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魇降临: 第1692章 魏有明:你有病or罗彬:谁没有病呢?
三幅画中,居中者眉骨高耸,眼窝深陷,双目微阖却似有光透出,唇线极薄,下颌如刀削,道袍宽大却不显臃肿,袖口处隐约露出半截手腕——那腕骨嶙峋,青筋如虬,竟与罗彬在石室中所见雷平祖师枯瘦如柴的手臂轮廓一模一样!
左首画像之人,须发皆白,面容慈和,眼角细纹如水波,手中托着一枚铜铃,铃身刻有“天寿”二字,铃舌却已断裂。他脚边蜷着一只黑犬,犬目浑浊,舌垂于外,皮毛焦枯如焚过。
右首画像则年轻得多,不过三十上下,面如冠玉,唇色泛青,耳垂肥厚,脖颈处隐约浮出几道暗红纹路,似是旧日刺青被岁月晕染开的痕迹。他右手掐子午诀,左手虚按胸前,掌心朝外,五指微张,指尖凝着一点将散未散的墨色雾气。
罗彬喉结滚动,缓步上前,白花灯笼垂在身侧,柔光映照下,三幅画像的纸面泛出奇异的潮润感,仿佛刚从水中捞出,又似被长久凝视后渗出汗液。
他没碰供桌,只绕至左侧,蹲身细察画轴底部。
木轴老旧,漆皮剥落,但内里木质纹理清晰,未见虫蛀。他指尖轻轻刮过轴底暗槽——那里嵌着一道极细的划痕,横贯三画轴底,位置分毫不差,如尺量过。
灰四爷突然跳上供桌,鼠爪拨弄右侧画像一角,吱吱低语:“这小哥儿……眼熟。”
罗彬没应声,却猛地抬头,盯住右首画像的右耳垂。
耳垂肥厚,本是福相,可此刻那肥厚之下,竟隐隐凸起一枚黄豆大小的硬结,色泽暗褐,边缘泛着蜡质光泽。
他心头一震,倏然记起秦天倾曾提过一句闲话:“阳神不灭,肉身不朽;若丹毁而魂存,必藏窍于‘耳’‘脐’‘顶’三门,尤以耳门为最隐秘之藏魄穴。”
耳门?
罗彬呼吸一滞。
他缓缓退后两步,再抬眼,视线扫过三幅画像的额头、脐腹、耳垂——三人额心皆有一粒朱砂痣,脐位衣褶下皆有微隆,而耳垂……唯右首者有硬结,其余二人耳垂饱满圆润,毫无异状。
“不是三个人。”罗彬嗓音干涩,低得几乎听不见,“是一人三相。”
灰四爷歪头:“啥?”
罗彬没答,手指却已探入怀中,取出一枚铜钱——正是秦天倾交予他的“登仙道场压煞钱”,钱面阴刻北斗七星,背面却非常见的“天下太平”,而是四个蝇头小篆:**耳听九幽**。
他拇指用力一捻,铜钱边缘划过掌心,沁出血珠。
血滴未落,他已迅速抹在右首画像耳垂硬结之上。
嗤——
一声轻响,如热油泼雪。
那硬结骤然吸尽血珠,表面裂开蛛网般细纹,纹路中央,缓缓浮出一个极小的“雷”字印记,紫黑色,微微搏动,宛如活物之心。
“咕……”
黑金蟾不知何时已爬至门槛处,正仰头望着画像,双腮剧烈起伏,龟壳边缘泛起一层薄薄金晕,那是它感知到阳神残息时特有的反应——唯有真正靠近大丹本体,才会如此。
罗彬瞳孔骤缩。
他猛地转身,不再看画,而是扑向供桌下方。
供桌四腿粗壮,雕云纹,桌面厚重,底下却空无一物。他伸手探入桌肚,指尖触到一层极薄的丝帛。
掀开——
丝帛下,并非木板,而是一块半寸厚的青石板。石板中央,凿出一个拳头大小的圆孔,孔内嵌着一枚黄铜镜片,镜面朝上,映着屋顶梁木。
罗彬屏息,俯身,将右眼凑近镜面。
镜中倒影并非屋梁,而是……一片幽蓝潭水。
田公泉。
可此刻泉中无鬼影,无尸虫,只有一道模糊人形盘坐于泉心,背对镜面,长发垂落,肩胛骨凸起如翼。
那人缓缓转过半张脸。
罗彬瞳孔猛缩——
正是右首画像中的青年!
可镜中人嘴角却缓缓扯开,露出一个绝非画像所能承载的狞笑,牙龈乌紫,舌尖分叉,如蛇信吞吐。
“你来了。”镜中人开口,声音却非自镜中传出,而是直接在罗彬耳道深处炸开,震得他耳膜嗡鸣,太阳穴突突直跳。
灰四爷浑身毛发炸起,尖叫一声,嗖地钻进罗彬衣领,死死咬住他后颈皮肉。
罗彬却未躲,反而更凑近镜面半寸,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是谁?”
镜中人笑意更深,左眼瞳孔忽然裂开一道竖缝,内里幽光流转,赫然映出雷平祖师棺中那十二柄断剑的残影!
“我是他拔出来的第十三柄剑。”镜中人说,“也是他咽下去的最后一口气。”
罗彬脑中轰然炸开——
雷平祖师脸上十二剑,棺盖翻倒,十三口棺材,十二个灵位……
少的那一个,不是人,是剑!
是雷平道人自己斩出的、镇压自身阳神暴走的最后一剑!
