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代里的小货郎: 第262章 我有一个朋友
张昉吐出一口烟圈,目光缓缓扫过梅香三人脸上尚未褪尽的惊疑与微颤的指尖。那烟雾在午后斜照进来的光柱里浮游、散开,像一层薄而轻的纱,裹住了她们眼底深处尚未完全消散的惶恐。
梅香喉头微动,想说话,又咽了回去;小菊攥着袖角,指节泛白;小莲则下意识往姐姐身后缩了半步,却仍忍不住抬眼偷瞄张昉——不是看人,是看他搁在红木扶手上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齐整干净,腕骨处一道浅褐色旧疤,不狰狞,却透着一股沉得住气的钝劲儿。这双手,不像老板的手,倒像是亲手劈过柴、搬过货、拧过螺丝、校过秤杆的。
徐少言已退出去安排试工事宜,门帘垂落,屋里只剩茶香、脂粉香与一缕若有若无的栀子头油味混在一起。张昉没再开口,只将烟按灭在青花瓷烟缸里,发出“滋”一声轻响。
梅香终于绷不住,膝盖微屈,竟要跪下去。
张昉眼皮都没抬:“站直。”
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尺子横在她腰眼上。梅香身子一僵,硬生生止住下坠之势,脚跟抵住地板,脊背挺得笔直,仿佛一根被重新校准过的竹竿。
“我不是收容所。”张昉忽然开口,语调平缓,却字字凿进空气里,“也不是戏班子,更不是舞厅后台。你们唱得好,我留;唱得不好,我退。但有一条——进了这扇门,就别想着靠眼泪、靠低头、靠装可怜换一碗饭吃。我要的是能站着把歌唱完的人,不是跪着把命交出来的人。”
梅香怔住,嘴唇翕动,没发出声。
“你刚才想跪,不是因为敬畏我,是因为怕。”张昉起身,绕过八仙桌,走到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住,“怕回不去舞厅,怕睡石库门亭子间,怕被人拉进弄堂口的私堂子,怕哪天醒来发现自己穿的不是旗袍,是件浆洗发硬的蓝布衫,站在煤球炉子前给人唱《四季相思》讨三文钱。我说得对不对?”
梅香眼眶骤然一热,鼻尖泛红,却死死咬住下唇,没让泪掉下来。
“可你忘了,”张昉语气忽地缓了一分,“你嗓子是活的,不是死的。你教小菊小莲唱曲,教她们怎么用气、怎么转音、怎么把一句‘郎呀’唱得让人骨头缝里都发痒——这本事,不是舞厅给的,是你自己长出来的。你怕的从来不是没人听你唱,是你不敢信,真有人愿意只听你唱,不图别的。”
他顿了顿,从口袋掏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展开推到梅香眼前。
是一张手写谱子。
《南泥湾》。
墨迹未干,字迹清峻有力,五线谱旁还用工整小楷标着气口、强弱、换气点,甚至在“花篮里花儿香”那一句旁,用铅笔轻轻画了个向上扬的小箭头。
“我找人抄的,刚送来。”张昉说,“不是《游击队歌》,也不是《义勇军进行曲》。它不喊口号,不砸拳头,但它讲开荒、讲种地、讲从荒山变良田。你们可以先学着唱,不急着登台,也不用背词——谱子放这儿,三天后,我听第一遍。”
梅香盯着那张谱子,手指慢慢松开袖角,指尖微微发烫。
“还有,”张昉转身走向窗边,推开一扇木格窗,风立刻灌进来,吹得桌上几张纸哗啦作响,“以后唱什么,怎么唱,谁来伴奏,什么时候练,练多久——这些,由你们自己商量着定。宋英华管厨房,徐少言管人事账目,我只管最后这一关:客人听了是不是还想再来。至于你们之间谁主唱、谁和声、谁打拍子、谁调琴弦……自己定。我不管。”
小菊猛地抬头:“真……真让我们自己定?”
“不然呢?”张昉回头一笑,眼角微弯,“难不成我还给你们排座次、定月俸、打考勤簿?你们又不是戏班里的‘头牌’‘二路’‘龙套’,这是茶楼,不是后台。唱得好,客人多,赏钱厚,你们分;唱得差,没人捧场,我扣的是徐少言的奖金,不是你们的工钱。”
小莲忽然小声问:“那……那要是我们唱得比原来舞厅还好呢?”
