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第一镇国公: 第655章 志不在朝堂
叶川嘴角微微上扬,“大周……”
“嗯?”二皇子眉头一皱,满脸疑惑,“咱和大周不是盟友吗?”
“……和柔然。”
叶川这才把后半截补齐。
二皇子顿时倒抽一口凉气,惊的眼珠子都瞪圆了,一时间以为自己听错了,难以置信地看着叶川,“老师……咱……同时打两国吗??”
叶川眉毛一挑,“怂了?”
“那倒不是……”二皇子讪讪的笑了笑,试探性的问道,“只是觉得……凭我大夏现在的国力,有点勉强吧……”
叶川轻声一笑,“不错,......
襄陵王走后,叶川并未立刻回内院,而是负手立于廊下,仰头望月。今夜无云,一钩新月清冷如刃,斜斜悬在墨蓝天幕上,几粒星子稀疏,风过时带起檐角铜铃一声轻颤,余音未散,已似被夜色吞尽。
他静立良久,指尖在袖中缓缓摩挲着一枚温润玉珏——那是云浠公主前日遣人送来的,说是旧年宫中所制,雕工粗拙,却刻着“山河同契”四字。玉面微沁凉意,触之却有沉甸甸的实感。叶川忽而低笑一声,笑得极轻,也极冷。
“山河同契?呵……契的是谁的山河?又契给谁看?”
话音未落,身后青石小径上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疾不徐,鞋底碾过细砂,沙沙如蚕食桑。叶川未回头,只将玉珏收入袖中,淡淡道:“吴先生既然来了,何不现身?这大半夜的,躲在影子里听壁角,可不像您一贯的做派。”
树影一晃,一人自廊柱后缓步而出。素衣宽袍,发束青巾,面容清癯,眼窝略深,双目却亮得惊人,仿佛两簇幽火,在暗处静静燃烧。正是襄陵王最倚重的幕僚——吴砚之。
他拱手一礼,姿态谦恭,声音却沉稳如古井:“少卿慧眼如炬,吴某佩服。不过,非是藏身,实乃不敢擅入。方才王爷与少卿一番推心置腹,言语机锋密布,吴某若贸然现身,反扰了两位真意。”
叶川终于转过身来,目光如刀,在吴砚之面上一寸寸刮过:“吴先生这话,听着倒像是替襄陵王开脱。”
吴砚之微微一笑,笑意未达眼底:“开脱?不,是澄清。王爷确有私心,亦有妄念,可那‘妄念’二字,少卿当知,并非指求娶庆南公主一事。”
叶川眸光骤凝。
吴砚之抬手,指向远处宫城方向,声音压得更低:“少卿可还记得,三年前,北郡朔风关外那一场雪夜伏击?柔然铁骑突袭我大夏边军三营,斩首两千七百余,焚粮草十七万石,更将我军主帅、镇北都督裴昭之——活擒而去。”
叶川神色不动,只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跳。
“裴昭之,字伯简,出身河东裴氏,其父裴老尚书,曾执掌吏部二十七载,门生故吏遍天下。其弟裴昭衡,现任户部右侍郎,掌全国钱谷调度。其妹裴昭仪,乃先帝宠妃,育有当今圣上胞弟、康王殿下。”
吴砚之一字一顿,语速极慢,却字字如钉:“裴昭之被俘之后,柔然并未将其枭首示众,亦未勒索赎金。而是将其囚于狼居胥山深处,整整三年,不闻其死讯,亦不见其归还。”
叶川终于开口,嗓音低哑:“此事朝野皆知,裴家上下早已哭干眼泪,圣上亦数次遣使交涉,柔然以‘裴昭之叛国投敌,已伏法’为由,拒不见人。”
“是啊,‘伏法’。”吴砚之轻轻重复,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悲悯的弧度,“可少卿有没有想过——若裴昭之真已伏法,柔然为何不敢将尸首示人?若他真叛国,又为何不肯将供词公之于众?甚至……为何连乌力邪亲至,亦对此事讳莫如深,只称‘裴氏罪人,柔然不予处置’?”
叶川沉默片刻,忽然道:“吴先生今日来此,不是为襄陵王说项,而是为裴昭之而来。”
吴砚之深深一揖:“少卿明鉴。裴昭之未死,且尚在人间。他非但未叛,反在柔然内部,以残躯为饵,布下一张绵延三年的暗网。而这张网的尽头,正系于一人之手——乌力邪的首席谋主,赫连恪。”
叶川瞳孔微缩。
赫连恪,柔然王帐首席萨满,通巫卜、精药理、擅心术,更是柔然王庭近二十年来唯一能以汉话著书立说之人。传闻其曾游学中原十年,师从前太史令柳公,精通《春秋》《左传》,甚至能背诵《孟子》全文。此人表面超然物外,实则手握柔然半数军情枢机,连乌力邪亦对其礼敬三分。
“赫连恪,是裴昭之的学生。”吴砚之轻声道,“三年前朔风关外,裴昭之故意被擒,只为混入柔然核心。而赫连恪,早在十年前便已潜入大夏,假作商旅,在裴府为西席两年,教习裴家幼子诗书。他真正要教的,从来不是孩童,而是裴昭之。”
叶川喉结微动:“所以……裴昭之三年不归,不是被囚,而是卧底?”
