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代里的小货郎: 第197章 原银奉还
黄老板的茶楼交割完,张昉没急着回客栈,反倒在弄堂口寻了家烟纸店坐下,要了一碗桂花糖芋苗,慢慢舀着吃。天光斜斜地穿过梧桐叶隙,在青砖地上投下晃动的碎金。他手边搁着新换的弹子锁钥匙,冰凉沉实,像一枚小小的权柄。
这时巷子口忽地驶来一辆黄包车,车夫喘着粗气,后头坐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人,额角沁汗,手里紧紧攥着个油纸包。那人下了车,往茶楼方向张望一眼,见门楣上“清源茶馆”四字犹在,却已落了把崭新的铜锁,登时愣住,原地转了个圈,又踮脚往里张望——窗扇紧闭,门缝里连一丝光都透不出。
张昉不动声色,只将最后一勺芋苗送入口中,抬眼望去。
那中年人终于认出巷口坐着的正是方才谈生意的乔老板,迟疑片刻,整了整衣襟,快步走来,拱手道:“乔先生?小人姓陈,是替卢小山卢爷跑腿的。前日听闻茶楼要盘,卢爷特命我来问一声,若黄老板尚未定下买主,愿以现洋七万五,另加两盒‘飞马’香烟、一匣‘百乐’钢笔,全作谢礼。”
张昉放下瓷勺,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才缓缓抬眼:“陈先生来晚了。昨儿下午三点半,房契已过手,银元礼券八万整,一分不少。”
陈掌柜脸皮一跳,喉结上下滚动:“这……黄老板怎的没提一句?”
“他提了。”张昉微笑,“只是没提给卢爷留个口信。”
陈掌柜嘴唇翕动,想说什么,终究没出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油纸包,里头露出半截靛蓝布面,分明是几本账册——黄老板这些年帮卢小山代管几处赌档、烟馆的流水,全记在里头。如今人走楼空,账本却还热乎着,倒像专程送来打发旧主的。
张昉伸手,指了指对面石阶:“陈先生若不嫌弃,坐。”
陈掌柜犹豫一瞬,还是依言坐下,将油纸包放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像根绷紧的弦。
张昉忽然压低声音:“卢爷近来可还常去十六铺码头?”
陈掌柜瞳孔骤缩,手指猛地掐进油纸包边缘,纸角顿时皱成一团:“乔先生这话……从何说起?”
“不从哪说起。”张昉端起碗底残汤,轻轻晃了晃,“只是听说,前日夜里有艘‘海丰号’货轮靠岸卸货,船舱里没装水泥,倒堆满了麻袋。麻袋里不是盘尼西林——药片装在铁罐里,铁罐裹着蜡封,蜡封底下印着‘天津协和医院’字样。可协和早就不产这个了,上个月被军管会接管,所有库存登记在册,一粒没少。”
陈掌柜额头渗出细密汗珠,嘴唇发干:“乔先生……您是警局的人?”
“我不是个卖货郎。”张昉摇头,目光落在他膝上账本一角,“但我认得字。黄老板记账,喜用朱砂写收,墨汁写付。你这包里第三本,第十七页,‘六月廿三,收南市口‘老刀’烟土三百两,折价大洋一万二’——这‘老刀’,可是去年被范公安亲手毙在闸北菜场的毒贩?他死时身上搜出的烟土,刚好三百两零七钱。”
陈掌柜呼吸一滞,手抖得几乎捧不住油纸包。
张昉却忽然笑了:“别怕。我不告你,也不报官。卢小山倒了,黄老板跑了,你们这些底下人,不过是一群被推上岸的浪沫子。我问你一句实话——盘尼西林,黄老板到底订了多少?”
陈掌柜喉头剧烈滚动,终于哑声道:“……三百支。分三批走,明早启程,经杭州、金华、衢州入赣。货走的是‘裕昌’商行的运粮车队,车顶盖着高粱秆,底下全是夹层。”
“三百支?”张昉眯起眼,“按黑市价,一支二百五十块,三百支就是七万五。他拿八万礼券买楼,再倒手卖药,净赚三万有余——可他连运费都不愿多花,非要用运粮车夹带?”
陈掌柜垂下头,声音轻如蚊蚋:“卢爷……扣了他三成佣金。说是‘风险费’。”
张昉沉默良久,忽而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片,推到陈掌柜面前。
是张银元礼券,面值一百。
“拿着。”他说,“回去告诉卢爷,就说乔某敬他是条汉子,但茶楼这桩买卖,已成定局。若他念旧情,明日一早,派人去外滩‘永安栈’三号仓领这单货——三百支盘尼西林,连同黄老板那本‘南市口烟土账’,原封不动,奉还。”
陈掌柜惊愕抬头:“您……您真有货?”