张昉看着她,没笑,也没答,只说:“那就试试看。”
话音刚落,楼下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夹着瓷器磕碰的脆响。随即是徐少言压低却掩不住兴奋的声音:“老板!咖啡冲好了!宋经理说,茶也泡得刚好!”
张昉颔首,朝梅香三人略一示意:“走吧,先听听你们今天的第一场‘点唱’。”
三人应声而起,小菊顺手捞起靠在墙边的檀木琵琶,小莲接过一只描金漆盒——里面静静躺着一把小巧的月琴。梅香没拿乐器,只理了理鬓角,深深吸了一口气,抬步跟上。
楼梯窄而陡,木阶被踩得吱呀作响。张昉走在最前,背影挺括,衬得身后三人裙裾微漾,像三片被风推着向前的云。
楼下大厅已收拾一新。六张红木圆桌擦得锃亮,桌面铺着素净的靛蓝粗布,每张桌上一只青釉茶盏、一只白瓷咖啡杯,旁边搁着三枚铜钱——那是徐少言临时吩咐人铸的“赏钱代币”,背面刻着“林记”二字,正面是朵简笔梅花。
张昉径直走向正中那张最大桌子,坐下时顺手将一枚铜钱拨到桌沿,轻轻一弹。
“叮——”
清越一声,在寂静中荡开。
梅香三人已在侧前方站定。小菊调弦,指尖轻捻,几声零散音符如露珠滚叶;小莲抱琴试音,低弦一颤,嗡鸣沉稳;梅香则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中水光未散,却已不见怯意,只余一团温润的亮。
“老板想听哪首?”她问。
张昉没答,只抬手,指向墙上新钉的一块黑板——上面用白粉笔写着四个字:**今日歌单**。
底下一行小字:
**1.《天涯歌女》(梅香独唱)
2.《渔光曲》(小菊琵琶伴奏)
3.《月圆花好》(小莲月琴领奏)
4.《南泥湾》(试唱片段)**
梅香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喉头微动,点头:“好。”
她没唱全本,只选了“花篮里花儿香”到“又听村外笛声响”一段。嗓音一出,便如初春溪水漫过青石——不炸、不飘、不腻,柔中带韧,甜里藏筋。小菊的琵琶流水般淌出引子,小莲的月琴则在副歌处悄然托底,像两股细流汇入主河,既不抢、也不坠,恰如其分。
唱毕,余音尚在梁间游走,张昉却已起身,踱到柜台后,拉开一个抽屉,取出一本蓝布面笔记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字,不是账目,也不是备忘,而是歌词、曲调、改编思路,甚至还有几处铅笔勾画的舞台调度草图。
他翻到一页空白处,提笔写道:
**【林记茶楼歌队章程(初稿)】**
**第一条:歌者非伶人,乃职员。入职即签合约,按月支薪,享公休、病假、年节双薪。**
**第二条:唱曲以健康、向上、通俗为宗。禁银词、禁艳曲、禁神怪鬼魅、禁侮辱劳工之词。违者一次警告,二次辞退。**
**第三条:曲目由歌队三人共议选定,每月更新不少于五首。其中至少两首为新编或改编进步歌曲,须经老板审定。**
**第四条:每日练唱两小时,由梅香领头,小菊、小莲协理。练唱费计入工时,照常发薪。**
**第五条:客人打赏归己,但须于当日晚结算时登记名目、金额,存入茶楼统一保险箱,次日晨由三人共同启封分领。防欺瞒,亦防哄抢。**
写完,他合上本子,抬眼:“这章程,今晚就贴在后台门口。你们三个,一人抄一份,明天开始照着做。”
梅香望着那本子,忽然想起什么,迟疑道:“老板……我们姐妹三个,原是签了身契的。虽然徐经理说,经理跑路前已烧了文书,可……可万一将来有人拿着旧契来认人呢?”
