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通往东城的必经之路，因此，时不时的还是会有几个老百姓经过。
    为了不引人关注，苏时锦便拉着李绍绍说：“咱们上车说话吧。”
    李绍绍却有些畏惧的看了楚君彻一眼，显然是不太好意思……
    苏时锦笑了笑说：“就让我家阿彻和你家阿涛骑骑马吧，咱们许久未见，不如坐上马车，好好叙叙旧？”
    李绍绍立即点了点头，而楚君彻也十分听话的从马车里面走了出来，与洛涛一人骑上了一匹马。
    刚一坐上马车，李绍绍便忽然抱住了苏时锦，“......
    “是。”苏时锦点头，声音很轻，却像一枚石子沉入深潭，荡开无声却厚重的涟漪。
    陈洛言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柄已有些褪色的旧刀鞘——那是三年前楚君彻亲手所赠，刀未出鞘，鞘上却已刻下几道细浅划痕，仿佛时光也曾在它身上留下踟蹰的足迹。他抬眼扫过两人眉宇间未减分毫的清朗，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指节粗了一圈、腕骨被肉裹得几乎不见棱角的手背，喉结缓缓一动，终究没再问“你们真的一点都不老？”这种近乎荒谬的话。
    他只深吸一口气，转身从案几抽屉底层取出一只青布包裹，层层掀开，露出一本边角卷曲、纸页泛黄的册子。封皮上墨迹斑驳，唯“纪年录”三字尚可辨认，右下角还压着一枚干枯的紫藤花瓣，早已失了颜色，却仍固执地粘在纸面。
    “这是六月姑娘留下的。”他声音低了些，“她说，若你们回来，便把这本东西交到你们手上。”
    苏时锦指尖微颤，接过册子。封皮触手微糙，带着久置尘埃的微涩感。她翻开第一页，字迹清瘦而锋利，是六月的笔——那曾为狼族悬壶济世、亦曾于尸山血海中剖腹取毒的女子，其字如刃，其心如渊。
    【永昌十七年春，南国使团抵狼族，携诏书一道，册封苏氏无双为南国‘镇北长公主’，赐金印、丹书、食邑三千户。帝亲书‘忠烈无双’四字匾额，悬于京师长公主府正堂。】
    苏时锦指尖一顿，呼吸微滞。
    楚君彻侧首看她，眸光微沉：“永昌十七年？”
    “对。”陈洛言点头，“如今是永昌二十年七月廿三。”
    三载光阴，竟已至永昌二十年。
    苏时锦继续翻页，纸页簌簌作响，如同时间在耳畔低语。
    【永昌十七年夏，南国大旱，赤地千里。长公主府遣医官三十人、粮种万石、铁犁百具赴西北七州，设义仓、教耕法、引渠灌田。秋收，七州粮增三成，民叩谢于府门外三日不绝。】
    【永昌十七年冬，西戎犯边，屠我边军三百余众，掠妇孺二百余人。长公主密令暗卫‘霜刃’潜入敌营，斩其主将、毁其粮草、散其军心。十二月，西戎内乱，自相残杀，退兵三百里。】
    【永昌十八年春，长公主请旨开科，专设‘医科’‘匠科’‘农科’三科，破士族垄断，寒门子弟凡通岐黄、精机巧、善水利者皆可应试。是年取士二百一十三人，其中医科榜首乃一盲女，名唤阿沅，今任太医院副使。】
    【永昌十八年秋，狼族疫症复发，六月姑娘力竭而卒。临终前，焚尽手札，唯留此册，并嘱：‘待她归来，莫提我名；若她未归，此册焚之，灰撒昆仑雪线。’】
    苏时锦指尖骤然收紧，纸页边缘被捏出一道清晰折痕。
    “六月……死了？”
    声音极轻，却像一把钝刀割开寂静。
    陈洛言垂眸，颔首：“腊月初八，大雪封山那日。她走得很安静，说‘该治的都治完了，该送的也都送到了，我这双手，终于可以歇歇了。’”
    楚君彻伸手覆上苏时锦握着册子的手背，掌心温热，稳而沉。
    “她葬在哪儿？”苏时锦问。
    “昆仑山阴，白桦林尽头。墓碑无字，只刻一株藤萝。”
    苏时锦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无波澜，唯余一种近乎冷硬的澄澈：“她烧了手札？”
