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疆悍卒: 第2308章,文人算盘
盛州城,太白酒楼三层雅阁。
已是三月,炉子里还点着银丝炭,整间屋子暖融融的。
可屋里坐着的十余位文士名宿,脸色却都不大好看。
临街的窗户关得死紧,连布帘都垂下了。
堂堂几位名动江南的文宗宿儒在此聚首,换作以往,早该是高朋满座、高谈阔论,引得楼下士子争相仰望。
可今日,雅阁里却安静的有些诡异。
门外每有稍重的跑堂脚步声经过,桌上便有两三人的眼皮下意识跳上一跳。
直到脚步声远去,才不动声色地放下来。
所有人都清楚,如今的盛州城,已经不是他们能掌控道理的地方了。
那位住在靖安城护国公府里的主儿,手里握着刀,眼里没有祖制,真要动起手来,管你名声有多响、门生有多广,说办你就是一句话的事。
连昔日清流领袖刘正风都能被他扳倒,这世上,还有谁是他不敢动的?
怕,是真怕。
但若是就这么眼睁睁看着那柄刀把祖祖辈辈立身立命的根基一寸寸刨干净,他们又不甘心。
更不愿就此认命。
“顾老,江南各大书院的联名书信全到了。”
一名中年文士快步走入,顺手将门缝掩严,这才从袖中掏出一叠厚厚的信笺。
他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些许压抑不住的亢奋:
“通政司那边,御史台相熟的几位大人虽不敢当面硬顶,但拐弯抹角的参折已经递上去几十封。”
“还有国子监的六堂生员,加上那些落第举子,已有煽动了至少三四百人在孔庙前血书明志,说是贡举院乱纲败纪,玷污圣贤道统。”
“按这个趋势,再过两日,人数至少还能翻倍!”
首座之上,江南士林退隐的名宿顾濂,慢慢撩起眼皮。
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桌上这帮世家打的什么算盘,他心知肚明。
送死的事,没人愿意去干。
孔庙前跪着吹冷风、咬破手指写血书的,尽是些涉世未深、被几句“斯文骨气”激得热血上头的愣头青;都察院里递折子的御史,用词也是极尽曲折晦涩之能事,生怕落了实把柄。
至于真正掌着各大家族产业、操持文坛风向的这些老狐狸,此刻全躲在这间暖阁里,借着他顾濂的名头抱团取暖。
都指望着,能靠这股暗潮把新政的势头顶回去。
“沈怀璧……”
顾濂抿了口茶,低声吐出这个名字:
“两年前乡试,他是盛州解元。”
“论经史功底,论制艺破题,年轻一辈里挑不出第二个。”
“老夫当年见他笔锋端正,还破例为他的墨卷作序,许他一个江南文宗的期许。”
“可谁能想到,此子骨头竟这般软。”
“新风气一来,他转头就钻进了华夏学堂,认一个武夫当山长,跟着一群账房胥吏成日拨弄那些贱役的算学格物!”
“顾老说得极是!”
一旁的中年文士立刻附和:
“他去年投了林府的门帖,满城谁不知道?如今新考章一换,头名会元就这么巧落在了他脑袋上,这叫本事?”
“这不就是千金买骨吗?!”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
可中年文士袖子底下的手,其实攥得有些紧。
沈怀璧的卷子到底写成什么样,没人亲眼见过。
说沈怀璧底子不行,那是自欺欺人,两年前沈怀璧那篇乡试的破题策论,在座不少人都拿回去给自家子侄当过范本。
但这话现在必须这么咬死。
不管沈怀璧写得再好,只要把他钉死在“谄媚权贵、私相授受”的耻辱柱上,这场科考的公允便立不住脚。
“沈怀璧好歹还有个解元功名压着底。”
另一名名士接过话头,冷笑了一声,
“第二名徐慎行,各位可曾听过名字?”
“老夫让人顺着户籍摸了三天才查出来,此人不过是江北逃难过来的落魄举子,早年在还码头上替牙行抄账算脚钱度日!”
阁内几名老者蹙了蹙眉。
一个在码头上给脚夫算脚钱的读书人,还算什么正经读书人?
