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四公子: 第2739章 明知是圈套,也得走一趟。
接下来的时间,宁宸拒绝了襄州大小官员的宴请,一心扑在龙脉的事上。
莾州城外,往北五十里,苍山连绵,山脉如巨龙横卧。
根据前朝九州堪舆图,龙脉就藏在这片山脉中。
这地方山势复杂,道路难行,野兽太多,已经三四天了,玄一真人这边一点消息都没有。
山下,大营里,宁宸正在研究五禽化形术。
“启禀王爷,有人求见,他自称叫影三十二。”
帐外响起卫鹰的声音。
影三十二?太初阁的探子,而且是精英暗探,这么轻易暴露了自己的......
“老祖……老祖他……”柳昭武喉头涌血,声音断续如破鼓,每吐一个字都牵扯着脊椎碎裂处的剧痛,冷汗混着血水从额角滑落,在冻得发青的脸颊上拉出两道猩红的沟壑,“他在……凉州城东三十里的雁回坡……”
冯奇正脚底一沉,柳昭武闷哼一声,颈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他却仍死死盯着冯奇正,眼中竟浮起一丝诡谲的光:“你……来不及了……图纸……已送出去了……今日子时……老祖就要启阵……引龙气灌入‘玄阴地脉’……届时……凉州百里,尽成死域!”
“玄阴地脉?”冯奇正瞳孔骤缩,脚掌微微一松,柳昭武趁机吸进一口气,嘶声狂笑:“哈哈哈……你懂什么?宁宸那狗皇帝,借龙脉养气运,镇我柳家百年气数!可龙脉本是活物,岂容他一姓独占?老祖已得古卷残篇,以人血为引,以怨气为薪,将龙脉戾气尽数催发……待龙气逆冲皇陵龙首,大玄国运,必断三寸!而凉州——便是第一道裂口!”
山洞外风雪骤急,呼啸声如万鬼哭嚎,洞内火堆早被撞散,只剩几截焦黑木头苟延残喘,映得冯奇正半张脸明暗交错。他忽然弯腰,一把揪住柳昭武灰白的头发,将他整张脸狠狠按向地面冻土,寒霜瞬间贴住他溃烂的唇角:“你说的古卷残篇……在哪儿?”
“呵……呵……”柳昭武咳着血沫,舌尖抵住后槽牙,猛地一咬——
“噗!”一口黑血喷在冯奇正靴面上,腥气刺鼻,血珠竟泛着幽蓝微光。
冯奇正眼神一凛,反手一记手刀劈在他颈侧,柳昭武身子一挺,昏死过去,但嘴角依旧歪斜,凝固着那抹阴毒笑意。冯奇正俯身探其鼻息,又捏开他下颌,果然见舌根已溃烂发黑,齿缝间残留半粒蜡丸残渣。
“自绝于毒。”冯奇正直起身,面沉如铁,抬脚踹翻地上一张被踩扁的油纸包裹——里面散落着几页泛黄纸片,墨迹被血渍晕染,隐约可见山势勾勒与朱砂批注,最末一行小字赫然写着:“雁回坡,九嶷坳,地肺开口处,凿七尺深,埋‘玄阴钉’三枚,子时正,引龙啸。”
他指尖捻起一页,纸背有极淡墨痕,是炭笔反复描摹又擦去的痕迹,只余下一角模糊印记——形似一只展翅欲飞的黑色鸢鸟,右爪紧攫一枚残月。
冯奇正眉峰骤聚。这印记他见过。三年前,监察司在江南破获一桩灭门案,死者七十三口,尸身皆呈蜷缩状,心口剜空,唯余一掌大小焦痕,状若鸢翼。当时卷宗标注为“玄鸢堂余孽所为”,后因线索断绝,此案悬置。如今这印记再出,竟与宋知玄、与龙脉、与雁回坡悉数缠绕,分明不是巧合,而是早已织就的网。
他转身一脚踢醒那个被钉在地上、尚存一丝气息的黑衣人,棍尖挑开其左袖——腕内侧一道细长旧疤蜿蜒而上,疤纹扭曲,竟也隐含鸢鸟轮廓。
“你们……都是玄鸢堂的人?”冯奇正声音低哑,棍尖缓缓下压,抵住那人咽喉。
黑衣人喉咙嗬嗬作响,涕泪横流:“不……不是……我们……是柳家旁支……十年前……被玄鸢堂收编……老祖说……玄鸢堂覆灭……是宁宸设局……要斩尽天下不服者……我们……只是棋子……求将军……饶命……”
