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四公子: 第2751章 老冯,你挺会玩儿啊?
宁宸和影三十二回到城中。
铭心茶楼不远处的暗巷里,一个相貌普通的青年行礼:“参见王爷!”
他是太初阁的探子。
宁宸摆摆手,道:“免礼!宋知玄还在茶楼吗?”
“在,茶楼天字一号包房,我们的人盯着前后门,他没有离开!”
宁宸微微颔首,“你们在这里等着。”
“王爷,您要做什么?”
影三十二看着宁宸朝着茶楼的方向而去,紧张地问道。
“本王去会会宋知玄。”
“这,这太危险了···要不属下多叫些人来?”
巡逻队一拥而上,麻绳捆得极紧,郭攀腕骨被反拧在背后,肩胛发出一声闷响,他疼得额角青筋暴起,却硬是咬住下唇没哼出一声。静渊山人立在夜风里,袍角猎猎,面色冷如玄铁,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而警觉的脸:“谁是带队的?”
“末将赵五!”一个左颊带刀疤的百夫长踏前半步,抱拳垂首。
“你带三人,即刻押送此人至萧郡主营帐,不得延误,不得擅问,不得容其与任何人言语交接——包括途中咳嗽、吐痰、眨眼,若有异动,格杀勿论。”静渊山人语速极缓,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凿出来,“另外,去我帐中取三样东西来:我案头那卷《星躔要略》手抄本、我随身佩戴的青铜罗盘、还有……昨日刚绘就的龙脉九坑定位图。”
赵五怔了一瞬,立刻应声:“得令!”
静渊山人又转向另两名士卒:“你们两个,立刻封锁郭攀营帐,凡帐中物事——笔墨纸砚、衣冠鞋袜、水囊干粮、乃至枕下压着的半块酥饼——一律原封不动封存,贴上宁安军火漆印,由袁将军亲自查验。若有一件遗失、一道折痕、一滴墨渍挪位,尔等提头来见。”
两人喉结滚动,齐声喏道。
静渊山人不再多言,只抬袖拂了拂肩头并不存在的尘,转身便走。可刚迈三步,忽又顿住,侧首低声道:“赵五。”
“在!”
“若路上郭攀开口说话……不必禀报,直接割舌。”
赵五脊背一凛,躬身更深:“是!”
夜风骤急,卷起几片枯叶打在营帐粗布帘上,簌簌作响。静渊山人没有回帐,而是径直走向后山缓坡。月光惨白,照见他背影瘦削却挺直如松,步履沉稳,竟无一丝滞涩。他走得极慢,仿佛不是赶路,而是在丈量某种早已刻入骨血的节奏。
三百步外,一棵歪脖老松之下,谢司羽正斜倚树干,一手撑伞,一手把玩一枚铜钱。铜钱在他指间翻飞,时而亮面朝上,时而背纹映月,叮当轻响,不绝如缕。
静渊山人走近,未语先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谢公子好雅兴,月下抛钱,可是卜算吉凶?”
谢司羽伞尖微抬,露出一双似笑非笑的眼:“首座大人深夜独行,不惧寒露侵骨,倒像是专程来听我卜卦的。”
静渊山人也不客气,在松根处盘膝坐下,袍摆自然垂落,不沾半点泥尘:“老夫刚亲手捆了自己的心腹,心里乱,来讨个心安。”
谢司羽指尖一停,铜钱稳稳落在掌心。他低头看了片刻,忽然一笑:“您捆的是郭攀,可捆不住自己心里那根刺。刺扎得越深,越不敢拔——怕血涌出来,冲垮几十年筑的堤。”
静渊山人瞳孔微缩,却未否认,只缓缓道:“谢公子既知是刺,可愿帮老夫断它一截?”
“断刺?”谢司羽收伞,拄地,伞尖点着松针铺就的软地,“我只会拆局。局拆开了,刺还在不在,得看首座自己要不要留着。”
静渊山人沉默良久,仰头望月,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灵阳子受伤那日,我确曾离队如厕。但未逾半盏茶工夫,且我身边两名弟子可证。我知郡主已派人查过,却不明白——为何郡主不直接问我?”
谢司羽终于抬眸,目光如刃:“因为雨蝶郡主不信您没嫌疑,也不信您全然无辜。她信的是‘人在局中,身不由己’八个字。您想护占星司,郭攀想护自己活命,灵阳子想护太初阁颜面,萧郡主想护王爷交代的差事……人人都在护,可龙脉底下埋着的,从来不是金玉,是尸骨。”
静渊山人面色骤然灰败。
谢司羽却话锋一转:“不过,有件事您或许不知——灵阳子后背伤处,军医验过,是碎石所砸。可那日山上细雨连绵,山道湿滑,唯主峰北崖一处断岩裸露,岩质酥脆,遇水即崩。而那处断岩,恰在您与灵阳子两队勘察路线之间,偏斜十七度,高约六丈,俯瞰视野极佳。”
静渊山人呼吸一滞:“你是说……有人在断岩上伏击?”