竟凭着春闱,一步登天,踩到了无数世家子弟头上。
“第三名韩长卿,更是荒唐透顶。”
那名士继续说道,“蜀地出了名的狂徒。当年府试写什么‘士绅不纳粮乃国之大盗’,被座师当堂掌掴逐出门墙,宗族开祠堂除了他的族籍。”
“就这么个欺师灭祖、狂悖无行的狂生,居然也高列探花。”
他身子微微前倾,冲着顾濂低声道:
“顾老,前三甲摆这么三个人,那位的用意还不明白吗?一个变节的门生,一个抄账的贱役,一个离经叛道的狂徒。这不就是那位护国公在抽我们天下读书人的脸?”
雅阁里安静了片刻。
有人捻着胡须叹气,有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愤怒是真的,但那种无能为力的屈辱感,更是真的。
要是换在以往,碰上这等荒唐事,他们早就联名上书,甚至发动罢考、罢市,逼得主考官辞官谢罪。
可现在……
林川权势滔天,城外的兵营按刀驻扎,内廷的密探满街乱晃,谁敢真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回了首座上的顾濂身上。
顾濂放下茶盏。
“慌什么。”
他环顾众人,轻叹一声。
“刀在他手里,杀人抄家,我们争不过他。可取士衡文,比的不是谁手里的刀快。”
顾濂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一道布帘的缝隙,朝外扫了一眼:
“按祖宗旧制,春闱落卷之后,凡中第、落第的所有答卷,皆要当场加盖铁印,送入礼部深阁大库封存。没有两三个月工夫,绝不可能放出来。”
他转过身,神色平静地看着众人:
“这几个月里,卷子在库房锁着,天底下除了贡院那几个主考,谁也没见过卷面写了什么。”
几名文士眼皮一动,似有所悟。
“朝廷说是实务经世,天下士子信吗?”
顾濂嘴角挑起一抹冷笑,“士林只看到沈怀璧认了武夫当靠山,看到码头账房登了第,看到蜀地狂生压了众家才俊。”
“只要卷子一日不见天日,文章优劣的公论,就握在天下各处书院的手里,握在诸位的笔墨春秋里。”
“这世上的文章,好与不好,是那位说了算的?”
“只要各大书院口径一致,天下百万生员认定的,便是不可动摇的公论。”
“到了那时,天下舆论汹汹,各地文风大噪。他林川就算再狂妄,难道真能为了保这三个新科举子,把全天下的笔杆子都给折了?”
满座的名士长舒了一口气,原本绷紧的脊背也都渐渐松弛了下来。
没错。
这是他们最擅长、也是唯一敢用的法子了。
不需要硬碰硬,也不需要撺掇掉脑袋的祸事,只需要躲在暗处借着“维护圣道”的旗号,用千百年积攒下来的文名和门生网络,一点点把水搅浑,把新政的名声一点点磨烂、磨臭。
自古以来,打着新政变法旗号的还少吗?
可有几个成了的?
一名白发老文士抚掌笑道:
“妙啊。刀再快,也砍不着笔杆子。”
“等各书院的讨逆檄文一出来,再挑上十篇八篇锦绣驳文刊行天下,那三个幸运儿的卷子,纵然入了库,也不过是废纸一堆。”
“到时候,莫说殿试,”另一人接道,“天下书院联名不认,这三百贡士,便是三百个笑话。”
顾濂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盏。
他忽然觉得,这些日子压在头顶的那片阴霾,好像也没那么重了。
千百年了。
寒门斗不过门第,新贵斗不过清议。
多少权倾一时的枭雄,最后不都栽在了读书人的一支笔上?
笔在士林手里,史在士林手里,是非黑白,也从来都在士林手里。
“来。”
顾濂难得地笑了,亲自提壶,为左右斟茶,
“老夫以茶代酒,预祝诸位……”
“笔锋所向,无坚不——”
最后一个“催”字尚未出口。
长街深处,传来一道尖锐的叫卖声,瞬间穿透窗棂。
“看报!!”
“盛州时报!三十万份分发九城!”
“护国公手令!解密春闱贡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