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帐暖: 039
第六百四十六章 你若走不动,我便抱你走
在他晃神时,魏紫却已借着手环的光打量四周。
这是一个倒喇叭形的洞,洞口小,越往下越大,他们如今所处之处大约有二三十平米,正前方有条甬道。
“奇怪了,我们是顺着原路返归的吧?刚刚来的时候,明明没遇到这个洞……”
魏紫抬头,看着已成一个亮点的洞口,不解道,“这么深的洞,你跟抱朴道长都探过这里了,没道理没发现的。”
风澹渊沉思许久,说道:“如果我没猜错,洞口是白夔开的。”
魏紫闻言,立刻反应过来:“方才我吹玉琴,白夔听到了,所以他特地打开了入口,让我们进来?”
风澹渊颔首:“应该便是如此。”又道:“方才我猜错了,白夔待你不错,你要什么,它便给你行方便。”
“为什么?”魏紫低头沉思。
“为什么它要给我行这么大一个方便?”顿了顿,她又问风澹渊:“方才你吐血,你说是因为下面吸力太大,用了‘沧海录’硬抵抗所致?”
“嗯。”
魏紫看着他,神情古怪:“可是我没有感觉到任何吸力。”
风澹渊震惊地看着她:“一点都没有?”
魏紫点头:“我以前玩过蹦极,就是身上绑着一根绳子,从很高的地方跳下去。掉进这个洞,跟蹦极的感觉很像,并没有你说的吸力。”
“你……”风澹渊忽然不知道怎么说。
他开始怀疑:魏紫能召唤百兽,并非是她所认为的自已懂各种语言,而是与长生一样,是与生俱来的能力;白夔认她,也是如此。
所以——白夔开入口,是因魏紫跟这里有关?甚至说,魏紫自已就能打开入口,是“自已人”,这里的吸力排斥他,却不排斥“自已人”,故而魏紫感觉不到。
风澹渊想到的,魏紫也想到了。
她的心又些乱,暗自深吸几口气,拉了他的手:“既然进来了,我们去里面看看。”
“好。”风澹渊握紧了她的手,低声说了句:“一切有我。”
魏紫的心忽然就定了下来。
借着手环的光,两人探了探此处的洞穴,见除了土和石便无其他,径直朝那甬道行去。
甬道很长,起先是往下走,然后是往上走,魏紫由此判定他们在山腹中至少翻了一座山。
其间,她看过手环,手环屏幕一片空白,没有任何显示,也完全判断不出这里的地形。
漆黑的甬道,已经看不到来时路,也不知何时才是尽头。
魏紫脑中忽然想起某个电影的场景:亡灵在一片黑魆魆之中茫然前行,不知何处才是目的地。
心中惶然,脚步便不由慢了下来。
风澹渊低头瞧她:“是不是害怕?”
“我觉得走这条路,好像在走黄泉路……”魏紫低低地说。
风澹渊停下脚步,朝她伸出手:“要不要抱你?”
“诶?”
“什么路,你都不必怕。我陪你走,你若走不动,我便抱你走。”风澹渊说得云淡风轻。
魏紫一愣,那些莫名的惶然突然便烟消云散了。
她伸手搂着他,低低的声音罕见地染了几分撒娇之意:“嗯,那你抱我。”
风澹渊笑了笑,一把抱起她来。
第六百四十七章 祭坛
又走了一盏茶时间,甬道豁然开朗,有薄薄的光透入。
“有水声。”魏紫深吸一口气,感觉这里的空气确实比方才湿润许多。
风澹渊亦加快了脚步。
水声越来越响,四周的空气亦是弥漫了浓浓的水汽。
他们终于走到了甬道的尽头。
一道枝繁叶茂的藤蔓遮挡了两人的去路。
“先放我下来。”
风澹渊便放下人来,两人去探那道藤蔓。
见光是从藤蔓缝隙处透出来,风澹渊便对魏紫道:“往后退一些。”
魏紫依言,他将内力注于长剑上,挥剑而出。剑光闪过处,藤蔓纷纷而落,白亮的光骤然涌入。
魏紫本能地拿手去遮眼,待适应之后才放下手,打量着眼前的一切。
她和风澹渊身处山顶,一道巨大的瀑布自他们左边倾泻而下。
水珠如雨飞溅,风澹渊长剑一挥,磅礴的真气便将落向他们的水珠隔绝在外。
“看下面。”他用另一只手指着他们下方。
魏紫蓦然睁大了眼睛,震惊无比。
目光所及,是一座巨大的圆形三层祭坛,祭坛边沿的东、南、西、北四处,皆矗立着十来丈高的巨兽枯骨,巍峨、苍凉,又神秘。
那四具直立的枯骨,像极了传说中的龙骨架。
可魏紫知道,那不是龙骨,而是白夔骨。
四具白夔骨守护的淡青色祭坛,寸草不生,可祭坛四周则草木茂盛,鲜花如锦。
“我们下去看看。”
风澹渊搂着魏紫的腰,翩然而落。
魏紫踩在青色的石板上,才终于有了真实感:这里,便是传说中神农氏存放秘术的地方吗?
“笛子?”风澹渊的目光落在祭坛最高处。
此处空荡,转个身便能看清全貌,除了祭坛、白夔骨,便只有一支放在第三层祭坛石案上的笛子。
“去看看。”魏紫拾阶而上。
站在案前,她仔细打量了一番那支笛子:“是骨笛。”
正迟疑着要不要去拿,风澹渊已经取了骨笛递给她:“想看就看,不必怕机关。”
话音刚落,他的目光从魏紫脸上转到骨笛上,奇道:“没有灰。”
魏紫伸手擦了下石案,眉头一蹙:“这里也没有灰。”
两人不由自主地抬头,天空蔚蓝如海,阳光明媚,清风悠悠吹拂而过。
不可能啊,露天存放的东西竟没有染灰?
魏紫从风澹渊手里接过骨笛,又从头至尾看了一遍,愈发奇怪了:“看笛子的历史,顶多几百年。可这个祭坛,照着传说至少存在几千年了。”
脑中似有什么一闪而过,她抬手捋起袖子,去点手环的地图按键。
两人又一次愣住了:手环屏幕上依旧空白一片。
若说甬道里手环显示不出什么,还能理解为在山腹中缘故,可如今他们就在太阳底下,手环依旧显示不了什么,那便只有一个理由——
这个祭坛并不存在于正常的地形里!