    “烧了。连灰都没留。”陈洛言顿了顿，“但她在烧之前，抄了一份药方给我——治你当年所中‘千丝蛊’的解方。她说，那蛊虽随你离体，可余毒盘踞肝胆，每逢惊蛰、霜降、冬至三节，必有隐痛，若不除根，十年后恐生肝萎之症。”
    苏时锦怔住。
    她确实在蓬莱仙岛痊愈后，偶于春雷乍响时觉右胁微刺，如蚁行，转瞬即逝，从未在意。原来……早已有人默默记下。
    “解方呢？”她嗓音微哑。
    陈洛言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得方正的桑皮纸，递过去。
    苏时锦展开，墨字寥寥，唯七味药名：雪参须、昆仑雪莲蕊、玄甲龟血、寒潭青蚨翼、断肠草根、白桦汁、以及——最后一味，赫然写着：“长公主左腕旧疤所凝之血，取三滴，寅时煎服。”
    她低头看向自己左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淡粉色的旧痕，是幼时练剑不慎所伤，早已愈合，只余浅印。她甚至忘了它的存在。
    可六月记得。
    记得她每一寸旧伤，每一处隐疾，记得她未曾出口的恐惧，记得她不必言说的归途。
    苏时锦喉头哽咽，却没让泪落下。她将桑皮纸仔细折好，贴身收进衣襟内袋，指尖按在那方寸薄纸上，像按住一颗尚未冷却的心。
    “还有呢？”她问，“南国……如何了？”
    陈洛言静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陛下……崩了。”
    空气骤然一凝。
    楚君彻手指几不可察地绷紧。
    “永昌十九年冬至，宫中暴雪三日。陛下咳血不止，召太医署十七人会诊，无人敢言实情。最后一日，他独自登上摘星楼，在檐角挂满红灯笼，说‘朕要照着他们回来的路，一盏一盏，点到天亮’。”
    “他没等到天亮。”
    “薨于子时，手中攥着半块碎玉——是你当年摔裂后，他偷偷藏起的那半。”
    苏时锦怔在原地，眼前忽然晃过少年天子捧着玉佩站在宫墙阴影里的模样。那时她刚及笄，他比她高一头，袖口绣着暗金云纹，指尖冻得发红，却执意要把玉佩塞进她手里：“朕的玉，不许你摔，更不许你丢。”
    她没接，他也没收回，只悄悄掰下一小块，藏进袖中。
    原来他一直留着。
    楚君彻轻轻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扣，力道沉而稳：“新帝是谁？”
    “太子楚珩。”陈洛言答，“登基已近一年。谥号‘孝文’，改元‘承熙’。”
    苏时锦眸光微闪：“楚珩？”
    “是他。”陈洛言点头，“登基当日，便颁下第一道诏书——废除‘镇北长公主’虚衔，追复你‘摄政长公主’旧职，加‘监国’二字，敕令：‘凡南国军政、刑狱、赋税、科举诸事，凡涉边关、医政、工造三司者，见此印如朕亲临。’”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印玺，就在我书房暗格。我日日擦拭，从未离身。”
    苏时锦久久未语。窗外忽起一阵风，吹得檐角铜铃叮咚作响，清越悠远，恍若隔世。
    楚君彻却在此时开口：“南国朝堂，可还安稳？”
    陈洛言神色一肃：“表面安稳。实则……风雨欲来。”
    他起身，从博古架底层取出一只黑檀木匣，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三枚信笺，火漆印皆已损毁，边缘焦黑，似曾遭火焚又强行救出。
    “这是去年秋，南国兵部侍郎沈砚托人辗转送到我手上。他说，若你们归来，务必亲手交予。”
    苏时锦拆开第一封。
    字迹凌厉如刀：
