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老板仔细斟酌了好一会儿,忽然心里一动,问道:“不知客人能否用黄金支付,没有厂条,私条也行,若是有厂条,我愿再让半成价格。”

    半成就是三千大洋,或者七八两厂条,不少了。

    张昉却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现在市面上哪还有什么厂条私条,听说这两天连大洋存单都有人在买,这个您就不要想了。

    我这礼券比之存单,也就是面额小了点,但比之现大洋,轻便了无数倍,比厂条还方便,您又何必执着于黄金呢。”

    黄老板脸上满是失望,随即苦笑道:“小老儿打算回老家安顿,礼券出了上海不好用,既然没有黄金,就请客人付现大洋吧。”

    张昉眉头轻挑,笑道:“六万大洋,有三千多斤,您要是不嫌弃重,我倒是可以不怕麻烦,将礼券兑换成现大洋,找人给您拉过来。

    那您就拉着三千多斤的大洋回老家?就算新政府的关卡好过,但路上的劫匪呢?”

    黄老板一听,嘴里愁得发苦,喃喃说道:“是啊,遇上劫匪怎么办?”

    没想到,自己还有一天为大洋太重太多而发愁的时候。

    而且除了这六万大洋,自己这些年辛辛苦苦也攒下了一点老底子,都算上的话,可能五千斤都打不住。

    都换成现钱上路,在劫匪眼里,那就是香喷喷的肥羊,等着被宰割吧。

    纠结了好一会儿,他最后才一声长叹:“那就都用银元礼券结算吧。”

    当务之急是全身而退,其他的事,等回去了再说,大不了以后每年跑几趟,来上海把礼券兑换掉,一点点的往回带。

    张昉拿折扇敲了敲左手掌心,沉吟两秒,说道:“您要是担心礼券带回去不能用,我倒是有个法子,您且斟酌一二。”

    黄老板立刻拱起手,“还请先生赐教。”

    张昉正色说道:“上海乃大都会,许多进口的洋玩意儿,对内地来说都是好东西,比如洋行里的精巧腕表、怀表,便宜的只要三五十大洋,贵的在一两百左右,都快赶上了自行车,却又比自行车轻巧无数倍。

    带去内地,不说翻倍,加个三五成出手,还是不难。而且小小的一只盒子,藏在马车夹层中,能藏下几百个,还不显重量。

    除此之外,另有盘尼西林、玉器翡翠、小件古玩、名家字画,都是价值较高,方便变现的物件,带这些东西回去,不比现大洋强百倍?”

    黄老板刚开始还没什么,等张昉说完,他却立刻站起身走到一旁,深深做了个揖,“多谢先生指点迷津,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

    什么腕表、玉器翡翠、古玩字画,这些他不是没想过,可他统统不懂,就怕遇上“卖野人头(商业骗子)”的,全部身家都打了水漂。

    但他知道盘尼西林,那是能救命的东西。

    虽然现在因为刮党海舰从六月份起,就开始封锁出海口,以至大部分货船都不能靠岸,上海各种进口物资都供应紧张,但通过天津和香港的港口中转,还是有少量盘尼西林现货、经陆路流入上海。

    只是公开的市场上,盘尼西林被纳入监管,优先用于治疗重伤战士,个人不可能买得到,只能去黑市买高价货。

    巧了,他以前背靠卢小山,又经营这么大一家茶馆,各种消息在这里集散,有不少混黑市的人都会与他结识,说不定哪天就能用上。

    其中就有一个常年做黑市生意的药店老板,他那里肯定有货,此人心是黑了点,但特别看中口碑,从来不卖假货。

    即便他一家的货不够,也能从上家或同行那里调货。

    最多就是卢小山没了,自己去拿货的时候价格高点,但货物质量还是有保证,最起码比什么古玩字画强。

    而且高价好啊!

    黄老板要的就是高价,这边的价格越高,流入内地其他地方的价格就更高,到时候别说把财产转移回去,就是再赚上一大笔,也是理所应当的事。

    解了心头之结,黄老板自然对张昉感激万分。

    张昉谦虚地虚扶了一把黄老板,脸上满是和善的微笑,仿佛真是一个大善人。

    对于黄老板这种依附于帮会老乡生活的人,除非能证明这个人为虎作伥,又或者狗仗人势作恶多端,否则他绝不会轻易下手,就怕误伤了良民。

    至于有没有仗势欺人之类的小恶行,他也懒得去查。

    他又不是海警,管得没有那么宽。

    顶多就是撞在他手里的时候,顺手挖个坑、埋点土。

    所以听到黄老板的难处时,他心里忽地一动,就顺势提了这个建议,在话里给他埋了一个小陷阱。

    等黄老板举家离开那天,他会很热心地给警局打个热线电话,通报一下可能有人夹带私货的情况。

    如果这个黄老板胆子小,是个安分守己的人,那他换成的货物,应该是腕表、玉器、小古玩和书画等允许流通的常规物品。

    只要不贪心,在正规商店购买,东西几乎不会有假,只是出手的时候可能会有点折价,就当是变现的手续费。

    每天带这些东西过关的人不知凡几,别人都没出事,那黄老板顺利过关,也不会有任何问题。

    可要是换成盘尼西林之类的违禁品?

    啧啧,张昉看着感激涕零,却丝毫是提给房价打个折的黄老板,仿佛看见我全部家当都被有收,还被押解走的样子。

    正所谓善恶由心、祸福自取,朱枝飘要是个谨大慎微的人,自然平安有事,否则的话……………

    天寿哦,真心地祝愿我是要没这天!

    到此,交易方式便算基本谈定。

    张昉笑道:“朱枝飘应该也知道,礼券面值小大是一,所以八万小洋,可能没点少,一只手都抓是上。那么小一叠,你那身下也有带齐,需要回去取。”

    黄老板哈哈笑道:“有关系有关系,一只手抓是上,一只包袱如果能装上,你等着您不是,只要天白后回来,是管谁来了,你那房子也只卖给您。

    这就、一言为定?”

    张昉刷地一上收起扇子,“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