冯奇正沉默片刻,忽而冷笑:“棋子?连自己为何而死都不清楚的棋子,比死人还蠢。”话音未落,棍尖猛然一旋,精准刺入那人喉结下方三寸——此处乃任脉死穴,一击即断气,无痛无血,只余一声轻不可闻的“啵”。
另两个瘫软在地的黑衣人眼珠暴凸,尿液顺着裤管淌下,混着血水在冻土上洇开暗色花斑。
冯奇正不再看他们,转身走向洞口,目光扫过那两具守夜尸体——其中一人腰间皮囊尚未完全漏尽,酒香混着血腥气,在寒风里竟有几分诡异甜腻。他解下皮囊晃了晃,尚余小半囊,拔塞啜饮一口,烈酒烧喉,激得他太阳穴青筋一跳。
“雁回坡……九嶷坳……”他喃喃自语,望向洞外风雪深处,目光如刀劈开混沌,“子时正……还有不到两个半时辰。”
他返身抓起地上散落的图纸残页,指尖用力一搓,纸页碎成齑粉,随风卷出洞口,瞬间被雪片吞没。接着又蹲下,将柳昭武与三名黑衣人的尸身拖至洞壁角落,叠垒成堆,浇上剩余灯油,火折一点——
“轰!”火焰腾起,映亮他半边冷硬下颌。
他退至洞口,望了一眼天色。北斗七星已偏西,寅初将至。雪势稍缓,云层裂开一线,露出半钩惨白新月。
冯奇正深吸一口凛冽空气,转身跃入风雪,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于山脊线后。
半个时辰后,凉州城东三十里,雁回坡。
此地本是荒芜丘陵,今夜却透着异样寂静。风过无声,雪落无声,连寻常夜枭亦销声匿迹。冯奇正伏在坡顶一棵枯松之后,望远镜镜片上凝着薄霜,他呵气化霜,再次对准坡下那片低洼之地——九嶷坳。
坳中无雪。
方圆十丈内,积雪尽消,裸露的冻土呈诡异紫褐色,裂缝纵横如蛛网,缝隙里渗出缕缕灰白雾气,遇风不散,反而缓缓盘旋上升,在半空凝成一道若有若无的漩涡。
漩涡中心,三根乌沉铁钉深深楔入地底,仅余寸许钉首露于地面,钉首雕作狰狞鬼面,双目镶嵌两粒幽绿萤石,在暗夜中幽幽闪烁,如活物呼吸。
钉阵中央,一座三尺高石台静立,台上铺着整张人皮——鞣制得薄如蝉翼,泛着蜡质光泽,皮上以朱砂绘满符咒,笔画虬结,竟似无数挣扎蠕动的细小人形。人皮四角,各压一枚青铜铃铛,铃舌已被削断,唯余空腔。
石台旁,八名黑衣人静立如傀儡,面覆玄铁面具,手持青铜长杖,杖首悬垂七枚铜铃,铃身刻满倒刺。他们纹丝不动,唯有胸膛微弱起伏,证明尚存生机。
而石台之后,一人负手而立。
玄色鹤氅,广袖垂地,银线绣就的云纹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身形清癯,须发如雪,面容却不见半分老态,眉宇间一片温润平和,仿佛刚从某座书斋踱步而出,而非置身这鬼气森森的绝杀之地。
正是宋知玄。
他仰首望着天上那钩新月,唇角含笑,指尖轻轻拂过袖口一道细密金线绣成的鸢鸟图案,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冯奇正耳中,仿佛就在身侧低语:
“奇正贤侄,既已至此,何妨现身一叙?这龙脉逆冲之局,老夫布了十年,原想留你做个见证。可惜……你来得晚了些。”
冯奇正自枯松后缓步走出,踏雪无声,手中握着一截半燃的松枝,火苗跳跃,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宋先生好兴致。”他声音平静,甚至带点闲话家常的懒散,“深更半夜,不烤火,不品茶,跑这儿来给大地扎针,图个啥?”
宋知玄转过身,月光照亮他一双眼睛,清亮得惊人,毫无杂质,如同初生婴儿凝视世界:“图个公道。宁宸祖父夺我柳家祖坟龙穴,掘断三脉;父兄蒙冤下狱,瘐死诏狱;我柳氏满门,七十二口,尽数填了皇陵地基……奇正贤侄,你说,这公道,该不该讨?”
