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军赋: 第1922章 酷法治国
“附楚?自强?”
阮云魅的眉宇间闪过一丝疑惑,这四个字貌似在策论中根本没见过啊。
“先谈附楚二字。”
沈藏机缓缓踱步到地图前,伸手一指:
“纵观天下疆域,我南越只与楚国接壤,楚国如今乃是中原最强之国,与之抗衡犹如天方夜谭。
所以短期内,我们必须要依附楚国!
我们可以明面上尊楚国为上国,年年纳贡,岁岁朝觐,使者往来不绝于道,甚至可以挑选几位貌美的皇室女子送给楚皇为妃。
总之,就是要把姿态摆到最低。
项天穹此人虽有王霸之心,却极好面子。只要咱们把面子给足他,他便会生出几分得意,觉得四海宾服、天下归心。再加上灭乾之战中两国多少有些联手之谊,楚国完全没有理由对我南越用兵。
只要楚国不南下,郢国隔着楚国打不着我们,玄国更远在陇西,南越便可安安稳稳地在楚国羽翼之下休养生息,自立自强!
待他日,楚、郢、玄、羌四国纷争,而我南越便可坐山观虎斗,静待时变,择机而动!”
沈藏机沉声道:
“说白了,就是拿面子换时间。楚国要的是天朝上国的体面,南越要的是活下去的余地。
各取所需。”
“说得好!”
阮云魅目露精光,这句话还真说到了他的心坎里,项天穹的性格他再了解不过了,不怕你来硬的,就怕你来软的,你要是卑微求全,他都不好意思灭你。
无非就是南越有损些许颜面罢了。
可面子算个屁!生存下去才是真理!
“附楚之后便是自强,敢问先生强国之道。”
阮云魅接着问道:
“朕看先生在策论中提到了一些均田、分田之策,还有抑制地方豪强、建立新军等等。
是否一一推行?”
“不!”
哪知沈藏机出人意料地摇了摇头,语出惊人:
“那只是臣写给那些考官看的治国之策罢了,实则一条都不会采用。”
“什么!”
阮云魅再度大惊失色,在他看来那篇策论写得极好,如能顺利推行,南越的国力定然会上一个台阶,结果现在他说是写着玩的?
“南越国弱,百废待兴,想要迅速强大,八个字足矣。”
沈藏机竖起一根手指,极为认真的看向阮云魅:
“酷法治国,先军后政!”
“酷法治国,先军后政?”
阮云魅听得云里雾里:
“还请先生详解。”
沈藏机走到地图前,手指在那些崇山峻岭间缓缓划了一圈,语气不急不缓,却渐渐显露出一股寒意:
“策论是写给考官看的,要的是四平八稳、面面俱到,让谁都挑不出毛病。
可真正治国,尤其是弱国图强,哪有那么多四平八稳可言?南越地不过八道,人口不过千万,若不把每一分民力都榨出油来,拿什么养兵?拿什么强国?”
“所谓酷法,便是以严刑峻法督民生产。
田赋加倍,盐铁专营,山林川泽之利尽归官府。种地要多打粮,做工要多出铁,商贾要多纳税。百姓敢私藏粮食、私贩盐铁者,轻则罚作苦役,重则斩首示众!
一句话,南越百姓可以不富,但南越府库必须满。”
阮云魅听得心头一紧,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
沈藏机继续道:
“所谓先军后政,便是把这榨出来的每一文钱、每一粒粮、每一块铁,尽数投到军中去。南越不需要养那么多文官,不需要修那么多路桥,不需要建那么多学堂。
三年之内,南越只做一件事,练出一支能打硬仗的新军。有了这支新军,外可御强敌,内可镇豪强。
等南越活下来了,再谈什么民生、什么仁政也不迟。”
沈藏机将地图上南越北境的山脉重重一叩,语气沉了下来:
“强军之策,臣分三步走。
第一步,以举国之财力,练一支只忠于陛下、只忠于皇室的新军。这支新军不归任何将门世家节制,粮饷由朝廷直发,将领由陛下亲自简拔,军官只认皇命,不认人情。
新军初步定额为十万人,臣会亲自拟定操演章程,定是精锐中的精锐。
练成之后,驻在京城近郊,既是御林,也是利刃。有这十万人在手,无论朝中哪家豪强想动歪心思,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脖子够不够硬。”
阮云魅微微点头,眼中露出一抹若有所思之色。
沈藏机继续道:
“第二步,对地方豪强,不能一味强压,也不能一味纵容。
臣的办法是,允诺他们豢养私兵,甚至许以官位世袭。这些私兵名义上归豪强自养,实则编入朝廷军籍,战时必须服从征召,由朝廷统一调遣。若自家私兵在战时立功,可给世家门阀封地封官,世代承袭。
如此以来豪门权贵们必会散尽家财、招募壮丁、日夜操练。他们练得越狠,南越能调动的兵马就越多。
而朝廷不费一文钱粮,白得数万精兵。”
“妙!”
阮云魅听得忍不住一拍手,此前他就想从各地门阀手中要钱,帮着朝廷练兵,可那些地方豪强一个个抠门的要死,谁肯白掏银子?
但沈藏机用官位、封地、世代袭爵来诱惑他们,岂不是乖乖就把银子掏出来养兵了?
“第三步,”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
“收买荒山蛮族。
南越深山之中那些不奉王化的部族,历来被官府视为野人。可臣听说,这些人常年穿行于绝壁栈道之间,走险如平地,猎兽如杀鸡,个个悍不畏死,天生就是滚刀肉。
朝廷不必动兵,只需拿盐铁布帛去换,换他们的青壮入军。
重金之下,必有勇夫!
收蛮兵为己用!”
沈藏机退后一步,微微拱手:
“新军忠于皇室,私兵散于豪强,蛮兵伏于山林。
三年之后,南越便有一支可攻可守、可内可外的劲旅。到那时,南越才有争霸天下的实力与底气!”
“好,先生之策简直妙哉!”
阮云魅露出一抹茅塞顿开的表情,连连称赞,但反过来问了一句话:
“可酷法治国、加征税赋、压榨民力,先生就不担心官逼民反吗?”
沈藏机听了这话,嘴角露出一抹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冷笑:
“官逼民反?陛下问得好。
可酷法二字,又岂是一句玩笑?
反一人,同族杀十人;反百人,举族皆杀!
臣想看看,到底有多少人是不怕死的。”
幽幽的嗓音回荡在殿中,带着彻骨的寒意。
阮云魅一怔,此刻他忽然发现,自己请来的这位宰相似乎手段极狠。
按他此策治国,只怕南越老百姓的日子要比以前苦得多,当然了,此前也不好过。
“陛下。”
沈藏机微微弯下了腰肢,语气中带着一丝冷漠:
“后世的史书,只会记载胜利者。
待陛下一统八荒、横扫六合,所有人都会忘记今日南越所受之苦,只会记得陛下乃当世雄主!
民可愚之,不可纵之。
陛下信臣,臣便替陛下把这恶人做到底!”
“先生放手去做便好。”
阮云魅亲自伸手,扶起了沈藏机:
“朕,鼎力支持!”
“臣,叩谢陛下隆恩!”
话音缓缓在殿中消散,沈藏机也随之退了出去。
阮云魅独自一人,望着那渐渐消失的背影,面露欣赏之色:
“好一位阴山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