    【沈某不才，忝居兵部侍郎之位，然三年来，兵部七次调拨北境军粮，皆被户部以‘银库空虚’为由驳回；五次奏请修缮雁门关箭楼，工部以‘国库无银’推诿；三次呈报西戎边军异动，枢密院压而不发，反斥我‘妄生事端’。臣不知国库银两，究竟填了谁家私囊，又筑了何人高台。惟知——若再无粮秣，雁门守军，不过三月，将尽食马鞍、煮皮甲。】
    第二封，字迹稍显仓促，墨迹洇开：
    【沈某昨夜密访户部库房，查得永昌十七年至十九年，户部账册‘江南织造局’一项，每年平白多出白银一百二十万两，皆未入国库，亦未列支。经核查，织造局三年前已奉旨裁撤。此银去向，账上仅注‘拨付内廷’四字。然内廷用度，向由尚衣监与内务府共理，查阅两府档册，竟无此项支出记录。臣恐……有人假传圣旨，私铸银钱，暗通外藩。】
    第三封，字迹颤抖，似写于极度惊惧之中：
    【臣今日于宫城东角门撞见一人——身形酷似已故摄政王楚琰。彼时天雨，伞沿压得极低，臣只瞥见半张侧脸，下颌痣、眉尾疤，分毫不差。臣欲上前确认，此人已乘青帷马车疾驰而去，车牌……竟是宗人府特制，铜钉嵌‘翊’字。翊字牌，唯先帝嫡系亲王可用。可楚琰王，三年前已殉国于落霞坡，尸骨无存，朝廷亲颁抚恤，灵位供于太庙……臣不敢声张，只将此事密录于此。若臣三日不归，此信即为遗书。望长公主，慎之！重之！】
    信纸从苏时锦指间滑落。
    她没去捡。
    只是静静坐着，指尖缓慢地、一下一下叩击着膝头，节奏平稳，毫无波澜。
    楚君彻凝视着她侧脸，忽然开口：“你信吗？”
    “信。”她答得极快，“沈砚不是莽夫，更非妄人。他若敢写，便已查证三分。”
    “楚琰？”楚君彻冷笑一声，“那条毒蛇，若真活着，倒省得我再掘坟开棺。”
    陈洛言喉结滚动：“可……太庙灵位，确是陛下亲题，香火三年未断。”
    “香火不断，不代表人没换。”苏时锦终于抬眸，目光如淬寒冰，“楚琰若真死，灵位不该在太庙——他是先帝庶弟，按制当入宗祠，不得配享太庙。能入太庙者，唯摄政王楚琰，与……监国长公主苏时锦。”
    她停顿片刻，一字一句道：“那座灵位，不是供死人，是镇活人。”
    屋内一时死寂。
    檐角风铃又响，叮——咚——
    仿佛一声迟来的叩问。
    良久，苏时锦忽然起身，走向窗边。窗外斜阳熔金，将狼族青瓦染成一片暖色。远处山峦起伏，炊烟袅袅，孩童嬉闹声隐隐传来，是人间最寻常的烟火气。
    她望着那片安宁，声音却沉如古井：“陈洛言。”
    “在。”
    “备马。我要去昆仑。”
    “现在？”
    “对。”她回头，唇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去给六月上一炷香。顺便……看看她埋在白桦林里的那株藤萝，今年，开了几朵花。”
    楚君彻已无声起身，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而立，目光投向远方山影：“我同去。”
    陈洛言张了张嘴，最终只重重一点头：“好。我亲自驾辕。”
    他转身欲走，苏时锦却忽又开口：“等等。”
    他顿步。
    “小桃姑娘。”她问，“她孩子，叫什么名字？”
    陈洛言一愣，随即温和一笑：“小宝。全名……陈昭明。昭，日月昭昭；明，光明磊落。是我取的。”
    苏时锦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只将那本《纪年录》轻轻放在案上，指尖抚过封皮那枚干枯紫藤。
    风穿堂而过，拂动书页，哗啦一声，正翻至末页。
    那里空白一片，唯右下角，一行小字如新墨未干：
    【待她归来，纪年重续。】
    窗外，夕阳正缓缓沉入山脊，将天边染成一片浩荡金红。
    而山的那一边，是南国。
    是故土。
    是未熄的灯，未冷的血，未落的诏，未拆的局。
    也是——她们，终于要回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