楚无忌化作一道青光，径直往溪国方向飞去。

    程天坤送来的玉简还收在楚无忌袖中。

    玉简内的言辞颇为克制，只将落云宗眼下的处境讲了一遍，并未刻意夸大。可越是如此，越能说明事情已经到了程天坤无...

    青萍剑话音未落，指尖已悄然掐动一道隐晦法诀。

    合欢老魔瞳孔骤缩——那不是他方才在峰顶见过的、截断灰雾魔气的青风源头！可这一缕风息尚未离指，竟已裹挟着空间震颤之音，仿佛自虚空中生生撕开一道缝隙，直扑咽喉！

    他不敢硬接，身形暴退，左袖猛然一扬，三枚血色骨钉破空而出，钉尖嗡鸣作响，各自拖曳出一缕腥红残影，呈品字形封死前路。这骨钉乃其早年炼化七名同阶修士精魂所铸，专破神识、蚀灵光、污法宝，寻常结丹修士沾之即神智溃散，元婴初期亦需祭出本命护符方能抵御。

    可青萍剑连眼皮都未抬。

    背后玄风化虚翼无声一振，三道青白风刃凭空而生，不斩骨钉，反向其后方虚空疾掠而去。风刃过处，空气凝滞如琉璃，竟将那三枚骨钉飞行轨迹中的灵气尽数抽空，令其灵光骤暗，速度陡降三分。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楚无忌右手五指虚握，掌心浮起一团银白焰苗——洞虚灵焰本源！

    焰苗无声暴涨，化作丈许长的火鞭，凌空一抽！

    啪！

    火鞭并未击中骨钉，却精准抽在第三枚骨钉身后半寸之处。那一片虚空登时如镜面崩裂，现出蛛网般细密裂痕，裂痕深处隐隐透出幽蓝微光——正是方才天涯一念遁术残留的空间褶皱！

    骨钉撞入裂痕，瞬间被扭曲之力绞成齑粉，其中一道凄厉魂啸刚逸出半声，便被幽蓝微光吞没，再无痕迹。

    合欢老魔喉头一甜，识海剧震，眼前发黑。他万没想到，对方竟能借自己遁术残留的空间波动为引，反向设伏！这已非单纯法术造诣，而是对空间法则的初步触碰——元婴中期修士尚且难窥门径，此人不过元婴初期，何来如此恐怖的神识精度与空间感知？

    他不及细思，腰腹猛拧，黑白双轮自胸前飞旋而出，阴阳二气交织成盾，挡在身前。

    轰！

    银焰火鞭重重砸落，双轮表面符文疯狂明灭，白轮边缘薄冰再度蔓延，黑轮缺口却骤然扩大至寸许，裂口处渗出缕缕黑气，竟似活物般蠕动。

    “你……”合欢老魔声音嘶哑，额角青筋暴起，“你根本不是刚入元婴！”

    青萍剑踏步上前，足下青风自动铺展，托起身形悬于半空。他眉心微蹙，似有疲态，可眸中寒意愈发凛冽：“合欢道友，你毁我紫荆山护山大阵根基，屠我外门三百弟子，夺走‘太阴淬魄灯’残卷——这笔账，今日该清了。”

    话音落下，他左手倏然翻转，掌心朝天。

    嗡——

    一声低沉龙吟自地底迸发！

    合欢老魔脚下一震，低头只见脚下山岩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青灰，转为墨玉般的幽沉色泽，岩缝间无数细小银纹游走如蛇，瞬息织成一座方圆十丈的古老阵图。阵图中心，并非符箓，而是一枚半寸长的青色翎羽——正是当年青萍剑初入宗门时，亲手从一只陨落青鸾尸骸上取下的真羽，以心头血温养百年，又融三昧神风本源锻打千次，早已超越寻常法宝范畴，成为他第二元神之基！

    “青鸾镇岳阵？！”合欢老魔失声惊呼，脸色彻底惨白。

    此阵并非攻伐之阵，而是禁锢之阵。一旦催动，阵图所覆之地，重力倍增、灵气凝滞、神识受压，更可怕的是——它会强行抽取布阵者体内一丝本命精血，反哺阵图核心，使阵威随施术者伤势加重而愈盛！此刻青萍剑左肩衣袍下，赫然有一道尚未愈合的剑痕正缓缓渗血，血珠滴落阵图，立时化作点点银星，融入翎羽之中。

    翎羽微微一颤，整座阵图银光暴涨！

    合欢老魔只觉浑身骨骼咯咯作响，仿佛背负万钧山岳。他欲腾空，却发现双脚已被岩层牢牢吸附，每提一分力，脚下银纹便亮一分，重压便增一倍。黑白双轮嗡嗡震颤，灵光竟被阵图银辉层层剥蚀，白轮冰霜蔓延至轮心，黑轮裂口黑气反被银纹吸摄，发出滋滋轻响。

    “你疯了？！以重伤之躯催动此阵，你自身元婴也会受反噬！”他怒吼，双手急掐法诀，试图引爆双轮内最后一道阴阳子母印。

    青萍剑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极冷，带着五百年前初入修仙界时，面对筑基修士围杀也不曾流露的决绝。