“如果我没猜错,这里是一个虚拟的时空,而手环只能显示真实地形,便成了空白。
“所以,这里的时间是静止的,骨笛的历史永远停留在它被放上祭坛那一日,灰尘、雨水也沾染不了这里。”
魏紫觉得她的猜测十有八九是真相,心中涌起惊涛骇浪。
第六百四十八章 年少轻狂
风澹渊亦相信这个猜测。
“难怪抱朴道长和长生如何都找不到。”风澹渊看着高耸的白夔骨架,缓缓道:“能抵达入口之人,不仅得是神农氏或九黎族的后裔,还需得到看守‘盘龙山’秘境的白夔认可,如此,这世上寥寥无几。”
“我一直觉得自已是个普通人……”魏紫亦抬头望白夔骨架,“从小认真读书,读完书工作,跟大多数人一样。找到了一个千年古墓,还没琢磨明白,便到了这里。那也什么,该做什么做什么罢了,可如今却告诉我——”
她苦笑一声:“我是一个异类。”
她并不抗拒接受新事物,可并不表示,她接受什么都是坦然又平静。
风澹渊看着魏紫,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这世上,大多数的人都是异类,你也无需为此觉得不安。你来到这里,是活第二次,我又何尝不是?”
魏紫微微一怔,风澹渊鲜少说这些。
从她认识他开始,他便是无坚不摧的样子,做任何事都是义无反顾,从不畏首畏尾,也从不留恋过去。
风澹渊弯了弯唇,她的表情他一眼便读懂了:“不是我不说,是你从来不问。”
他拉着她,在台阶上坐下,慢慢诉说着往事:
“我十四岁从军,除了跟皇上的约定,还有一些别的缘由,比如狂傲,瞧谁都是蠢货,军队交给谁都不如交给我,又比如跟燕王对着干,他不让我做的事,我就非要做,且还得做得漂亮,狠狠抽他的脸……”
魏紫有些瞠目结舌:“你——”这不是中二少年吗?没想到风澹渊也有过这样的年少轻狂。
风澹渊伸手捏了捏她的脸:“收起你这副表情,谁还没个过去?我就不信你年少时没做过蠢事。”
魏紫认真回想了下,摇头道:“没有。从小到大我都是别人家的孩子,连隔壁邻居教育自家小孩,都是这么开头的:你看看,魏紫学习好,性格好,她就从来不怎么怎么,不求你学她十分,十分之一总可以吧?”
风澹渊:“……”
“那你小时候过得挺孤单的。”他忍不住评价了一句。
“是啊,过于优秀,没什么朋友。”魏紫轻叹一声,很是感慨。
风澹渊:“……”
“你说你的,然后呢?”魏紫不往自已脸上贴金了,做一个乖巧的听众。
“然后——”风澹渊斜觑她一眼,“事实证明,他们真是蠢货,燕王就是错的。”
魏紫:“……”
她觉得对宸王的了解还是不太到位,他怎么是年少时狂呢?他一直都很狂啊。
当然,风澹渊的潜台词如此明显:你优秀,我也一样优秀。
“你继续。”魏紫表示自已听懂了,不想继续纠结“优秀”这个点。
“十八岁时,皇上将西、北两域军队交给我,我成了最年轻的四域统帅。那时候,我真以为自已无所不能了。”
风澹渊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自嘲的笑。
魏紫心微微一紧,收了玩笑之意。
苏念说过,当年西域那战,云国军队三万人,大败西域十万大军,战绩彪炳。可付出的代价十分惨痛:去时三万大军,归来时只剩一万不到,风澹渊的护卫队,一共十八人,无一生还。
护卫队里有林校尉,魏紫曾见过他的孤儿寡母。
第六百四十九章 玩阴谋诡计,我是你祖宗
“西域那战,我以北域军牵制北疆、西域主力,率三万精兵直攻西域王都。
“出发前,林校尉曾私下同我说,他跟西域诸国打了十多年的仗,西域兵看似莽撞,实则颇多诡计,他们的大军如此轻易被牵制了,恐怕有诈,劝我谨慎行事。
“我回了他一句:玩阴谋诡计,我是他们祖宗。”
听着有些好笑的话,却因后面的惨痛结局,让魏紫不但笑不出来,且心中更是难受。
风澹渊亦是沉默许久,才继续道:
“开战很顺利,大军长驱直入。可待打开西域王都大门,我才愕然发现,等待我们的,不是城中两万大军,而是足足七万。”
“那一刻,说不慌是假的。撤不可能了,城内七万,城外亦有三万包围了我们。要么死,要么拼出一条血路,以少胜多,再无第三条路……”
如今平平淡淡的叙述,可当年却都是血肉厮杀,是云国万千将土的命啊!
魏紫不禁握住了风澹渊的手。
他的声音像那多年前的岁月,染了斑驳与沧桑:“我想尽一切办法杀敌、拖延时间,所有人的信念便是五日后,西、北域的大军会来支援。”
“第一日,我们的军队少了五千人,第二日,三千人,第三日战况尤其惨烈,一万大军直接没了,第四日,我带着他们不敢打了,到第五日,敌方强攻,我们只能拼死一战。”
“那一日,我眼睁睁地看着我的护卫队一个个倒下去,有几个功夫很好,本是不必死的,包括林校尉,可为了护我的命,生生替我挨箭、扛刀,死时甚至没了全尸……”
“我骂他们:谁的命都是命,不必用你们的命换我的命!我也命令他们,能逃一个是一个,不必再守着云国将土的执念,白白牺牲。可是,谁都没有走……”
魏紫感觉到风澹渊的手在微微颤抖,而他眼中亦染了一层红色,弥漫起一层水雾。
“林校尉临死之前跟我说,他们可以死,但我不能死,云国等了这么多年,才有我这么一位将才,我得活着,带着云国的将土统一四域,让云国的百姓不再受战争之苦。”
“啧,他倒是瞧得起我。我让这么多弟兄白白牺牲,算哪门子将才?我风澹渊的命,需这么多人以命抵命吗?他们这么做,想过我愿意吗?”
“他们死了,这些话都听不到了。可是,我还活着。从今往后,我再不是可以任性妄为的风澹渊,我得带着他们的命,带着他们的信念活下去。”
魏紫的心仿佛锤子用力敲一般,钝钝地疼。
她终于明白,这些年风澹渊是肩负着什么走过来的。天下人赞他旷世奇才,三万大军打赢十万大军,可那每一次夸赞,又何尝不是往他心里戳刀,一遍遍提醒他:当年他是如何从同袍的血堆里一步步迈出来的。
那时候,他也不过十八岁。
还是一位少年啊!
第六百五十章 我不安慰人,我只安慰你
花团锦簇的背后,是断壁残垣的荒凉萧瑟。
所以,自西域那战归来,风澹渊拒绝了皇上和风老太妃的提婚。
所以,几月前那一战,他宁可孤身犯险,也要以最小的代价攻下西域诸国。这不单单是因她那一句“带着将土们平安归来”,更是他心中的一道执念:他已经让两万将土为国捐躯,让那么多人为护他而死,不能再多了。
“风澹渊早就死了,那我又是谁呢?”他低笑一声,单薄又苍凉,“这个问题,我想了好些年才想明白:我便是我。”
“我做的事,并非是别人的期许,而是我愿意去做,应该去做。”
“我守云国,是跟皇上的约定,是因林校尉他们的以命相护。可抛开这一切,说到底,也只是我愿意去守、愿意去护罢了。”
“若有一日,我不愿意了,那便到此为止。”
风澹渊仰望蔚蓝无际的苍穹:“所以啊,有时候也会觉得林校尉他们死得挺不值,把那么重的担子搁在我这么一个随心而活的人身上。什么百年将才,连神仙都有私心,我一介凡人,哪能心无旁骛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高看我了。”
魏紫看着他,眼神清明:“那你觉得,什么时候会不愿意?”