“没有。”张昉淡淡道,“但我能让‘裕昌’车队今夜就在松江翻车。也能让范公安明日清晨,亲自蹲在衢州岭上,数黄老板马车里掉出来的铁罐子。”
陈掌柜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张昉起身,拍了拍长衫下摆,又从袖中摸出枚铜钱,在掌心掂了掂:“再送你句话——黄老板临走前,托我转告卢爷:‘从前替您看门,如今替您守坟,都是本分。但坟前那棵歪脖子柳树,该砍了。’”
说完,他转身离去,步履从容,背影没入弄堂深处。
陈掌柜僵坐原地,手心那张百元礼券仿佛烙铁般滚烫。他低头再看膝上油纸包,突然发觉最上面那本账册封皮内侧,竟用极淡的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六月廿九,乔姓货郎至,问盘尼西林事,答曰‘无’。——黄记”。
他浑身一颤,猛地掀开账册——后面十几页,每页右下角,都有一模一样的铅笔小字,日期一日不差,直至昨日。
原来黄老板早知会被盯上。那日他向张昉坦白盘尼西林,根本不是病急乱投医,而是将计就计,把一颗烫手山芋,连同自己全部退路,一并塞进对方手里。
陈掌柜指尖发冷,终于明白为何黄老板宁可舍弃多年根基,也要连夜卷铺盖走人。
这不是逃命。
这是献祭。
他颤抖着撕下那页写着“六月廿九”的账页,就着巷口煤油灯微光,将纸角凑近火苗。火舌舔舐纸面,朱砂字迹蜷曲变黑,灰烬飘落膝头,像一小片无声的雪。
翌日清晨五点,外滩永安栈三号仓大门洞开。
张昉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工装,袖口挽至小臂,正弯腰整理一只樟木箱。箱盖掀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三十只牛皮纸包,每包外贴红纸标签,上书“盘尼西林·协和医院特供·限伤员专用”。
箱角钉着块小铜牌,刻着“沪警局军管物资监管处·封存编号:SH-1949-0701”。
陈掌柜带着两个穿短打的壮汉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铜牌,又落在张昉腕上那只瑞士产英纳格腕表——表盘玻璃反着晨光,秒针走动声清脆如露滴。
“乔先生,”陈掌柜声音干涩,“货……都在这儿?”
张昉直起身,抹了把额角汗,笑道:“黄老板交代的,一支不能少,一罐不能破。我亲自验过三遍,连蜡封都没拆。”
他弯腰,从箱底抽出一本薄册,递给陈掌柜:“这是交接清单,签字画押吧。另附黄老板亲笔信一封,烦请转呈卢爷。”
陈掌柜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赫然是黄老板那手遒劲的行楷:“卢爷台鉴:此货乃我替您试水之石。若能平安抵赣,说明关卡尚有缝隙;若中途遭劫,说明风声已紧,您当速断臂求生。另,乔老板所言‘歪脖柳’,实指十六铺三号码头第七根木桩——桩心空心,藏有您历年抽头暗账三本,俱在其中。桩头涂蓝漆为记,三日内若未取走,我已嘱乔老板,将桩连根拔起,沉入黄浦江底。”
陈掌柜手一抖,册子差点落地。
张昉却已转身,抄起扁担,挑起另一只空箱:“陈掌柜,劳驾让让。我还得赶去‘大世界’后巷,接一批玉器——刚从静安寺路古玩店收的,二十件翡翠扳指,四十八件寿山石章,全在这儿。”
他拍了拍肩头空箱,箱板发出沉闷回响。
陈掌柜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一个字。他身后两名壮汉却下意识退了半步——那箱子里明明空空如也,可张昉挑在肩上,腰背却稳如磐石,连衣褶都未曾晃动半分。
张昉挑着空箱走出十步,忽又停住,回头一笑:“对了,陈掌柜。替我问问卢爷——他那辆停在法租界‘百乐门’后巷的雪佛兰,车牌尾号‘379’,昨儿夜里被谁划了一道?”