“不。”谢司羽摇头,伞尖轻轻一挑,拨开一丛野蕨,露出底下半截焦黑木柄,“伏击者用的是这个。”
静渊山人俯身,借月光看清——那是一截烧焦的弩臂残骸,木纹扭曲,铁箍锈蚀,但弓弦槽口犹存,齿距精密,绝非军中制式。
“这是……”他声音发紧。
“是二十年前,工部监造‘惊蛰弩’的试产残次品。”谢司羽淡淡道,“当年因射程不稳、易炸膛,尽数销毁。可销毁名录里,有三具被划为‘已归库’,实则流入江湖。其中一具,三年前出现在西陲马匪手中,被宁安军缴获,交由袁将军处置。袁将军没烧,没砸,而是……悄悄修好了。”
静渊山人猛地抬头:“袁龙?”
谢司羽颔首:“袁将军修弩的手艺,比他领兵还利落。而他修好这弩之后,亲手试射三次,靶心皆在三十步内,分毫不差。他没上报,没入库,只把它锁进自己营帐暗格。直到三日前,他打开暗格——弩不见了。”
静渊山人浑身血液似乎凝住:“他……知道郭攀?”
“他不知道郭攀,但他知道谁会偷偷摸进他帐中。”谢司羽伞尖一勾,野蕨簌簌抖落几粒泥土,“袁将军昨夜巡营,看见郭攀鬼祟绕他帐后三次。今晨寅时,他帐中暗格锁孔,多了道新刮痕。”
静渊山人闭了闭眼,再睁时,眼底已无波澜,只剩一种近乎悲凉的澄明:“所以,郭攀放鸽,不是传功,是求援……求那人,灭口。”
“对。”谢司羽收伞,伞尖点地,发出笃的一声,“他以为自己是棋手,实则是颗弃子。真正拿弩的人,早算准了您发现他、擒他、押他见郡主的每一步——包括您怒极之下那一耳光,都会让郭攀彻底绝望,逼他铤而走险,自曝死穴。”
静渊山人缓缓起身,拍去袍上浮尘,忽然问:“谢公子既已洞悉至此,为何不早告郡主?”
谢司羽仰头,望着松枝缝隙间漏下的清冷月光,声音轻得像一句叹息:“因为雨蝶郡主要的,从来不是凶手的名字。她要的是——谁敢在龙脉将现之际,以占星司为刀,太初阁为盾,宁安军为砧,把整个九州堪舆局,切成两半。”
静渊山人如遭雷击,僵立当场。
谢司羽已转身欲走,忽又停步,未回头,只道:“首座,您真以为龙脉在对面山顶?”
静渊山人霍然抬头:“你……”
“龙啸九天之势,贵在昂首向天,而非伏首向地。”谢司羽伞影晃动,月光在他肩头碎成银屑,“您勘定的‘龙首’,其实是龙颈。真龙之首,藏在云雾最厚处——那处断岩下方,有条古时采玉人凿出的暗道。入口被藤蔓覆了三百年,可今日清晨,藤蔓断口新鲜,汁液未干。”
静渊山人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谢司羽终于回头,眸光清冽如泉:“郡主没点破,是给您留最后一分体面。可体面这东西,向来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赏的。首座,您若还想让占星司重回庙堂,现在,就该跪下去,把您那卷《星躔要略》——亲手捧到雨蝶郡主面前,一页页,撕给她看。”
夜风骤停。
松针凝滞,虫鸣尽歇。
静渊山人站在原地,像一尊被月光浇铸的石像。良久,他缓缓抬手,解下腰间罗盘,青铜盘面映着月华,幽光流转。他拇指摩挲过盘底一行极细小的阴刻小字——那是太祖皇帝亲题:“星轨在天,人心在地。占星者,先占己心。”
他忽然笑了。那笑极淡,极倦,却奇异地卸下了肩头千钧重担。
“谢公子,”他声音沙哑,却异常平稳,“老夫有个不情之请。”
“请讲。”
“明日修复龙脉,袁将军率军协力,您……可愿为监工?”