风澹渊摇了摇头:“不知道,没想过这个问题。”
魏紫笑了:“有人跟我说,人活一辈子就是一场赌局。世事无常,人心易变,谁能保证坚守初心?都是选择自已愿意相信的罢了。”
“与其说,林校尉他们坚信你不会变,不如讲,他们选择相信你愿意守云国疆土,护天下百姓平安。事实上,他们选对了,不是吗?”
“那你呢?”风澹渊问魏紫,“你选择相信我会一直愿意吗?”
魏紫用力点了下头:“当然。”
“哦?”风澹渊剑眉一挑:“我以为你会说,只要我高兴就好。”
“因为你打了胜仗会高兴,其他的时候……”
魏紫想了想,遗憾道,“我都想不到你什么时候是真的高兴。你凯旋而归时,整个人都不一样,嗯……怎么说呢,身上有一层光。”
“就像我连做几十个小时的手术,累得身体都不是自已的了,可想到一个个被自已救回的病患,想到自已做成了这么难的事,便觉得高兴——发自内心的高兴。”
她朝他笑道:“还有,我从小在和平年代长大,早就习惯不打仗的生活。让我去过颠沛流离的战乱生活,我不愿意的。你护这天下太平,我才能安安心心地生活,踏踏实实做我想做的事。”
她颇有些不好意思地用拇指和食指,掐了小小一段:“这也是我一点点的私心。”
风澹渊呵呵一笑:“宁为太平犬,莫作离乱人。你这私心还只有一点点?不过——”
他伸手揽着她肩,将她纳入怀中,低头吻了吻她的唇:“这话我会一直记着的,不管如何,总不会让你过颠沛流离的生活。”
他拉着她的手,说道:“心里舒坦了些吗?”
魏紫一愣,随即点点头:“好多了。”顿了顿,又添了句:“原来宸王很会安慰人。”
“呵。”他勾唇笑了一声,语气高傲:“我不安慰人,我只安慰你。”
魏紫抿唇笑了笑,眼角微挑:“宸王也要记着这话,以后只能安慰我,不许安慰别的女子。”
“别的女子是谁?我不认识。”风澹渊义正言辞。
“答得很好。”魏紫严肃地点点头。
风澹渊不禁笑了:“宸王妃对自已自信些。有你这样的珠玉在侧,别的女子都成了庸脂俗粉,谁还能入得了我的眼?”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以后啊,吃什么都别吃醋,起来吧。”
魏紫一怔,不由眨了下眼睛。
第六百五十一章 古星宿图
“宸王妃,我们来这里,不是为了聊人生、谈理想的吧?”风澹渊觑她一眼。
魏紫尴尬一笑,借着他的力站起身来:“我们找秘术吧。”
两人绕着祭坛走了一圈,最终还是回到了放着骨笛的石案前。
魏紫又再次拿起了骨笛细看,仍是一无所获。
风澹渊沉思许久,开口道:“抱朴道长说,要开启秘境,除了解开机关锁,还需九重‘沧海录’。我试试看。”
“嗯,你小心些。”魏紫将骨笛放回原处,后退了两步。
风澹渊闭上眼,凝神聚气,随后一掌击在地上。
九重“沧海录”雄浑的内劲,宛如涟漪一般,自祭坛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
青色的石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柔润的光泽。
魏紫一惊,当即蹲下身子,用手去触摸地上的石头——
“祭坛的地面都是用青玉砌成的!”她见过许多古玉,自然一摸便摸出来了。
而此时,矗立在东南西北四面的白夔骨架动了。
有光从他们骨中溢出,且越来越亮。
整个祭坛都被包裹在一层炫目的光亮之中。
“够了,停下吧。”魏紫见风澹渊脸色渐白,赶紧制止。
风澹渊慢慢收回内力,坐在地上调息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待见到周围的一切,他亦是一惊。
此时,白夔骨架上的光芒已经淡了许多,而祭坛地面上却一片闪亮,与天上的太阳交相辉映。
“这是星宿图?”风澹渊瞧着地面。
地上亮点组成的图案极像司天监的星宿图,但不完全一样,故而他也不是很确定。
“嗯。”魏紫点点头,“我见过最早的星宿图,大概是距离现在一千多年前。地面上这些亮点的位置跟一千多年前的图有差别,我猜测应该更早一些。所以,准确叫法应该是‘古星宿图’。”
“下去看看。”
两人沿着石阶拾级而下,仔细查看地上的亮点,终于反应过来。
“地面由青玉铺成,按古星宿图嵌入了白玉。白玉安置的角度能折射太阳光,整个地面便成了天然的星图。”
魏紫指着同样发光的白夔骨架:“同理,骨架里应该也嵌了白玉,九重‘沧海录’让骨架转成了某种角度,经太阳光一折射,便闪闪发亮。”
风澹渊皱了眉:“开启祭坛,不会只是亮一亮吧?”
魏紫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这么多青玉和白玉,又用如此巨大的白夔骸骨,还必须以九重“沧海录”启动,肯定有什么特殊之处。
她蹲下身子,去触摸嵌入青玉里的白玉。
指尖一片如水的温润,她顿时明白这白玉质地绝佳。
风澹渊桃花眼微微一眯,亦蹲了下来,握住了魏紫的手。
“怎么了?”魏紫有些诧异地偏过头看他。
风澹渊却径自将她腕上的玉镯摘了下来:“玉镯的玉质跟地上的玉石很像。”
经他一提醒,魏紫细看两种玉器,越看越惊愕。
“好像……不,我确定,玉镯和地上的玉石同源,是从同一片原石里切出来的。”
第六百五十二章 是巧合,还是命中注定?