张昉笑了:“身契?早过时了。现在是新社会,讲的是劳动合同。你们明天去趟劳动局,我让徐少言陪你们办手续——正规备案,钢印盖章,白纸黑字写清楚:林记茶楼聘用梅香、小菊、小莲为驻店歌手,月薪三万新币,含食宿补贴,合同期三年,期满自动续签。谁拿张破纸来闹,让他带着劳动局批文来找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骤然发亮的眼睛:“记住,你们不是‘卖身’来的,是‘签约’来的。合同签了,你们就是林记的人;合同毁了,也是你们先毁,不是我赶你们走。”
小莲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赶紧低头揉眼睛。小菊悄悄攥住姐姐的手,掌心全是汗。
这时,门外忽传来一阵喧哗,夹着几句吴侬软语的笑闹。徐少言掀帘而入,额角沁汗,喜形于色:“老板!顾大亨那边的管事,亲自来了!说……说要见您一面!”
张昉挑眉:“哦?这么快?”
“可不是!”徐少言压低声音,“我按您说的,刚报完话,那管事脸就变了——不是吓的,是笑的!说‘哎哟,原来是林记老板!久仰久仰!’立马让伙计搬来两把太师椅,泡了今年明前龙井,还塞给我一包老刀牌香烟……”
话没说完,帘子又被掀开。
一个穿着藏青团花马褂、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中年男人踱了进来,手里摇着一把折扇,扇面上题着“福寿康宁”四字。他目光在梅香三人身上一掠而过,毫无停留,随即稳稳落在张昉脸上,拱手作揖,动作熟稔得像排练过百遍:
“林老板,久仰大名!敝姓陆,陆有才,忝为天保里东区管事。今日特来拜会,一为贺贵店开张大吉,二为……”他笑吟吟从袖中抽出三张叠得方正的房契,“这三座石库门,我已替您留好了。就在天保里西弄最里头,前后通透,晒台宽大,灶间新砌的,连烟囱都刷了白灰——您放心,绝不是原先那几家‘不太安分’的腾出来的,是顾大亨特意从自家产业里匀出来的‘吉宅’!”
张昉不动声色接过房契,指尖抚过纸上朱砂印,凉而实。
陆有才又笑道:“租金嘛……按老规矩,每月三十块大洋。不过嘛——”他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顾大亨说了,林老板是实诚人,更是明白人。这三十块,算个意思。往后逢年过节,您送两斤茶叶、一坛黄酒,咱们就算礼数周全。至于那些‘不方便进门’的闲杂人等……”他扇子一收,轻轻敲了敲自己太阳穴,“我陆某人,向来只认契约,不认脸面。”
张昉终于笑了,伸手拍了拍陆有才肩膀:“陆先生爽利。那这茶,我请了。”
陆有才忙摆手:“不敢不敢!该我请!该我请!”说着已自顾自拉过椅子坐下,朝梅香三人颔首,“三位姑娘,往后就是街坊了,多多照应啊。”
梅香三人忙福身行礼,姿态已不似初来时那般僵硬。
张昉却忽地转向徐少言:“去,把后院那缸新腌的雪里蕻拿出来,再切半只酱鸭,配两碟糟毛豆、一壶桂花酿——今天,天保里的第一顿饭,得吃得像样。”
徐少言一愣,随即狂喜,转身就跑。
陆有才却听得一怔:“雪里蕻?酱鸭?这……这可是过年才有的排场啊!”
张昉已拎起茶壶,给自己斟满一杯,琥珀色的茶汤映着窗外天光,澄澈透亮:“陆先生,您说,这年头,最难的是什么?”
陆有才想了想:“是米贵?是钞票毛?还是世道乱?”
张昉摇头,举杯轻碰杯沿,发出一声清越脆响:“是让人信,这碗饭,端得稳。”
他仰头饮尽,喉结微动,茶汤入腹,暖意自胸腔漫开,一路烫到指尖。
梅香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抽烟时像块冷铁,说话时像柄快刀,可端起茶杯那一刻,却像一株扎进厚土里的老槐——根深,荫广,风雨不动。
小莲悄悄拽了拽姐姐袖子,声音轻得只有彼此听见:“姐……咱们,真能在这儿唱下去?”
梅香没答,只将目光投向窗外。
梧桐树影婆娑,枝叶缝隙里,几缕阳光正斜斜切进来,落在她脚边青砖地上,像几道金色的桥。
桥那头,是还没唱完的歌,是还没租下的房子,是还没写完的章程,是还没敢想的、能站着唱完一辈子的明天。
她轻轻点了点头,然后,伸手,将那张《南泥湾》的谱子,仔仔细细叠好,收进了贴身的衣袋里。
那里,离心跳最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