谢司羽一怔,随即朗笑出声,笑声撞在松干上,震得枝头宿鸟扑棱棱飞起:“好!我撑伞,替您遮雨——也替您,遮一遮那些不该落在您头上的脏水。”
静渊山人深深一揖,再直起身时,鬓角汗珠涔涔,却眼神清亮如洗。
此时,营帐方向忽传来一阵骚动。火把摇曳,人影绰绰,夹杂着压抑的惊呼。静渊山人神色一凛,抬步欲返,谢司羽却伸手虚拦:“莫慌。是灵阳子醒了。”
静渊山人脚步一顿。
“他醒了第一句话,不是喊痛,不是问案,而是问——‘郭攀呢?’”谢司羽伞尖轻点地面,似敲更鼓,“然后,他盯着帐顶油布,念了句谁都听不懂的话:‘七寸断,则龙息散;龙息散,则……’后面三个字,含混不清。”
静渊山人眉峰骤聚:“七寸?”
“龙脉七寸,不在龙首,不在龙心。”谢司羽伞面微倾,月光顺着伞骨流泻而下,恰好照亮他眼中一点寒星,“在龙喉。”
两人对视一瞬,无需言语,已知彼此心中所想。
——郭攀放飞的鸽子,不是求援,是报信。
——信中内容,不是求饶,是催命。
——而催命的对象,不是灵阳子,不是静渊山人,是那个至今未露面、却已在所有线索尽头静静伫立的……第三双眼睛。
静渊山人忽觉寒意彻骨,却非因夜露。
他望向营帐方向,火光灼灼,映得半边天幕赤红如血。
那里,萧颜汐正快步奔向灵阳子帐中,裙裾翻飞如火;那里,雨蝶立于帐帘之侧,素手轻按腰间短剑,美眸幽深,似已穿透层层帐幔,直抵那尚未掀开的、最幽暗的谜底核心。
静渊山人忽然想起三日前,雨蝶问他是否有望远镜时,那抹意味深长的浅笑。
原来她早知望远镜能看见什么。
她更知,望远镜看不见的,才是真正的杀机。
他慢慢攥紧手中罗盘,青铜冰凉刺骨,指节泛白。
这一局,他输得彻骨,却也赢回了一样东西——
不是功名,不是恩宠,不是占星司的荣光。
是敬畏。
对人心幽微的敬畏,对世事无常的敬畏,对那位看似柔婉、实则心如明镜的柳郡主……最深的敬畏。
他转身,不再奔向营帐,而是朝着山巅断岩方向,一步一步走去。步伐缓慢,却异常坚定。
月光拉长他的影子,投在崎岖山路上,竟如一条蜿蜒匍匐的、断了角的龙。
而就在他身影即将没入山坳之时,一道纤细人影悄然从松后转出。
雨蝶手中握着一枚小小的铜铃,铃舌已断,却仍被她紧紧攥着,指腹摩挲过铃身内壁一道极细的刻痕——那是工部监造编号,与谢司羽所言“惊蛰弩”残骸上的印记,分毫不差。
她仰头,望向断岩方向,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原来,谢司羽没说的是——
那截烧焦弩臂,是她今晨亲手埋下的。
而袁将军帐中暗格,也是她昨夜亲手撬开的。
她要的,从来不是凶手伏法。
她要的,是静渊山人亲手斩断最后一丝侥幸,是灵阳子被迫吐露龙喉隐秘,是萧颜汐在盛怒与仁心之间,真正学会……如何成为一个执棋者。
风起,铃声虽寂,余韵已震彻群山。
她转身,裙裾掠过草尖,无声无息,走向那顶灯火通明的主帐。
帐中,萧颜汐正俯身查看灵阳子伤势,烛光映着她紧绷的下颌线。听见帘响,她回头,眸中犹带血丝,却瞬间亮起:“雨蝶,你来了?”
雨蝶缓步上前,目光扫过灵阳子苍白如纸的脸,最终落在他搁在胸前、微微颤抖的右手——那手背上,赫然有一枚极淡的朱砂痣,形如弯月。
她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显分毫,只柔声道:“灵阳先生醒了,真是万幸。”
灵阳子艰难地牵动嘴角,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郡主……老朽惭愧,未能守住龙脉……”
雨蝶轻轻按住他手腕,指尖微凉:“先生别急。龙脉未失,只是……藏得更深了些。”她顿了顿,声音极轻,却字字清晰,“先生方才说的‘七寸’,是指龙喉吧?”
灵阳子瞳孔骤然收缩,喉结剧烈滚动,却终究没有否认。
雨蝶目光一沉,压低嗓音:“那么……龙喉之下,镇着的,究竟是龙,还是……别的什么?”
帐外,更鼓三响。
山风卷着枯叶,扑打帐帘,发出沉闷的噗噗声,仿佛大地深处,有什么东西,正缓缓……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