陈掌柜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张昉不再多言,扁担轻颤,身影消失在晨雾弥漫的栈桥尽头。
同一时刻,杭州西站月台上,一列绿皮慢车正拉响汽笛。
秦婉儿提着一只藤编行李箱,立于第三节车厢门口。箱角磨损严重,锁扣处缠着一圈褪色红绳——那是她前夫棺木上解下的寿绳。
她身后,姜平拎着两只鼓囊囊的麻袋,袋口扎得严实,隐约透出墨玉镇纸与青花瓷片的轮廓。
“秦姐,”姜平压低声音,“刚才站务员说,这趟车要经停金华,那儿……有我们的人。”
秦婉儿颔首,目光掠过站台尽头一块褪色广告牌——上头印着“盘尼西林,生命之光”,底下小字:“上海广慈医院特供”。
她唇角微扬,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手帕,轻轻按了按眼角。
手帕一角,绣着半朵未绽的莲。
火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发出规律的哐当声。秦婉儿忽然想起昨日张昉递来房契时,指尖无意擦过她手背——那温度不高,却像一枚烧红的铜钱,烫得她整条手臂发麻。
她收回手,将手帕仔细叠好,塞回袖中。
车窗外,江南初夏的稻田连绵铺展,新秧碧绿如洗,远处山峦青黛含雾。一只白鹭掠过水田,翅尖沾着碎金般的阳光。
秦婉儿闭上眼,听见自己心跳声,平稳,有力,与车轮节奏渐渐合拍。
而在上海,张昉挑着空箱绕过外滩,拐进一条更窄的弄堂。巷子深处,一扇黑漆木门虚掩着,门楣上悬着块斑驳匾额,题着“济世堂”三字。
他抬手叩了三下。
门开了一道缝,露出张苍老却精悍的脸——正是黄老板那位做黑市药商的老友,王药师。
“来了?”王药师侧身让开,“药都备好了。三百支,全是真的。协和医院上月流出的最后一批,我托人在海关当差的侄子,从报废药箱里扒拉出来的。”
张昉点头,迈步而入。
堂内幽暗,药柜林立,空气中浮动着薄荷与酒精的冷冽气息。王药师引他穿过前厅,推开一道暗门,露出后院。
院中停着辆改装过的运粪车——车斗漆成墨绿,盖着厚厚一层沤烂的菜叶与粪水,腥臭扑鼻。可掀开最上层污物,底下竟是层层叠叠的樟木箱,箱盖缝隙间,露出锃亮的铁罐反光。
“你不怕黄老板反水?”王药师递来一块浸过薄荷油的毛巾,“他若真把货交给卢小山,你岂不白忙?”
张昉接过毛巾,深深吸了口气,清凉直透肺腑:“他不敢。”
“为何?”
“因为他知道,”张昉抬眼,目光穿过天井上方一方窄窄的蓝天,“我真正要的,从来不是这三百支药。”
王药师一怔。
张昉已走到院角水缸旁,掬起一捧清水,洗去手上污迹。水波晃动,映出他半张面容,平静无澜。
“我要的是——他这辈子,再不敢信任何人。”
水声潺潺,院中梧桐叶沙沙作响。
弄堂外,一辆黄包车叮当驶过,车夫哼着走调的《四季相思》,声音飘忽,断续难辨。
张昉直起身,甩干手上的水珠,水珠溅落在青砖地上,洇开一朵朵微小的深色梅花。
他忽然问:“王师傅,听说您当年,也是从苏州逃荒来的?”
王药师愣住,随即苦笑:“乔老板消息倒是灵通。”
“不灵通。”张昉从怀中掏出一张泛黄照片,递给对方,“这是我娘留下的。她也姓王,苏州平江路织造坊的绣娘。这张照片背面,有她写的字——‘戊寅年冬,赠王伯伯,谢收留之恩’。”
王药师颤抖着接过照片,指尖抚过背面那行细瘦小楷,忽然老泪纵横。
张昉静静看着,直到老人抬袖擦干眼泪,才轻轻道:“所以黄老板的货,您放心交给我。但我的货——”他指了指院中那辆粪车,“得麻烦您,今晚子时,亲自押送去松江老火车站。车上有暗号,您只管交到接应人手上。”
王药师抹了把脸,重重点头:“好。我亲自去。”
张昉转身欲走,忽又停步:“对了,王师傅。您那侄子在海关当差,可认得一个叫‘阿炳’的报关员?”
王药师一愣:“阿炳?认得!那小子机灵,去年帮我在‘利华洋行’混过三票日本货——都是盘尼西林,走的是香港中转。”
张昉笑了:“那就再麻烦您,托他帮我查个人。名字不详,只知道姓乔,福建口音,惯用左手,左手小指缺一节——”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如古井:
“此人三年前,曾在厦门海关,偷运过一批‘磺胺’。”
王药师悚然一惊,脱口而出:“乔……乔杉?”
张昉没答,只将照片收回怀中,推门而出。
弄堂阳光正好,他眯起眼,望向远处外滩钟楼。大钟正敲七下,悠长浑厚,震得梧桐叶簌簌轻颤。
他抬手,用折扇轻轻点了点太阳穴,仿佛那里藏着一枚未拆封的谜题。
风过弄堂,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飞向青瓦屋脊。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赣南山区,一辆蒙着高粱秆的马车正颠簸在羊肠小道上。车辕上插着支褪色的蓝布旗,旗角绣着半朵未绽的莲。
车厢夹层里,三十只牛皮纸包静静躺着,每包标签鲜红如血。
旗面迎风招展,猎猎作响,像一面无人知晓的战旗,在无人注视的山坳里,悄然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