“哦?”冯奇正嗤笑一声,松枝火苗猛地一蹿,“所以你就拿凉州十万百姓的命,垫你柳家的棺材底?”
“非也。”宋知玄摇头,语气诚恳得令人心悸,“龙脉逆行,首当其冲者,是皇陵地气。待龙啸冲垮龙首,宁宸气运崩塌,天下大乱,群雄并起……届时,我柳家振臂一呼,自然万民归心。至于凉州百姓……”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紫褐冻土,“不过是顺势而为的祭品。乱世将临,总需些血来开路。贤侄当年在幽州屠尽突厥三部,妇孺不留,可曾想过‘无辜’二字?”
冯奇正脚步一顿,手中松枝火苗倏然黯淡一瞬。
宋知玄捕捉到了那瞬的凝滞,笑意加深:“原来你也记得。那年你奉旨清边,杀得尸山血海,圣旨上写的可是‘斩草除根,以儆效尤’。如今你披着监察司的皮,装什么悲天悯人?”
“装?”冯奇正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如砂纸摩擦,“老子从不装。老子杀人,刀刀见血,斧斧断骨,杀完就走,从不回头多看一眼。可你呢?宋知玄,你连杀人都不敢亲自动手,躲在背后,用女人的皮画符,用人血浇钉,用活人的命当引信……你算哪门子的‘公道’?你就是个披着人皮的蛆,专往腐肉里钻!”
话音未落,他手中松枝猛然掷出!
火矢破空,直射宋知玄面门!
宋知玄不闪不避,只抬起右手,五指虚张——
“嗡!”
松枝距其面前三尺,骤然悬停,火焰无声熄灭,炭化成灰,簌簌落下。
冯奇正瞳孔一缩。这不是内力隔空摄物,而是……真气凝滞,生生将空气冻结成一道无形之墙。
超品之上?
他心中警铃狂鸣,脚下却已悍然前冲!身形如离弦之箭,右拳裹挟撕裂空气的尖啸,直捣宋知玄心口!
“来得好!”宋知玄朗笑一声,左手袍袖迎风一抖,袖中竟滑出一柄三尺青锋,剑身通体墨黑,唯剑脊一线银光流转,如星河倾泻。
剑未出鞘,剑气已如寒潮席卷!
冯奇正拳势未改,左拳后发先至,横格剑脊——
“锵!!!”
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火星迸射如雨!
冯奇正蹬蹬蹬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冻土上踏出寸深脚印,靴底皮革寸寸皲裂。他右拳虎口崩裂,鲜血淋漓,左臂衣袖炸成碎片,露出小臂上青紫交加的淤痕。
宋知玄却只退了半步,墨剑依旧藏于鞘中,剑气却已如蛛网般蔓延开来,覆盖整个九嶷坳。八名黑衣人手中青铜杖同时轻颤,铜铃无声,可冯奇正耳中却响起无数凄厉哭嚎,直刺神魂!
他猛咬舌尖,血腥味在口中炸开,神智一清,抬头厉喝:“宋知玄!你敢引龙气,就不怕遭反噬?龙脉有灵,岂容你这等邪祟亵渎!”
宋知玄持剑而立,月光洒落,竟在其周身凝成淡淡银辉,衬得他如谪仙临凡:“龙脉?它本就是天地戾气所钟,何来正邪?老夫不过助它挣脱枷锁罢了。倒是贤侄……”他目光陡然锐利如刀,“你身上,为何有‘锁龙钉’的气息?”
冯奇正心头巨震,下意识按住左肩旧伤——那里,一道早已愈合的疤痕,隐隐灼痛。
宋知玄笑容冰冷:“三年前,江南梅岭,你奉密旨,毁玄鸢堂总舵,取走‘锁龙钉’残片……那钉,本是镇压龙脉戾气之器,也是开启‘玄阴地脉’的唯一钥匙。你带回京师,交予宁宸……可你可知,那钉上,早已被老夫种下‘引龙蛊’?”
冯奇正浑身血液骤然冻结。
“你肩上那道疤……”宋知玄缓缓抬起墨剑,剑尖遥遥指向冯奇正左肩,“便是蛊种扎根之处。子时一到,龙啸冲天,蛊虫苏醒,顺血脉而上,直噬你心窍……届时,监察司副使冯奇正,将亲手掐断宁宸咽喉。”
风雪不知何时停了。
九嶷坳死寂无声。
只有那紫褐冻土缝隙里,灰白雾气愈发浓稠,缓缓汇入空中漩涡,漩涡中心,一轮血月轮廓正悄然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