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代里的小货郎: 第261章 杯水车薪
听到唐明的话,不少人都认可地轻轻点头。
尽管这个时候的香港,已经不是一个小渔村,而是一座拥有近两百万人口的城市,但是很可惜,这两百万人口里面,一大半都是穷人,而且论及城市繁华,尤其是城市应该...
徐少言喉结上下一滚,没敢接话,只把腰又弯了三分,额角沁出细汗来。他当然知道梅香这话不是冲他发火,是替老板把关——张昉方才连“离岸公司”这词都顺口道出,显然早就在盘算更大的局;若连个懂章程、知税则、能看懂英文合同的帮手都没有,往后怎么跟洋行谈汇兑?怎么跟港英当局报备?怎么在外汇管制越来越紧的年头,把西药、胶片、留声机唱针这些紧俏货,一船船运进黄浦江?
梅香见他噤声,也不再逼,只转身从墙边藤箱里取出一本蓝布面册子,封皮上用炭笔工整写着《大同书局新编商用尺牍》,纸页边缘已磨得泛黄卷翘。她轻轻翻开,指着其中一页:“这是前日我教小菊认字时抄下的‘致香港麦肯齐律师事务所函稿’,写法照的是咱们茶楼往常给供应商下订货单的规矩——抬头、事由、条款、落款,一条不落。只是多了几处注明:‘以港币计价’‘附上海分行信用证副本’‘所有文件须经公证并加盖骑缝章’……这些,都是张老板昨儿夜里让我记下的。”
张昉正靠在沙发里吞云吐雾,闻言抬眼,烟雾后眸光微亮:“你记得倒牢。”
“不敢忘。”梅香将册子双手捧起,递到张昉手边,“我问过小莲,她从前在林歌舞厅替经理管过账本,识得繁体字,也会算珠算。她还说,她们跳舞时穿的绸缎裙子,面料是从香港‘永安纱庄’走水路运来的,那边有熟门的押货伙计,姓陈,人称‘阿陈叔’,每月初五必来南京西路收银,顺便带些南洋香烟和罐头回来。”
张昉指尖在烟灰缸沿轻轻一磕,落下一截雪白烟灰:“阿陈叔?押货的?”
“嗯。”梅香点头,“他总坐在林歌舞厅后巷口那家‘福记’豆浆摊上,左手无名指戴一枚金戒,右耳垂有颗黑痣。小莲说,他说话带点潮汕腔,但上海话比本地人还溜,连隔壁弄堂阿婆骂小孙子的俚语都能接上三句。”
张昉忽然笑了一声,把烟按灭,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木格窗。六月的风裹着梧桐叶香扑进来,楼下石库门天井里,几个刚领了新工装的女工正排成一列学唱《四季歌》:“春季里,风吹柳絮飘……”调子尚显生涩,却一句不差,连休止符的换气都踩着拍子。
他侧头对徐少言道:“明天上午,你带小莲去趟南京西路,别惊动林歌舞厅的人,就装作路过,远远瞄一眼福记豆浆摊。若真见着阿陈叔,别搭话,只记下他坐哪个位置、几点来、几点走,有没有人跟他碰头。下午回来,把天保里那三座石库门的房契副本、水电煤户头变更手续、还有你们三个经理的用工合同,全部交到我桌上。”
徐少言刚应下“是”,张昉又补了一句:“对了,小莲认得人,可未必认得字。你顺路去外滩买支派克钢笔、一叠横格信纸,再买本《商务印书馆英汉词典》,封面烫金字的那种——就说是茶楼要印新菜单,得学洋文菜名。”
徐少言愣住:“菜单?”
“不然呢?”张昉挑眉,“难不成让客人点菜时,指着盘子喊‘这个’‘那个’?‘罗宋汤’要写‘Borscht’,‘炸猪排’得标‘Tonkatsu’,将来还得加一道‘咖喱鸡饭’,不学点洋文,怎么跟洋行打交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梅香三人:“你们也一样。从明日起,每日申时后一个钟头,停唱、停练,跟着石琰丽学认字。先学《千字文》里的商贾用字——‘贸’‘赊’‘兑’‘券’‘栈’‘埠’‘舶’‘钞’‘镑’‘镑’……写错一个,抄十遍。石琰丽,你盯着,错三次,罚抄百遍。”
石琰丽立刻挺直腰板:“遵命!”