此剑未成器,反成煞,寄魂于耳门,化为真虫之种,蛰伏千年,待阳神丹毁、魂魄离散之时,悄然接管躯壳,伪作观主,引诱后人饮泉……
“你骗了所有人。”罗彬声音沙哑,“包括吕阚,包括秦崴子,包括……现在的雷平道观。”
镜中人轻笑:“他们喝泉时,三尸早随虫入腹,哪还分得清真假?我不过是替他们,把心里那点贪、嗔、痴,都剜出来,晒在泉眼里罢了。”
话音未落,镜面骤然沸腾!
幽蓝潭水翻涌如沸,无数青白尸虫自水中腾起,密密麻麻扑向镜面——
罗彬闪电般甩出三张符纸,贴于镜框四角及中央,同时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在镜面之上!
“镇!”
血雾遇镜即燃,腾起一簇惨白火焰,火光中,镜面浮现一行血字:**耳门已封,泉心未锁,丹在……**
字迹戛然而止。
镜面“咔嚓”一声,蛛网密布,随即彻底碎裂。
碎片坠地,每一片都映出不同画面:有的映着石室中盘坐道尸空洞双眼,有的映着雷平祖师脸上断剑残影,最多的,却是罗彬自己的脸——每一张碎片里的他,眉心都浮出一道细长黑线,如虫爬行。
灰四爷嘶声尖叫:“小罗子!你额头上……”
罗彬抬手一摸,指尖沾上一丝滑腻凉意。
他猛地扯开衣领,就着灯笼微光低头——
锁骨下方,皮肤之下,一条极细的青黑色虫影正缓缓游动,方向直指心口。
三尸未除,只是蛰伏。
尸虫入体,从来不是喝泉那一刻才开始。
是从他踏入山腹,闻到第一缕田公泉气息时……就已悄然附着。
黑金蟾突然暴起,不顾一切撞向罗彬心口!
“咚!”
一声闷响,罗彬踉跄后退,撞在供桌边缘,喉头一甜,呕出一口黑血。
血落地即凝,竟在青砖上蜿蜒成一条细小的虫形轨迹,尾端指向殿外东南角。
黑金蟾瘫在地上,龟壳金晕尽褪,只剩灰败,嘴里却含着一小片暗红碎肉——那是从罗彬心口硬生生撕下来的皮肉,皮肉之下,赫然嵌着半枚指甲盖大小的紫黑色结晶,形如缩小的雷印!
阳神残丹!
原来它不在雷平祖师体内,也不在道观宝库,而是在罗彬自己身上!
当年秦天倾换他入山,早知他命格特殊,能承残丹而不爆体,是以借三坛大戒压其躁动,却未料田公泉阴气与此丹相激,反将残丹逼入心窍,化为活蛊!
罗彬盯着那枚紫黑结晶,指尖颤抖,却缓缓伸向腰间罐子。
黑金蟾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用脑袋顶开罐盖。
罐中,静静躺着一枚龟壳——正是先天算祖师遗蜕所化,早已被罗彬炼成本命器,此刻壳面裂开一道细缝,缝隙深处,一点微弱金光明明灭灭,与那残丹遥遥呼应。
灰四爷终于松开口,声音抖得不成调:“小罗子……你疯了?拿龟壳去融丹?这玩意儿一碰就炸,你连三坛大戒都扛不住,还敢……”
罗彬没说话。
他拾起地上半片碎镜,割开自己左手小指,鲜血滴入龟壳裂缝。
金光骤盛!
龟壳嗡鸣震颤,裂缝越扩越大,内里竟浮出一枚核桃大小的金丹虚影,丹身缠绕三道银色符链,链端分别系着“贪”“嗔”“痴”三字古篆!
而那枚紫黑残丹,竟如归巢般,自行脱离罗彬皮肉,缓缓飘向龟壳。
两丹将触未触之际——
偏殿大门,无声洞开。
门外,站着三个人。
中间者,道袍素净,手持拂尘,面容清癯,正是雷平道观现任观主,秦天倾的师兄,陈鹤龄。
他左侧,是个佝偻老者,拄着乌木杖,杖头雕着一颗狰狞蟾首,眼眶空洞,却似有幽光流转——吴金銮。
右侧,则是个穿靛蓝工装的年轻人,手里拎着半截断锹,裤脚沾满新鲜泥浆,指甲缝里嵌着青苔碎屑……老龚。
三人目光齐刷刷落在罗彬手上那枚将融未融的残丹之上。
陈鹤龄拂尘轻扬,声音温润如玉:“罗先生,你取丹,我们取命。各取所需,何苦拼命?”
吴金銮空洞眼眶转向罗彬心口,喉头发出咯咯怪响:“丹是假的……真的,在……井底……”
老龚却猛地抬头,直视罗彬双眼,嘴唇开合,无声吐出两个字:
**快逃。**
罗彬指尖一颤,金丹虚影忽明忽暗。
窗外,日食之日的天空,那轮黯淡太阳,正缓缓移开最后一线阴影。
一缕惨白日光,斜斜切过门槛,不偏不倚,正落在罗彬脚下那滩黑血所化的虫形轨迹尽头——
那里,青砖微凹,显出一个极浅的印记:
一枚完整的、带着十三道刻痕的雷印。
而罗彬脚边,黑金蟾龟壳裂隙中,金光与紫黑两股气流激烈绞杀,发出细微却令人心悸的“滋滋”声,如同千万条尸虫,在丹火中彼此吞噬。
他抬起眼,望向陈鹤龄手中拂尘末端那一小撮雪白毫毛。
那毫毛尖端,正微微卷曲,泛着与田公泉潭水一模一样的幽蓝光泽。
原来,早在他踏进道观山门那一刻,就已无人可信。
连光,都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