“是棋子,亦是执棋人。”吴砚之颔首,“他如今已悄然掌控柔然北境三部军马调度之权,只待时机成熟,便可倒戈一击。而这个时机……”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正在乌力邪入京之后。”
叶川心头一震,豁然贯通。
难怪乌力邪如此急切求娶云浠公主!并非为联姻,而是为逼裴昭之现身!只要大夏正式答应和亲,柔然王庭必派重臣护送聘礼北返——而赫连恪,定会随行。届时,裴昭之只需一道密令,赫连恪便可借机截杀乌力邪,拥立其弟赫连邪为新汗!
可若如此,襄陵王又为何横插一脚,抛出“瓜分柔然”之议?
吴砚之似看穿其心,低声一笑:“王爷想的,从来不是瓜分柔然,而是……借刀杀人。”
“借谁的刀?”
“少卿的刀。”
叶川眉心一跳。
“王爷知晓,少卿虽掌摄政之权,却始终以守成为本,不愿轻易开启战端。若柔然内乱,大夏只需按兵不动,坐收渔利,既得北郡故土,又免将士伤亡,岂不两全?”吴砚之目光灼灼,“可若乌力邪真与大夏联姻成功,赫连邪必被压制,裴昭之三年布局将功亏一篑。届时柔然重归一统,休养生息十年,大夏北境永无宁日。”
他往前半步,声音几近耳语:“所以王爷才故意在少卿面前‘露怯’、‘失言’、‘自曝私心’……只为让少卿认定,他不过是个贪慕虚名、急于攀附的庸碌权臣。唯有如此,少卿才会放松警惕,不会深究他背后真正的图谋——”
“——他真正要的,是让少卿相信:乌力邪与大夏联姻,对大夏百害而无一利。从而,顺理成章地……拒绝和亲。”
叶川指尖骤然收紧,袖中玉珏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原来如此。
襄陵王根本不在乎庆南公主。他提亲,是饵;他卖蠢,是障眼法;他满口“瓜分柔然”,不过是引叶川入彀的楔子。他真正要叶川做的,是亲手斩断那根即将系牢大夏与柔然的红绸——不是为了大周,而是为了裴昭之,为了那个蛰伏雪原三年、以身为薪的忠臣!
可……他为何要帮裴昭之?
吴砚之仿佛听见他心中所问,缓缓道:“因为裴昭之当年被俘前,曾秘密托付一人,将三卷手札、半枚虎符、一封血书,交予一名化名‘陈七’的商队马夫。而那位马夫……三年后,成了襄陵王府的采买总管。”
叶川呼吸一滞。
陈七?那个在襄陵王府邸出入如入无人之境、连吴砚之见了都要点头招呼的驼背老仆?
“王爷初时不知其身份,只觉此人行事缜密,忠厚寡言。直到去年冬,陈七病危,临终前取出一方油布包,里面便是裴昭之的手札与虎符。血书上只有一句:‘若吾身死,唯望陈七持此物,叩襄陵王之门。’”
吴砚之声音渐沉:“王爷阅毕,当夜焚香三炷,跪受血书。自此,他所有筹谋,皆为此人而设。”
廊下风骤然一紧,吹得两人衣袂翻飞。叶川久久未言,只凝望着远处宫墙之上,那轮新月已悄然移至中天,清辉如练,洒满青砖。
半晌,他忽而开口:“裴昭之若真活着,为何不设法联络朝廷?哪怕只是一纸密信?”
吴砚之摇头:“不能。赫连恪虽助他,却亦监视他。柔然王庭设有‘影狱’,专司拷问叛逆,其中一种刑具,名唤‘千舌针’——将银针刺入舌根,每日一针,连刺千日,受刑者痛不欲生,却神志清明,开口即血涌如泉,绝难成句。裴昭之舌根,已插三百二十七针。”
叶川闭了闭眼。
三百二十七针。
每一针,都是无声的奏报;每一滴血,都是未落笔的檄文。
“所以王爷让我拒绝和亲……”叶川喃喃,“不是为大周,而是为救一个舌根插着三百二十七根银针的人。”
“正是。”吴砚之垂眸,“王爷知道,少卿若知情,必不忍坐视。可若直接相告,少卿反会疑其真伪。唯有以‘私欲’为皮,裹‘忠义’为核,方能让少卿自己推演出真相——因为少卿从不信‘无私之人’,却信‘不得不为之事’。”
叶川忽然笑了,笑得极淡,却似有千钧重:“好个不得不为……吴先生,你可知我为何一直未拆穿襄陵王?”