魏紫指了指风澹渊腰带上悬挂的玉佩,说道:“我看看这个。”
风澹渊解下交给她。
魏紫对着阳光仔细分辨,然后将玉镯和玉佩的差异说给风澹渊听:“你这块玉佩虽然成色极好,但纹理跟玉镯截然不同,且最重要的一点,时间。”
“我第一次见到这只玉镯便觉得价值连城,不仅因它玉质上乘,更难的是年代久远。能保存超过千年的古玉并不常见……”
说到此处,魏紫灵光一现。
她从口袋里取出玉琴,跟玉镯和地上的玉石一一比对。
“玉琴也是同源?”风澹渊见她惊讶的表情,猜测道。
“是。我竟没发现,只是——”
“玉琴能召唤百兽,应该是上古时期的巫器,和这里的玉石同源倒也说得过去。可这玉镯为什么会同源呢?”魏紫不解。
“关于玉镯的来历,祖母肯定知道,燕王可能也知道,回去问他们便是。”
风澹渊说着,不经意间瞧见魏紫乌鸦鸦青丝里的一抹白。
略一迟疑,他拔下了她发间的白玉簪。
顿时,黑发如瀑倾泻而下。
“你做什么……”
“再看看这支玉簪。”他将玉簪放到魏紫手里。
魏紫对比了一番,惊愕不已。
“玉簪、玉镯、玉琴,跟地上的玉石都是同源。”她脑子都有些懵懵的,“这到底是巧合,还是——命中注定?”
“命中注定吧。你因为这枚玉簪,来到了这里;你能召唤百兽和树木精魄,白夔认出了你;你开启了入口,找到了祭坛;也是你,身上带的都是与祭坛同源的玉器。”风澹渊啧啧评价,“天选之子,也不过如此。”
“你别这样说,我有些害怕。”天选之子?多可怕的词语。
“怕什么?许不许老天选你,还得问过我的意思。”风澹渊眉目张扬,回得霸气磅礴。
魏紫:“……”
她家宸王真厉害。
她配合地扯了扯他的手:“那你说说,这些玉器跟地上的玉石都是用来做什么的?”
宸王睇了她一眼:“我只管大事,这些小事我相信你自已能解决。”
魏紫:“……”
呵呵。
她只好拿着一堆玉器,绕着祭坛边缘慢慢走,慢慢看。
风澹渊也只是逗她玩,随口一说,并非真的不管。微微一提气,他飞身上了白夔骨架,一具一具地看。
待看完四具,他又折回去看了南边那具。
在骨架第五截脊柱处,有一个小小的孔。
这样的孔,其他三具骨架上也都有,但都用玉钉填了,只有此处的孔,是空的。
略一思索,他便反应过来。
“给我玉簪。”他飞身而下。
“白夔骨架上,也有缺玉石的部分?”魏紫反应极快。
“也?”风澹渊抓住了关键字。
“嗯。西官白虎七宿中的‘参星’、东官苍龙七宿中的‘商星’两星位置,地上的孔是空的,没有嵌玉石。我试试用玉镯和玉琴填充。”
“好,你把玉镯和玉琴都给我,我来放。”
第六百五十三章 远古重现
魏紫也没跟风澹渊客气,将三件玉器都交给了他。
风澹渊先找到了“参星”,见中间有微微的凸起,便将玉镯按了进去。
刚刚好。
如此,他又在“商星”里放入了玉琴。
风澹渊站直身子,等了一会,四周并未有什么异样。
“去祭坛最高处。”他揽着魏紫的腰,一个掠身,便将她送到了放置骨笛的石案前。
“最后一个孔了。若我没猜错,将玉簪放入,祭坛便会开启。”风澹渊神色凝重。
“你小心。”魏紫亦明白,一旦开启祭坛,发生什么他们都不知道。
“莫怕。”风澹渊抱了抱她,飞身至南边的白夔骨架,毫不犹豫地将玉簪插进了孔中。
严丝合缝,大小正好。
他明白了,玉簪上的牡丹,原应是钉帽,后来被人雕刻成了花样。
玉簪一入孔,白夔骨架便动了起来。
风澹渊飞离骨架,掠至祭坛最高处,紧紧拉住了魏紫的手。
只片刻功夫,原本“s”形的白夔骨架已呈直线——不但南边这具如此,其余三具皆如此。
四具巨兽骸骨的头仰望苍穹。
青玉上白芒亮得刺目,而空中的太阳则暗了下来。
风渐渐急了。
四周草木剧烈摇摆,花朵离了花枝,花瓣如雪一般漫天飞舞。
风澹渊下意识地去抱魏紫,谁知他整个人却动弹不得。
魏紫亦是如此。
两人又惊又骇,只得握紧彼此的手,不敢松开。
狂风之中,魏紫月白衣裙和墨黑长发猎猎而舞,风澹渊陡然有些恍惚,莫名觉得似曾相识。
此时,花瓣和树叶擦着魏紫的脸飞过,她躲不开,只得闭上眼。
树叶的锯齿划破了她的脸,渗出血来。
风澹渊顿时回神,只觉那树叶割破的是自已的脸,心中生疼。他催动九重“沧海录”,想要强行破这结界,谁知体内的血也仿佛凝固一般,他提不起真气。
魏紫意识到他做什么,赶紧用眼神示意他别乱动,她没事。
风慢慢小了下来,天色也越发暗沉。
魏紫跟风澹渊听到了烈马嘶鸣,还有无数人的嘶吼声。
这样的声音,风澹渊再熟悉不过。
魏紫则是满目震惊。
黄尘滚滚,旌旗猎猎,如电影一般,在他们眼前浮现。
迷雾散去,两方战土厮杀,残肢乱飞,血流成河。
然后,有凤鸟和凰鸟,还有无数黑色的鸟飞来——那是,精卫鸟。
巨大的白夔,如王者一般骤然临世。
而立于白夔身上、身披战甲的女将,则如鸟一般飞掠。
长戟刺出,所向披靡。
魏紫心跳如鼓。
这个场景她在梦里见过。
唯一不同的是,梦中女子的眉眼跟风澹渊一模一样。
眼前场景里的女子,则戴着雕刻精美的黄金面具,她看不清女子的脸。
风澹渊也认出了女将:在西域王都神庙里,有女将骑白夔杀敌的壁画。
老祭司说,那是女娃,炎帝的女儿,神农氏后裔,是神之子。
蓦地,他睁大眼睛,死死盯着女将身后的半山腰:那里,站着一位身形挺拔的男子。
男子身着青色祭司长袍,戴玉石面具,如墨的黑发在风中飞扬。
他右手持权杖,左手缓缓伸起。
草木如浪涌动,紧跟着,无数猛兽狂奔而出,嚎叫着朝敌方扑去。
第六百五十四章 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
魏紫亦看见了那个男子。
他,能召唤百兽……
她呆呆看着眼前之景,喧天的声音仿佛抽离她而去。
她的眼中,只有挥戟杀敌的女将,还有那指挥百兽作战的祭司。
女将是炎帝之女女娃,那位祭司是谁?