梅香却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老板,还有一事……林歌舞厅的琴师老周,会拉京胡、二胡、小提琴,还会修留声机。他女儿去年肺病殁了,老婆跟着戏班跑了,只剩个十二岁的儿子,叫阿宝,在弄堂口卖火柴。他……愿意跟着来。”
张昉没立刻答,只踱到茶几旁,拿起那张咸通金店的名片,拇指缓缓摩挲着铜版纸的粗粝边缘。窗外蝉声骤密,一声叠着一声,像无数细针扎在耳膜上。
“老周修留声机?”他终于开口,嗓音沉缓如井水,“修过哪家的?”
“百代、胜利、高亭,都修过。”梅香飞快答,“他还攒了一台‘马可尼’牌手摇唱机,自己改过唱臂,放《夜来香》时杂音比原厂还小。”
张昉指尖一顿,忽而笑了:“让他带着阿宝,今晚就搬进来。住东厢房,琴房腾出来给他,再拨二十斤大米、两坛黄酒、一匹青布——给阿宝做身新衣。告诉他,唱机零件我来供,只要他能保证茶楼每晚三台唱机、六张唱片,轮番播放不卡顿,曲目由梅香她们定,但必须含至少两首救亡歌曲。”
梅香眼圈倏地一热,深深垂首:“谢老板体恤。”
张昉摆摆手,转身拉开书桌抽屉,取出一方紫檀木匣。匣盖掀开,里面静静卧着一枚铜质徽章,上面錾着繁复缠枝纹,中央嵌一颗墨玉,玉面阴刻“实业救国”四字,字口深峻,漆色乌亮。
“这枚徽章,是我祖父留下的。”他指尖轻抚玉面,“清末时他在汉阳铁厂当匠目,厂子里发过一批,总共三百枚。后来辛亥年乱起来,散的散,丢的丢,剩下不到五十枚。我爹临终前交给我,说‘东西不值钱,志气不能丢’。”
他合上匣盖,推至梅香面前:“你替我保管。以后茶楼每招一人,签工约时,就在契约背面盖上这方印——不是盖章,是拓印。朱砂要新研的,纸要用桑皮纸,拓完晾干,装进牛皮纸袋,存进天保里那座你们住的石库门阁楼第三只樟木箱。箱子锁着,钥匙你和石琰丽各一把。”
梅香双手接过木匣,指尖触到紫檀温润的凉意,心口仿佛被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坠住。她忽然想起昨夜巡更的阿华说过,天保里最西头那座空宅,阁楼地板底下,埋着顾大亨早年藏的一箱银元,专为防共党抄家——可张昉却把最要紧的印信,交给她们这些刚脱出身的歌女。
“老板……”她声音微颤,“这徽章,真能拓印?”
“能。”张昉望着她,目光如古井无波,“拓印不为防伪,是为存证。今日你签下名字,明日若有人翻脸不认,这枚印就是你活命的凭据。记住,不是我对你们好,是这世道太薄,薄得容不下一张干净的纸、一句真心的话。我给你们撑起这方屋檐,你们就给我把檐角擦亮,把瓦片铺平,把每一寸地砖都扫出反光来。”
话音未落,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清越铃声,叮当、叮当,由远及近,穿过天井,撞上二楼木梯扶手,余音嗡嗡震颤。
小莲飞奔上来,脸颊绯红,手里攥着一沓皱巴巴的纸:“老板!电话打通了!林歌舞厅接线生说,九个人全在,马上收拾行李过来!还说……还说她们听说‘待遇照旧、曲目归己、不陪酒、不私会’,当场就跪在经理室地板上磕了三个响头!”