    “合欢道友，你可知我为何不一开始就布此阵？”

    他缓步踏下，每一步都似踩在合欢老魔心脉之上。青罗伞悬浮于头顶，伞面青光流转，竟隐隐与脚下阵图银纹呼应，形成双重压制。

    “因我怕你逃。”

    “怕你察觉阵势，拼死遁走，躲进坠魔谷深处，甚至借谷中混沌乱流撕开空间裂隙，逃往灵界裂缝……”

    合欢老魔浑身一僵。

    坠魔谷！那处连化神修士都忌惮三分的绝地，正是他最后退路所在！此谷终年被九幽浊气浸染，空间结构脆弱不堪，稍有不慎便会陷入虚空乱流，可若掌控得当，亦是撕裂界面屏障的绝佳契机！他藏匿多年的《九幽遁天图》残篇，正指向谷底一处隐秘裂隙……

    青萍剑目光如刀，直刺其魂：“你身上那缕幽冥气息，虽被阴阳功法遮掩，却瞒不过我洞虚灵焰。你早已去过坠魔谷，还活着回来——说明你不仅知道裂隙所在，更掌握了规避乱流的秘法。”

    合欢老魔额角冷汗涔涔而下。他确曾在三百年前潜入坠魔谷，在九死一生中寻得一线生机，更意外获得半卷《九幽遁天图》，那图中记载的“逆溯归墟步”，正是穿越界面裂隙的关键！此事他从未对任何人吐露，连最信任的亲传弟子都只知他曾在谷中闭关……

    “你……你怎么可能……”他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

    青萍剑停在他三步之外，青萍剑横于胸前，剑尖斜指地面，剑身映出合欢老魔扭曲的倒影。

    “五百年前，我筑基期时，曾在坠魔谷外围拾得一枚破碎玉简。玉简残存一道神识烙印，记录着一位灵界修士临死前的推演——他算到，三千年后，会有合欢宗余孽持《九幽遁天图》残卷重返人界，借坠魔谷裂隙，接引灵界‘蚀心老祖’分神降临。”

    合欢老魔如遭雷击，猛地抬头，眼中尽是骇然：“蚀心老祖？！你……你怎知……”

    “因为那玉简上，刻着他的道号。”青萍剑声音平静无波，“蚀心老祖，本名呼延绝。五百年前，我亲手斩下他留在人界的一具分身头颅，并将其神魂封入此剑剑胚之中。”

    他缓缓抬起青萍剑，剑身轻颤，一抹幽蓝火焰自剑尖悄然燃起，火焰中隐约浮现一张狰狞鬼脸，正对着合欢老魔无声咆哮！

    “呼延绝的分魂，日夜煎熬，却为我提供了最真实的灵界情报——包括《九幽遁天图》的完整路径，包括坠魔谷裂隙的开启时辰，包括……你合欢宗与蚀心老祖之间的血契印记。”

    合欢老魔终于明白了。

    为何青萍剑能提前布阵，为何他明知自己重伤仍敢孤身追击，为何他对自己逃遁路线了如指掌……一切皆因，对方手中握着一张来自灵界的、足以颠覆整个布局的底牌！

    他踉跄后退半步，脚下岩层咔嚓裂开，银纹顺势攀上小腿，寒意刺骨：“你……你到底是谁？！”

    青萍剑垂眸，看着剑尖幽焰中那张痛苦扭曲的鬼脸，声音轻得如同叹息：“我是谁？五百年前，我是那个被你们合欢宗当作炉鼎采补、剜去右眼、斩断经脉，扔进坠魔谷喂魔虫的少年。”

    “也是那个，在谷底腐尸堆里，靠吞食蚀心老祖分魂残渣活下来的废物。”

    “更是那个，用五百年时间，把你们合欢宗所有功法漏洞、所有禁忌秘术、所有血脉传承，连同蚀心老祖的灵界神通，一并嚼碎、咽下、炼成己用的……复仇之人。”

    合欢老魔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他忽然想起宗门古籍中一段被列为最高机密的记载：三百年前，合欢宗曾有一位叛逃的杂役弟子，名叫楚无忌。此人资质平平，却在被采补后离奇存活，更在坠魔谷失踪数十年后，以诡异手段重创三位长老，最终被当时的太上长老亲自出手镇压，神魂俱灭……宗门为此封锁消息，抹去一切痕迹，只留下一句谶语：“青萍不折，血债难消。”

    原来……竟是他！

    青萍剑不再言语。

    他左手结印，印诀一变，脚下阵图银光冲天而起，化作八根巨柱，柱身缠绕青风与银焰，轰然合拢，将合欢老魔囚于中央！阵柱顶端，八道青白风刃高速旋转，刃锋所向，正是其四肢与头颈七处要害。

    合欢老魔仰天狂笑，笑声凄厉如夜枭：“好！好！好！楚无忌！你赢了！但你以为……杀了我，就能阻止蚀心老祖？！他早已在灵界布下‘归墟接引阵’，只待我携《九幽遁天图》残卷回归，便能撕裂界面，真身降临！你杀我一人，不过是延缓三年！三年之后，人界……将成血狱！”