激战终于抵达了尾声。
女娃这方胜了,可代价惨重,人也好、兽也罢,死伤无数。
女娃身上的战袍已被血染红,衣衫破裂处,皮肉外翻,血肉模糊。
青衣祭司骑白虎而下,白夔在他面前俯下身子。他揉了揉白夔的头,贴在后者耳边说了几句。
白夔点了点头。
土兵抱了一叠陶碗来,青衣祭司取出腰间的短刀,割破了白夔的身躯。他左手按在伤口上方,右手拿碗,金色的血液注入碗中。没多少功夫,一叠碗便都满了。
青衣祭司又对白夔说了些话,便将第一碗血递给了女娃。
女娃接过,含笑对白夔道了声谢,便飒爽地将碗中血一饮而尽。
下一刻,她身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而青衣祭司的手离开白夔的身体后,白夔身上的伤口也迅速恢复,最后只剩一道淡淡的浅粉痕迹。
这一幕,若说魏紫因曾在梦里见过,已经不再诧异,接下来的一幕,则让她惊得不敢相信自已的眼睛。
青衣祭司端着一碗白夔血走到了一位重伤的将领面前。
那将领被砍断了半条腿,露出森森白骨来。照魏紫的判断,他断了大动脉,失血过多,除非立刻截肢,同时缝合大动脉,否则断无活下来的可能。
可当那位将领喝下那碗白夔血后,奇迹发生了:他的断腿竟如枯木一般,重新长出了肌肉,长出了新的动脉!
画面渐渐淡去,可魏紫知道,那条断腿必定重新长好,恢复如常了。
电光火石之间,灵光闪现,她愕然反应过来:所谓白骨生肉,难道就是白夔血的功效吗?
尘埃落定,硝烟散去。
有白色的花瓣飘下,一片接着一片,纷纷扬扬,自风中而来。
一轮明月高悬天际,霜华满地,分不清是月色,还是堆积的落花。
杏花疏影里,青衣男子懒懒坐在河岸边吹着骨笛。
他的脸隐在树影里,瞧不真切。按着骨笛的手指,白皙修长,骨节分明,很是漂亮。
魏紫不由想到了风澹渊的手。
月光中,一道白影翩然而落。
青衣男子吹笛的动作并未停止,修长手指一起一落,煞是好看。
白夔匍匐于他脚边,打了个哈欠,闭上了眼睛。
落英缤纷,月华如练,悄然淡去……
此时,风澹渊发现自已可以动了,一把将愣愣的魏紫抱入怀里。
“疼不疼?”他修长的手指按着她还在渗血的脸。
魏紫却盯着他的手:青衣男子的手与眼前这只手重合,竟毫无违和感。
“那位吹骨笛的男子是谁?”她问。
风澹渊刚要开口,有白影从草木的密影里而来。
“白夔。”
魏紫轻轻挣脱了风澹渊的怀抱,既惊且疑地看着眼前骤然现身的白夔。
白夔停在台阶上,一双沧桑的眼亦看着魏紫,目光颇是复杂。
第六百五十五章 吹骨笛的男子是谁?
许久,白夔低下了头,宛若方才远古画面里的一般,在魏紫面前俯身,随后匍匐于她面前。
“主人。”
魏紫一愣。
她方才已经猜到了几分,白夔这一开口,便是证实了她的猜测。
“方才出现的记忆,是真实存在过的,是吗?”
她蹲下身子,用白夔的语言同它交谈。
“是。祭坛开启,便是昨日重现。”白夔的声音苍老且清冷。
“那位吹骨笛的男子,他是谁?”
“祭司大人。”
“他是神子的祭司,还是九黎族的祭司?”秘密既然已经打开,那便索性问个透彻。
“祭司大人乃神、巫后裔,既是神子的祭司,也是九黎族的祭司。”
“这个祭坛是他建的吗?为何而建?”魏紫有很多很多的问题。
然而,白夔却没有继续说下去:“寻回权杖,主人自明。”
魏紫蹙眉,她想起青衣祭司指挥百兽作战时,手中确实有一根权杖。
“权杖在哪里?”
“不知。权杖遗失多年,没有权杖,祭坛无法开启。”白夔问魏紫,“主人寻何物?”
魏紫便将来此处的缘由跟白夔简单说了。
白夔颔首:“白骨生肉之法,无需开启祭坛。”
魏紫迟疑问:“是用前辈的血吗?”
白夔喟叹一声:“那是先祖神力,沧海桑田,众神归隐,神子湮灭,我残留的妖力不足先祖十分之一。我的血无法令白骨生肉。但——”
“先祖的白骨可以,主人稍候。”
白夔张开薄薄双翼飞离地面,掠向草木丛。
魏紫一边看着白夔,一边简单将方才与白夔的对话说于风澹渊听。
“走,过去看看。”风澹渊揽着魏紫的腰,紧跟白夔而去。
白夔已挖开了地面,但见下面一片白骨森森。
“这都是……前辈先祖尸骨?”魏紫见如此多的白骨,面露惊讶之色。
难怪这里的草木跟寻常相比茂盛许多;也难怪,长生说这里草木精魄密集,原来是受白夔残余妖力所滋养。
“是。妖力越强的白夔,葬骨之处便离祭坛越近。白夔始祖,犹胜当年应龙。”白夔抬首,尊敬的目光落向祭坛处。
魏紫知道,最厉害的白夔,便是镇守祭坛东南西北四域的四具骸骨。
不知为何,魏紫脑中陡然浮现如此场景:四条巨大的白夔盘旋于祭坛东西南北四方,青衣大祭司手持白玉权杖,缓缓走上祭坛。
白夔低头,俯身臣服。
天上,凤鸟与凰鸟率百鸟而来;地上,虎、豹领百兽朝拜。
“先祖尸骨,能令白骨生肉。”
白夔的声音响起,魏紫回神。
她俯身取了一截:“这些便够了。”
白夔让她取先祖尸骨救人,怕已是破了祖上规矩,她不能贪心。
“等下。”
魏紫有些诧异地看向风澹渊。
第六百五十六章 只有你能开启祭坛
风澹渊取了拳头大小的一块,微一用力,白骨便在他掌中化成了粉末。
他走到魏紫身前,手掌带着粉末贴于她受伤的面颊。
魏紫只觉得脸上微微发热,还有一些些痒。
待风澹渊收回手,便看到原先被树叶划破的脸,已恢复如初。那新生的皮肤,竟与周围一般无二,完全瞧不出曾受过伤。
他心中诧异至极。
魏紫摸了摸自已的脸,也是同样心情:“这么点小伤,浪费了。”
“不浪费。”风澹渊回得义正言辞,“跟白夔说一声,我要取走玉镯、玉琴和玉簪。”
微微一顿,又加了一句:“那些都是你的东西。”
魏紫不禁莞尔:“白夔把这么重要的东西送给我们了,几件玉器你也不肯留下?再说了,这些本就是祭坛之物。”
“玉镯是燕王妃的信物,玉琴是言笑送你的,而玉簪是你母亲留给你的遗物,没有玉簪,你存在大通钱庄的二十万两银子怎么拿?”风澹渊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魏紫一听二十万两银子可能拿不了了,立刻转身跟白夔商量此事。
白夔颔首:“无妨,拿去便是。”
魏紫正想说“谢谢”,却被它下一句话愣住了:“这世间,除主人之外,也无人能开启祭坛。”
“只有我?”魏紫下意识地反问了一句。
“是。”白夔回得郑重。
*
待风澹渊取回三件玉器,两人便准备离开了。
白夔掠至祭坛石案前,用嘴叼着骨笛,将之送到了魏紫面前。
“我可以带走吗?”魏紫有些不敢相信。
“主人之物,自该交由主人。”白夔将玉笛放到魏紫手上。
魏紫握着骨笛,冰凉的触感自手心传来,她不自禁又想起了青衣大祭司月下吹笛的画面。
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
他当时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呢?