张昉没笑,只问:“行李多吗?”
“不多!”小莲喘着气,“就两个柳条箱、三只藤篮,还有……还有她们偷偷攒下的七块大洋、八包雪花膏、半盒电影明星画片!”
张昉终于颔首:“去告诉徐少言,让他带阿华去码头租条舢板,从苏州河接人。告诉船家,今夜月色好,多赏两毛钱。”
小莲刚转身,梅香忽又开口:“老板,那九个人里,有个叫阿沅的,嗓子哑了半年,只能打拍子。她……也能来吗?”
张昉脚步微顿,侧过脸:“哑了?怎么哑的?”
“被林老板拿热水泼的。”梅香声音极轻,却字字如钉,“嫌她唱《何日君再来》时眼神不够媚。”
张昉沉默三息,伸手从墙上摘下那把紫铜茶壶,壶身沉甸甸的。他没倒茶,只将壶嘴对着窗外斜阳,让金光顺着细长壶嘴淌进去,映得内壁幽幽发亮。
“让她来。”他声音平静无澜,“哑了就教她打鼓。《黄河颂》开头那段‘咳哟!咳哟!’的号子,需要最沉的鼓点垫底。告诉她,从今往后,她的嗓子不在喉咙里,而在手腕上、在鼓槌尖、在每一次砸向鼓面的力道里。”
梅香眼眶猝然一烫,忙仰起头,把泪意逼回深处。她忽然明白,张昉为何坚持要三座石库门——一座给女人,是护住她们最后一点体面;一座给男人,是立起干活的规矩;最后一座给徐少言与阿华,则是在混沌世道里,亲手凿开一道秩序的缝隙。
此时窗外暮色渐浓,远处教堂钟声悠悠荡荡敲了六下。张昉放下茶壶,从西装内袋摸出一块瑞士产欧米茄怀表,银壳上细密划痕纵横,表盖内侧刻着一行小字:“1937.8.13 沪西”。他拇指轻轻拂过那排数字,仿佛拂过一道尚未结痂的旧伤。
“徐少言。”他合上表盖,咔哒一声脆响,“明早八点,你带阿华、小莲、石琰丽,四个人一起去麦肯齐律师事务所。带两样东西——”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梅香手中紫檀匣,“第一,这枚徽章的拓片;第二,三十块大洋。”
“三十块?”徐少言失声,“可他们说注册费只要十五……”
“十五块是办手续。”张昉嘴角微扬,那笑意却不达眼底,“三十块,是买他们三个月内不把‘上海支店’四个字,印错一次。告诉他们,若印错了——”他指尖在桌面重重一叩,“我就请他们喝一杯天保里最烈的烧刀子,然后,把印错的每一张名片,贴满外滩所有银行门口。”
徐少言脊背一凛,肃然应诺。
张昉却已转身走向楼梯口,脚步不疾不徐。经过梅香身边时,他脚步微缓,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今晚你别睡太早。十点整,来我办公室。带纸、带笔、带脑子。我要你把今天教小菊认的‘贸’‘赊’‘兑’‘券’四个字,拆开笔画,讲给我听——为什么‘贸’字下面是个‘贝’?为什么‘赊’字左边是‘贝’右边是‘佘’?为什么‘兑’字上半像‘兄’下半像‘儿’?为什么‘券’字里面藏着个‘刀’?”
梅香心头巨震,指尖猛然攥紧紫檀匣边缘,木纹深深硌进掌心。她终于彻悟——张昉要的从来不是会唱歌的歌女,而是能读懂账本、能看懂合同、能数清每一厘利、能守住每一寸义的“人”。
楼下,新来的女工们已自发围成一圈,跟着石琰丽拍手念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童稚与沙哑的嗓音混在一起,竟有种奇异的庄严。
张昉踏上最后一级台阶,身影没入昏黄光线里,只留下一句话,轻得像一声叹息,又重得压得整座茶楼微微一颤:
“这世道要变,不是等它变,是攥着它的骨头,一寸寸掰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