    青萍剑静静听着，眼神却愈发幽深。

    待其笑声渐歇，他忽然开口，声音清晰传入阵中每一寸空间：

    “合欢道友，你错了。”

    “呼延绝的归墟接引阵，确实存在。”

    “但他等不到三年。”

    “因为……”

    青萍剑指尖轻点眉心，一滴赤金血液缓缓渗出，悬于半空，滴溜溜旋转。

    那血珠之中，竟映出一片浩瀚星空，星海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座由无数断裂锁链缠绕而成的巨大祭坛！祭坛之上，一尊模糊不清的黑色巨人虚影盘膝而坐，周身缠绕着九条血色锁链，每一条锁链尽头，都系着一颗正在崩塌的星辰！

    “这是……蚀心老祖本体？”合欢老魔声音颤抖。

    “不。”青萍剑摇头，眸中金芒一闪，“这是他被封印之地——灵界‘锁星渊’。”

    “而我这五百年的真正目的，从来不是杀你。”

    “是替他，补上最后一道封印。”

    话音落，那滴赤金血液轰然炸开！

    无边金光自天而降，竟将整个青鸾镇岳阵都染成赤金色！阵图银纹剧烈震荡，随即与金光交融，化作无数细密符文，顺着合欢老魔七窍钻入！

    他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嚎，身躯剧烈抽搐，皮肤下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赤金锁链虚影，正一根根勒进血肉，深入神魂！

    “你……你竟敢……以自身精血为引，反向激活蚀心老祖的封印契约？！你不怕反噬神魂俱灭？！”他嘶吼着，双眼瞳孔已彻底化为两团燃烧的金色火焰。

    青萍剑面色苍白如纸，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可脊背依旧挺直如剑。

    “怕？”

    他抬手抹去血迹，望向远方暮色沉沉的天际，那里，隐约可见一道微不可察的幽蓝裂隙，正随着合欢老魔的挣扎而微微闪烁——那是坠魔谷方向，真正的界面裂隙！

    “合欢道友，你可知道，为何呼延绝要选你？”

    “因你血脉中，流淌着上古‘缚星族’最后一点残血。”

    “而我的血……”

    他摊开手掌，掌心赫然浮现出一枚细小的、正在缓缓旋转的青铜罗盘虚影，罗盘上，九道指针齐齐指向坠魔谷方向！

    “是五百年前，那位坠魔谷玉简主人，亲手种下的‘归墟引’。”

    “今日，借你之血为引，以我之身为媒，将这枚罗盘……嵌入裂隙。”

    “锁星渊的封印，将从此处……开始修复。”

    “而你合欢宗，还有蚀心老祖……”

    青萍剑目光如刀，刺入合欢老魔已然涣散的瞳孔深处：

    “不过是第一块，垫脚的石头。”

    轰——！！！

    赤金光芒骤然收缩，化作一道细线，自合欢老魔天灵盖贯入！他全身骨骼发出密集爆响，身躯急速干瘪，皮肤寸寸龟裂，露出下方晶莹剔透的骨骼——那骨骼之上，竟也浮现出与祭坛锁链同源的赤金纹路！

    青鸾镇岳阵八根巨柱同时崩塌，化作漫天银星，尽数没入合欢老魔体内。他最后发出一声非人的尖啸，整个人轰然炸开，没有血肉横飞，只有无数赤金符文升腾而起，汇成一条璀璨光带，直射天穹！

    光带尽头，正是坠魔谷方向那道幽蓝裂隙！

    裂隙剧烈震颤，幽蓝光芒明灭不定，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住，正一点点……向内坍缩！

    青萍剑单膝跪地，咳出一大口鲜血，染红胸前青袍。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青萍剑剑身，那幽焰中的鬼脸，竟露出一丝解脱般的微笑，随即化作点点星光，消散于风中。

    远处山岭，几道元婴气息正急速逼近，却在百里之外齐齐止步——他们感受到了那股源自灵界的、令元婴都心悸的浩瀚封印之力！

    青萍剑缓缓站起，背影在暮色中显得单薄而孤绝。他望向坠魔谷方向，那里，幽蓝裂隙的坍缩已近尾声，只剩一丝细如发丝的微光，顽强闪烁。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呼延绝不会坐视封印修复，蚀心老祖的爪牙，已在灵界蠢蠢欲动。

    而坠魔谷深处，那尚未完全闭合的缝隙之后，或许正有更多……比合欢老魔更可怕的存在，正透过微光，冷冷注视着这片人界土地。

    青萍剑抬起手，指尖一缕青风悄然盘旋。

    风中，似乎传来五百年前，那个坠魔谷少年啃噬腐肉时，牙齿刮过骨头的细微声响。

    他轻轻一笑，转身，踏着最后一缕暮光，向紫荆山废墟走去。

    身后，那道幽蓝微光，终于彻底熄灭。

    天地，重归寂静。

    唯有山风呜咽，卷起满地灰烬，飘向未知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