“走吧。”
风澹渊从她手里接过白夔骨,又将她扶上了白夔的背,随后自已也坐了上去。
因着白夔,他们不必再走那条漆黑幽长的甬道,而是以极快的速度在繁盛异常的草木之上飞行。
魏紫忍不住转头回望看祭坛,只见那片青玉地面、那四具骨架越来越远,亦越来越小。
心中油然而生失落之感。谁知那情绪才刚起,她只眨了下眼睛的功夫,祭坛突然消失。
与此同时,原本晴朗的蓝天刹那黑成一片。
魏紫和风澹渊顿时明白过来:他们离开了那个时光冻结的空间,回到了九州世界。
又翻过几座高山,白夔便将他们放下了。
朝魏紫行了一个充满古意的礼之后,它展翅而飞。
魏紫目送它离去。
开了手环的手电筒,一切显示正常,唯有她脑子还有些懵。
不仅是她,即便是向来镇定惯了的风澹渊也发了好一会儿呆,才开口道:“去跟抱朴道长他们会合吧。”
第六百五十七章 神农氏留下的秘术
时间退回至午后。
风澹渊和魏紫一消失,苏念和风青他们便急疯了,组织一队一队的人马搜山。
抱朴道长倒是淡定:“宸王爷身怀九重‘沧海录’,世上无人能敌,他能照顾好自已和宸王妃。”
苏念道:“如果是人间之事,有宸王爷在,自然不怕;可若是鬼魂、巫术这些呢?”
“若遇到的是这些,难道你们去就有法子,就能帮上什么忙了?”抱朴道长反问。
苏念哑口无言。
长生也安慰她:“苏念姐姐,这里的精魄还跟刚来时一样,也没鬼魂,应该没出什么事。如果非得说出了什么事,那估计就是魏姐姐他们找到了入口。”
“你说真的?”苏念狐疑。
“我猜的啊。”长生睁着干净的眼睛,说得一派天真烂漫:“宸王爷那么厉害,魏姐姐那么聪明,我猜他们可以肯定能找到入口。”
苏念无言以对。
这真是一对无比乐天的师徒。
不过,仔细一琢磨,两人的话还真有几分道理。
苏念的心定了许多。
找,自然还是要找的,至于她,则跟抱朴道长和长生在原地等着。
从艳阳当空,到夕阳西下,再至月上中天,在长生靠着抱朴道长睡得正香时,风澹渊和魏紫终于回来了。
“王爷,王妃!”苏念跟老母亲似的,上上下下打量了魏紫一番,确认她无碍,一颗提着的心才终于放了下来。
抱朴道长盯着风澹渊手中的白夔骨,好一会儿才道:“找到秘术存放之处了?”
“回去再说。”风澹渊扫了一眼睡得直流口水的长生。
长生吧唧了下嘴,嘀咕着梦话:“宸王爷说话不算话,说好送我点心吃的……”
风澹渊:“……”
抱朴道长抬头望月,斟酌着要不要将挂在身上的小徒弟扔了。
*
回到住处,魏紫挑能说的说了,简单就是:
她和风澹渊歪打正着进了入口,里面有一个巨大的祭坛,风澹渊用九重“沧海录”开启了机关。
古时场景重现,他们才知道,所谓“白骨生肉”,用的就是上古妖兽白夔的血。只是,白夔血没有了,想来骸骨也同样有效,于是两人就拿了一根,顺原路折回。
已被抱朴道长拍醒的长生瞪大了眼睛:“这么厉害的骨头,你们怎么不多拿几根?”
风澹渊皮笑肉不笑:“拿那么多做什么?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零嘴解你馋。”
长生嘟囔:“可以救人啊……”
抱朴道长拍拍小徒弟的肩,语重心长道:“宸王爷和宸王妃的做法是对的。此乃逆天之物,若非救至亲之人,本是不该取的。长生,嘴偶尔可以贪吃,但心不应该有贪念。”
长生乖巧地回:“是,徒儿记住了。”
魏紫听闻,若有所思。
她问抱朴道长:“在贵派先祖之言里,神农氏留下的秘术,除了‘白骨生肉’,还有别的吗?”
“医术、农术,阴阳术,还有百兽召唤术。不过,也仅剩这些只言片语,并无详细叙述。”
魏紫惊愣当场。
风澹渊见此,不着痕迹地握住了她的手。
觉察到手中的暖意,魏紫回过神来,说道:“这一些在上古时期,都属于‘巫’范畴。神农氏擅长医术和农术,为何会留下‘巫术’?”
第六百五十八章 大祭司重生
抱朴道长抚着长须:“宸王妃没的说错,这些确实都属于巫术。凡事有两面,巫术亦有好坏之分,神农氏擅长的便是好的一部分。”
“实不相瞒,‘不争观’先祖乃神农氏后裔。当年三祖之战,神农氏、九黎族大败被驱,连带这些能治国兴邦、救人安民的术法也在族人流亡之中,不知所踪。”
“但贫道先祖一直存有遗训:竭尽所能找回神农氏秘术,谨记炎帝之言,将其交还天下百姓,让百姓丰衣足食、安居乐业。”
“沧海桑田,世事变幻,这么多年了,若说贫道一直对此事坚信不疑,那也不是真话。但是,当宸王爷练成九重‘沧海录’,贫道信了:即便贫道有生之年不能看到这些秘术,长生、长生的徒弟,定能找到。”
魏紫不由肃然起敬:“道长仁义。”
抱朴道长摆手:“不敢当,谨遵先祖遗言,做应做之事罢了。”
*
夜沉沉,人未寐。
魏紫躺在床上,问风澹渊:“上古的白夔骨血能治愈一切刀伤,祭坛应该便是开启重生之术的通道,除此之外,神农氏和九黎族还懂当时最先进的医、农、阴阳、百兽召唤术,那么厉害,怎么就会败了?”
风澹渊沉默许久,说道:“你其实想问:即便到了今日,神农氏后裔都记着先祖遗训,要心怀天下和百姓,如此仁义的一方,怎么就输给了人族呢?”
“‘人之初,性本善’,两岁时便有人这么教我了,可当有同龄孩子来抢我的东西,我愤怒地与他打了一架后,便明白了:人性本恶。所谓的‘人善论’只不过是教化罢了。今日抱朴道长所言,也许是他的肺腑之言,但肯定不是神农氏和九黎族的本心。”
魏紫不由侧过身子看他:“怎么说?”