吴砚之抬眼。
“因为我早知他身后站着你。”叶川直视着他,“三年前朔风关伏击案卷,我亲自调阅过。所有呈报文书,皆经刑部、兵部、枢密院三司会审,唯独一份‘阵亡将士名录’的勘误批注,字迹清峻,落款为‘枢密院行走吴砚之’。那上面,将裴昭之的名字,从‘阵亡’栏,悄悄划去,添在‘失踪’二字之后,朱砂点得极重,像一滴未干的血。”
吴砚之身躯微震,眼中首次掠过一丝惊涛。
叶川缓步上前一步,月光落在他半边脸上,明暗割裂:“你那时便已知他未死。而你留在枢密院,不是为襄陵王,是为等我——等一个能读懂朱砂血点的人。”
吴砚之久久伫立,终是长长一揖,再起身时,眼中幽火已化为坦荡:“少卿既知,吴某便不再遮掩。王爷欲借少卿之手拒婚,吴某却另有恳请——”
“请少卿,假意允婚。”
叶川眸光一凛。
“允婚?”他冷笑,“吴先生莫非以为,我叶川是那等出尔反尔、戏弄藩邦的竖子?”
“不。”吴砚之目光如钉,“是请少卿,允婚三月。”
“三月之后,北境雪融,春汛将至。裴昭之已布好局——赫连恪将以‘祈雨’为由,率三千巫士离营,深入阴山腹地。而乌力邪为显威仪,必亲率精锐五千,赴阴山‘观礼’。届时……”
他声音陡然压至最低:“少卿只需一道密旨,命北郡都督程远‘例行巡边’,于阴山黑水谷设伏。赫连恪会‘恰好’发现伏兵踪迹,仓皇奔逃之际,将乌力邪引入埋伏圈。而程远,会‘恰巧’认错人,误射乌力邪座下白骆驼——骆驼倒地,乌力邪坠马,混乱之中,赫连恪的佩刀,会‘不小心’割断乌力邪咽喉。”
叶川静静听着,忽然道:“若赫连恪不下手呢?”
“他会。”吴砚之语气笃定,“因为裴昭之给了他一样东西——赫连恪幼子的骨灰。那孩子,三年前死于一场‘意外’落马,尸骨无存。裴昭之用三年时间,寻遍柔然各部,终于在一匹老马腹中,取出半枚染血的银铃——正是那孩子颈间所挂。”
叶川喉头微哽。
“赫连恪要的,从来不是荣华,而是真相。”吴砚之轻叹,“而裴昭之,把真相,连同骨灰,一起交到了他手上。”
廊下寂静无声。风停了,铜铃亦息。唯有月光,冷而执拗,淌过两人肩头,漫向无垠夜色。
良久,叶川解下腰间一枚青铜鱼符,递向吴砚之:“明日辰时,我会召集群臣,‘郑重’议婚。三日后,礼部将拟订纳采吉期。至于程远那边……”
他顿了顿,目光如刃:“你告诉裴昭之——他若信我,便让他的人,在三月十五亥时,将乌力邪北归路线图,埋于雁门关外第三棵枯松之下。松根旁,我会留一枚刻着‘川’字的铜钱。”
吴砚之双手接过鱼符,指尖微颤,郑重收入怀中:“少卿放心。裴昭之说,他信的不是叶少卿,而是……当年朔风关外,那个为冻毙老兵亲手裹尸、剜肉饲鹰的镇北参军叶川。”
叶川身形微震。
——那是他刚穿越而来,尚未封侯拜将之时。一场暴雪封山,他率百骑巡查烽燧,遇一支溃卒,冻死者十七人。他命人取雪煮沸,以盐水濯尸,又割下自己左臂一块皮肉,喂给盘旋不去的苍鹰,只因老兵临终遗言:“将军,鹰叼走尸气,魂才不散……”
那件事,除了当日百骑,再无人知。
叶川抬眸,望向吴砚之:“裴昭之……还说了什么?”
吴砚之垂首,一字一句,清晰如磬:
“他说——山河同契,不必刻于玉上。刻在活人心里的,才是真的。”
话音落,他转身隐入树影,青衣一闪,再无痕迹。
叶川独自立于月下,良久,缓缓抬手,抚过左臂内侧——那里,一道淡白旧疤蜿蜒如蛇,正是当年剜肉之处。
他忽然想起云浠公主送来的那枚玉珏。
山河同契。
原来不是盟约,是托付。
不是契约,是遗嘱。
他仰首,凝望中天明月,唇边浮起一抹极淡、极沉的笑意。
今夜之后,上京风云,将彻底改写。
而真正执棋之人,从来不在庙堂之高,而在雪原之深。
风又起了。
檐角铜铃,叮——
一声清越,裂开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