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疆悍卒: 第2307章,惊涛裂岸
这一声念出来,长街上先是死一般的静。
紧接着,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沈解元!!”
“是沈解元!!!”
“社长中了!天爷啊,社长中了!!”
“该改口叫沈会元啦!盛州会元!!”
人潮瞬间如决堤春汛般炸开。
人海深处,一名身形清瘦的青衫士子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便被华夏学社的数十名同窗疯了一样簇拥在正中。
一双双布满墨迹的手合力将他举起,高高抛向空中。
天光破晓,日光落在那张年轻的脸庞上,飞扬的衣袂好似振翅欲飞。
而在这片沸腾喧嚣的人海边缘。
周子衡脸色煞白,目光死死盯着那张杏榜。
从第三百名开始看。
没有。
两百名、一百名、五十名……
还是没有。
找到第一名沈怀璧那三个朱砂大字,他的视线停滞了片刻,随即咬着牙,又倒着一个字一个字地犁了一遍。
没有他的名字。
三百贡士,无他周子衡寸毫立锥之地。
周围的喧嚣像涨潮的江水,一波高过一波。
有人当街喜极而泣,抱着路旁的拴马石痛哭失声;有人疯了似地给互不相识的路人作揖道喜,口中胡乱念叨着祖宗显灵。
可这一切声音落进周子衡耳中,全像是隔着层层叠叠的水,嗡嗡作响,听不分明。
他只觉得胸口那股憋了九天九夜的气,噗的一声,散得干干净净。
周子衡踉跄着退后两步,脚下一软,后背重重撞在贡院照壁的青砖上,顺着墙根缓缓滑坐了下去。
号舍里的九个日夜,一幕幕像走马灯般在脑海中翻滚。
为了不打瞌睡,他狠狠咬破过自己的舌尖;
他把那把祖传的红木算筹摆了不知道多少遍,满地被他抓烂的草稿纸;
他在那个四面透风、冻得鼻涕直流的陋室里,亲手把自己苦读二十年的圣贤文章,一页一页撕碎了!
他以为他变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脱胎换骨。
可是,现实就像一记耳光抽在他脸上。
这种经世济民的实学,岂是一夜抱佛脚、九日血海熬,就能弥补二十年荒废的?
第一场策论,他自负锦绣,写得酣畅淋漓;
可第二场算学格物、田赋实册,他就开始没把握了。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输了。
输得清清楚楚,输得毫无借口。
不怨天子不临,不怨武夫改制,更不怨考官瞎眼。
只怨他自己!
怨他自幼长于深柳高堂,锦衣玉食,满以为背诵几段《四书》、作几首工仗诗赋,便可代天牧民;
怨他昔日在茶摊前目空一切,指着那个只手定乾坤的雄主,自以为是地斥责“商贾莫议朝政”;
怨他两眼只盯着高官厚禄,却瞎了整整二十年,不知民间疾苦,不知一石麦谷能活几口人命!
二十年寒窗。
寒的是破窗,瞎的,却是人心!
“咳……咳咳……”
周子衡双臂环抱住膝盖,将头埋进臂弯里,发出压抑的哽咽。
“周兄。”
一只大手破开晨风,递到了他的眼前。
周子衡身形一僵,缓缓抬起头。
晨曦微露,韩长卿与孟元直并肩立在他身前,迎着漫天初升的金芒。
阳光将两人的轮廓勾勒出一道温暖而坚韧的晕边,把周子衡整个人拢在了这片光芒之中。
“我……我不难受……”
周子衡脸上扯出一个比哭还凄惨的笑,抬手胡乱用袖口去擦拭眼角,
“我就是……就是想多看两眼这杏榜,看看真正有本事的人,究竟姓甚名谁……”
“看个屁。”
韩长卿冷哼一声,长臂一伸,一把扣住周子衡的胳膊,将他从地上拔了起来!
“榜上没你的字号,可咱们还有一样东西,你忘了?”
周子衡愣在原地。
只见韩长卿抬手探入襟口,拽出了一块黑沉沉的腰牌。
“那日在遇龙摊前,公爷随手扔在桌上的这面牌子,可曾指名道姓,说只准金榜题名的人拿着它去敲门?”
韩长卿一把将那枚木牌拍在周子衡掌心里,攥紧他的拳头:
“考砸了,那是学艺不精,回去磨墨再战便是!”
“人这一辈子,走岔了路不可怕,能转过身来换条生路走,那就是老天爷给的造化!”
“听明白了没有?公爷当日给咱们推开的那道门——它没关!”
一旁的孟元直眼圈通红,一把拍在周子衡的后背上:“周兄!韩兄说得太对了!下科春闱再考便是!这地里的庄稼遭了雹子砸趴下,只要根没烂,翻翻土,来年长得比谁都壮实!”
手心里的牌子硌得皮肉生疼。
远处,沈怀璧再次被高高抛上半空。
长风浩荡,青衫猎猎,宛若冲霄而起的雏鹰。
周子衡盯着那道被万众敬仰的身影看了良久,原本颓败涣散的瞳孔里,一点点燃起了某种以前从未有过的神采。
“韩兄,孟兄。”
他深吸一口清冽空气:
“走。先去城隍庙后巷,把那顿热汤面吃了。”
“吃饱了,陪我去一趟华夏学社。”
“这一回,我周子衡洗净了这一身腐臭气,自己从门槛上跨过去!”
晨光终于越过了贡院高耸的马头墙。
万道金光如瀑倾泻,洒满青石长街,也照在三道并肩远行、渐行渐坚的背影之上。
……
三月二十八,放榜后的第三日。
盛州城的喧嚣,没有因为时间流逝而稍减半分。
依照大乾沿袭两百年的祖制旧规,贡院锁院放榜之后,所有落第墨卷与中第朱卷,皆要被封箱贴条,由巡防营押送入礼部深阁大库,层层加盖铁印。
唯有等到数月之后,由礼部主客司、国子监祭酒以及翰林院侍读等一众当朝大儒,字字斟酌、篇篇作序,刊刻成昂贵的《春闱闱墨》行销于世,外界才能窥见试卷真容。
在这之前,试卷到底写了什么,是绝密。
但也正因这“无人得见”,盘踞在暗处的怨气与攻讦,才能如同瘟疫般肆意滋生,愈演愈烈。
“荒唐!滑天下之大稽!”
清晨,盛州孔庙文德殿前,数以百计身着素白襕衫的落第生员齐刷刷跪了一地。
有人抱头痛哭,有人拿额头撞击着文庙前的石碑,鲜血淋漓,神情若癫:
“圣贤教化崩颓!大典抡才,竟不考微言大义,专考账房度支、木石贱役之法!堂堂士子,与匠户屠狗之辈何异?!”
“大乾百年斯文,尽丧于一介武夫之手啊!!”
不单是士子哭庙。
朝堂之上,通政司的大门几乎被连夜递进来的雪片奏折彻底堵死。
十余位早已告老还乡、在江南享有崇高文名的旧派宿儒联名具表,用词凄厉,痛斥“武勋乱纲,神人共愤”;都察院中,更有七名监察御史在公署内咬破中指,写下沥血陈情表:
“新科三百贡士,尽皆奇巧淫技、离经叛道之徒!若以此辈充塞庙堂,社稷危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