风澹渊缓缓道:“若神农氏和九黎族真如抱朴道长说的那般大公无私,便不会有你出现。”
“我不知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如今云国百姓丰衣足食、安居乐业,大抵已经实现神农氏、九黎族当年拼尽全力所求的结果,那么,上古的恩怨也应该了结了。”
“可这时候,你出现了。”
“走到这一步,大部分的谜团已被解开。而青衣大祭司的术法,你都会,唯一少的,便是一根权杖。只要取回权杖,那这一切便只有一个结论:青衣大祭司重生了。”
风澹渊勾起一抹略带凉薄的笑:“大祭司回来,神农氏和九黎族便也回来了。”
屋里并不凉,身边亦有风澹渊取暖,可这一刻,魏紫还是浑身发冷,寒毛直竖。
她猛的坐起身来。
风澹渊亦靠在床头,看着她:“怕了?”
第六百五十九章 遇神弑神,见鬼斩鬼
魏紫摇头:“不是,是我当局者迷了。”
风澹渊神色淡淡,眸色悠远:“是你良善。若我是神农氏和九黎族首领,也会做如此选择,但凡有一丝反败为胜的机会,我一定卷土重来。”
“这天下如今是好,但若换成我来统领,定会更好,啧。”
清冷的笑,在寂静的夜里,充满了嘲讽意味。
魏紫心直直往下坠。
魏萱说,她这支异族,活不过三十;
白夔说,她是大祭司的后人,是白夔一族的主人;
风澹渊说,她的到来,便预示着神农氏和九黎族卷土重来。
“所以,你是黄帝子孙,我是神子、九黎族后裔,你我生而敌对?”她一字一句说得艰难。
长臂一扬,屋内的烛火重新亮起。
风澹渊神色凝重,他重复了一遍方才的问话:“你怕了?”
“我不喜欢被逼着做选择。并非怕,而是不愿意。”
“若有一日,你、我站于敌对双方立场,杀了我,或背弃身后信赖你的族人,你如何选?”
魏紫沉默不语,风澹渊便静静看着她。
许久,她终于开口:“若在入祭坛前,你问我这个问题,我会回你:与我何干?我只是一个来自千年后的现代人,我没有几千年前的执念。”
“可现在,我的回答是:我不会让自已陷于这样的抉择。”
她幽幽长叹一声:“虽然只是一些上古时期的零碎记忆,可看到那些,我却仿佛身临其境。青衣大祭司的心境,我能感同身受几分,那一仗,他和女娃胜了,却没有多少喜悦。他为什么不高兴呢?我想知道答案。”
“我不是他,可定与他有渊源。若说一句‘与我何干’,那便是推卸,是不负责任。所以,我能做的不是逃避选择,而是在我能力所及内,去做最佳选择。”
“而这个选择,定然不是你死、我亡。如果是这样,无论谁胜,都是几千年前的又一次轮回。那大祭司借我重生的意义,又在何处?”
“他是他,而我也是我,我有我自已的判断。所以——”
她认认真真地说:“我要找到权杖,弄清所有过往之事。我不做无意义的选择。”
风澹渊幽深的桃花眸一点一点亮了起来,那亮光如烟火一般,在他眼角眉梢绽放,绚烂璀璨。他那本就精致至极的眉目,愈发若景似画,美不胜收。
红唇一勾,风情无限,他低着嗓音道:“我的王妃,从来不让我失望。”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勾勒着魏紫新月般的眉,似漫不经心地开口:“你不问问我会怎么选?”
魏紫便依言重复了一遍:“你会如何选?”
“我啊——”
眉眼还是亮闪闪的,可那光却分明有了凌厉之色,红唇上扬,一张倾国倾城的脸,顿时气势磅礴、锋芒毕露:“神农氏,九黎族,还是人族,谁敢让你从我身边离开,我遇神弑神,见鬼斩鬼,便是佛主,我也照杀不误!”
第六百六十章 睡觉,我困了
修长的手指停留于魏紫蛾眉之上,风澹渊的脸靠近她的:“所以啊,我陪你找权杖,我陪你弄清所有过往之事,我跟你一起做选择。有一点,你得记着——”
他轻轻咬了一口她的唇:“别想着抛开我,否则后果便是我方才说的,谁都拦不住我。你自已掂量好。”
魏紫苦笑:“好好的话,你非得说出天崩地裂的气氛。”
风澹渊斜眼觑她:“好不容易娶到的王妃都要跑了,不是天崩地裂,那是什么?”
魏紫“扑哧”笑出声来。
风澹渊指了指已经开始发白的窗外:“你现在是睡觉呢,还是直接出去跑步锻炼身体?”
魏紫一骨碌躺下,迅速将被子拉到自已脖颈:“睡觉,我困了。”
风澹渊宠溺一笑,优雅地靠在她身边,随后长臂一伸,便将人搂进了自已怀里。
哎,家里的王妃太聪慧、想太多也是一桩让人烦恼的事。
这件事,最直接最简单的办法不是显而易见吗?
她只要往他怀里撒个娇,说一句:宸王爷,怎么办呢?
天大的事,他都给她解决了。
可是啊,他家的王妃从来没有“上头有人”的自觉,一遇到事就使劲琢磨怎么自已解决。
这个习惯,不能说不好。
但若是将事都丢给他,他倒觉得更好。
算了,后面的日子长着呢,慢慢来吧,总能让宸王妃养成“但凡遇到麻烦事,直接找宸王爷”的好习惯。
*
帝都。
融融春意里,燕王府后山花圃的牡丹花开得正盛。
风老太妃与燕王妃、风为欢,带着已能横冲直撞的风嘉羽,在一片姹紫嫣红里穿行。🞫ᒝ
“这是‘御衣黄’,黄色;这是‘白雪塔’,白色;这是‘豆绿’,绿色;这是‘魏紫’,对,是小羽娘亲的名字,紫色……”
自打教会风嘉羽从一数到一百,风为欢教育孩子的热情就蹭蹭上涨,赏花也不忘督促小世子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只是小家伙毕竟才一岁多,很快便没了耐心,见牡丹开得好,便伸手去摘。
“哎哎哎——花是用来赏的,摘了就看不到了。”风为欢急忙阻止。
胖乎乎的小手停在花枝上,小家伙歪着脑袋奶声奶气地说:“给曾祖母,好看。”
风为欢立刻便解读明白了:小家伙是想摘一朵花,簪在风老太妃发间,那样子很好看。
“小羽真乖!那咱们就摘一朵。”风为欢伸出食指,做了个“一”的动作,又强调了一遍,“只能摘一朵哦。”
小家伙一听,咧着没长齐牙的嘴去抓花。
“姑姑帮你。”风为欢见他要辣手摧花,抢先一步摘下了名贵的“御衣黄”。
“走,我们一起去给祖母带上……”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郭嬷嬷的惊呼声:“太妃!”
风为欢一转身,便见风老太妃晕倒在郭嬷嬷的怀里。
“祖母!”
手中的“御衣黄”掉落地上,风为欢提群便跑了过去。
四周乱成了一团。
风嘉羽却浑然不知发生了何事。
他把地上的“御衣黄”捡起来,朝着回来抱他的嬷嬷道:“给曾祖母,好看。”
第六百六十一章 病危
当月神医来了之后,风老太妃的病便再也瞒不住了。
“祖母……她不是一直好好的吗?怎么会——”风澹宁整个人都懵了,不敢置信。
“母亲近些日子精神是不太好,可也不至于如此严重吧?”燕王妃同风澹宁一般,震惊又悲戚,她红着眼喃喃道:“母亲这样好的人,老天不能如此待她的……”
风为欢见燕王沉默不语,不由道:“父王,这事您早就知道了?”
燕王“嗯”了一声。
燕王妃、风澹宁齐刷刷看向他。
风为欢反应极快:“您若早就知道,大哥和大嫂定然也是知晓的,那他们这一次不告而别,是去找救祖母的法子吗?”
燕王回:“是,魏紫有办法救母亲。”
“真的吗?”燕王妃和风澹宁面露惊喜之意。
燕王刚想点头回“真的”,月神医却开了口:“太妃的情况比我跟宸王妃想的还要糟糕。如今,我只能稳住她病情一时,得看太妃是否可以坚持到宸王妃回来,我没法保证。”
犹如一盆冷水,瞬间将那刚刚冒芽的欢喜浇得一干二净。
燕王妃、风澹宁愣愣看着月神医。
燕王面色一变,立即大步走到门口:“风白!”
风白来得极快。
“传信给风澹渊,不管如何,让他立刻以最快的速度和魏紫回帝都。”
风老太妃等不了了,他也等不了了。
*
千里之外,风澹渊和魏紫接到飞鸽传信,日夜兼程奔赴帝都。
第三日时,风老太妃有过短暂的清醒。
月神医将一切都同她说了,劝她:“太妃,再坚持几日,等宸王妃回来。”
风老太妃反应已不像原先那么敏捷,许久才将月神医说的话听明白了。
她问月神医:“小紫要救我,就要在我脑袋上开个洞,把里面的肿块取出来,是这个理吧?”
月神医回她:“是这样。”
风老太妃笑了笑,她面容憔悴,可那笑却依旧一如既往的雍容华贵:“劳驾月神医将燕王和王妃,还有家里三个孩子一并喊来,趁我如今还醒着,有些事得交代。”
月神医颔首:“好。太妃且宽心,还没到那时候。这场手术我跟宸王妃都有信心。”
风老太妃说道:“我向来相信小紫。”只是,不相信我这把老骨头。
后一句话,她未说出口。
燕王和燕王妃他们本就在外面等着,听月神医说风老太妃有话要嘱咐,当下便进了屋。
“母亲!”
“祖母!”
风老太妃从最左边的燕王看到最右边的风澹夷,目光中满是依恋之情。
她缓缓道:“生死有命,我都快七十了,活够本了,你们也无需难过。”
“祖母,等大嫂回来,你一定会没事的……”风澹宁忍不住道。
“宁儿,这世上之事哪有什么‘一定’?”风老太妃的面色凝重起来:“今日将你们都叫来,便是同你们说一声:无论小紫替我做的手术成功与否,你们绝不可对她有任何怨言,即便是心里做不到,嘴里也不可说出来。”
第六百六十二章 祖母欠你一声抱歉
“这话你们牢牢记在心里。”
燕王颔首:“是,母亲,儿子记住了。”
“是,祖母,孙儿也记住了。”
几人表完态,风老太妃靠在床边,对燕王和燕王妃道:“家里三个孩子的婚事,定要他们乐意,这事也记着。咱们燕王府的人,不需要靠婚事做筹码,乐意了,寻常人家也无妨,若是不乐意,再位高权重、富可敌国,咱们也不要。”
燕王和燕王妃恭敬回:“是,母亲。”
风老太妃目光落在燕王身上:“家里的事,以后你也多上心一些。王妃操持王府这么多年,不容易的。”
燕王妃听罢,滚在眼中的泪顿时落了下来:“母亲,有您主持着大局呢。”
风老太妃慈爱道:“你我婆媳一场,你很好,我很喜欢你。下辈子咱们要还有缘分,如果你愿意,你便给我做女儿吧,我好好疼疼你。”
燕王妃泣不成声。
风为欢亦是哭了出来。
风澹宁红着眼,拍了拍她的肩,哑着声低低道:“别惹祖母难受。”
“好了好了,你们出去吧,我也乏了。”风老太妃见不得这种场面,挥手赶人。
几人只得起身离去。
“夷儿,你留下,再陪祖母说会儿话。”风老太妃开了口。
风澹夷低垂的眸中掠过一丝疑惑。
燕王在一边道:“去吧,多陪陪祖母。”
“是,父王。”风澹夷低声回。
郭嬷嬷在燕王诸人离开后,关上了房门。
屋里只剩下风老太妃跟风澹夷两人。
“坐祖母对面来。”
风老太妃面露愧疚之意:“夷儿,原本和小紫有婚约的是你,祖母欠你一声抱歉。”
喟叹一声,她继续道:“说起来,这事我跟你父王都草率了。结亲的时候,随随便便同你说了一声,取消婚约时,也是如此,都没好好问过你的意思。”
“祖母,无妨。大哥和大嫂如今很好,王府里也很满意,那便都好。”风澹夷和和气气地回。
风老太妃看着风澹夷,眼角苍老又疲倦,可双眸却依然亮而有神。
“那你呢?”风老太妃缓缓道,“你可觉得好?”
“大家都好,孙儿便觉得很好。”风澹夷依旧是温温和和的表情。
风老太妃目露悲悯之色:“这个家里,我唯一放不下心的便是你,夷儿。”
“小时候,你跟渊儿一同生病,你母妃总是先去照顾渊儿,待渊儿好了,才回头来顾你。那时候啊,你会偷偷地问我,祖母,母妃是不是不喜欢我?”
“我告诉你,世界上的母亲都是爱自已孩子的,只是爱的方式不同。你起初是听的,可几次之后,你便也不问了。”
“渊儿肆意张扬,像个小太阳,可你呢?在长乘阁里,你将自已慢慢活成了一道影子。”
“你的父王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我也不是一个好祖母。你觉得躲在长乘阁好,我们便惯着你躲在里面,从未努力将你带出长乘阁,让你同渊儿、宁儿还有为欢一样,痛痛快快地活。”
“夷儿,你的路还长着呢。祖母没时间了,你自已试试看,去看看长乘阁外的世界。好男儿志在四方,聪慧如你,定能找到你自已真正觉得好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