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两人口中问清前方情形后，楚无忌遁速反而稍稍慢了下来。

    倒不是忌惮外围那些突兀修士。

    只是越靠近天幕山，四周残留的灵力波动便越发杂乱。

    一路所过，大片草场被烧得焦黑，地面上不时...

    嗡鸣声陡然拔高，如古钟震裂九天，整座传送殿的冰柱齐齐一颤，柱身浮现出蛛网般的细密裂痕。玉台四周的寒雾被空间乱流硬生生撕开一道真空通道，白霜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深青色的上古阵基——那上面蚀刻的符文竟在蓝虹映照下缓缓游动，仿佛活物复苏。

    玉符上人瞳孔骤缩，手中法诀猛然一变。身后大鼎嗡然旋转，鼎口寒焰不再喷涌，反而向内塌陷，凝成一枚核桃大小的湛蓝寒珠。他指尖一弹，寒珠无声无息射出，却在半途骤然炸开，化作千百缕冰丝，织成一张细密寒网，兜头罩向青罗伞护罩。

    青光剧烈波动，伞面浮起涟漪状波纹。龙夫人喉间一甜，强行咽下逆血，左手五指猛地张开，四面金镜同时爆发出刺目金芒！镜光并非直线折射，而是如活蛇般缠绕盘旋，在寒网边缘倏然合拢，竟将千缕冰丝尽数绞断。断裂处逸散的寒气尚未扩散，便被镜面吸摄一空，化作四道微不可察的银线，倒灌回镜中。

    “金乌焚天镜？！”玉符上人声音首次失了沉稳，“此宝怎会在你手中？”

    龙夫人置若罔闻，右手已按在传送阵中央凸起的星纹石上。那石头骤然亮起，幽蓝光晕如水波荡漾，顺着她掌心经脉逆冲而上，瞬间染蓝了整条手臂。她眉心浮现出一道细长竖纹，竟是某种早已失传的古族血脉印记！

    空间波动陡然狂暴。玉台地面寸寸龟裂，裂缝中钻出无数幽蓝色光须，疯狂缠向玉符上人双足。他脚下冰层瞬间冻结，寒气沿着光须逆流而上，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凝出细碎冰晶。玉符上人袍袖鼓荡，蓝焰自毛孔喷薄而出，将冰晶尽数焚尽，可那些光须却越生越多，如同活物般攀附上他的靴子。

    “你催动的是虚天殿本源阵纹！”他终于认出端倪，脸色铁青，“这阵法认主不认人——你根本不是当年开启此阵的修士！”

    龙夫人终于开口，声音却带着奇异的双重回响：“五百年前，我曾以一滴精血祭阵。”她指尖渗出一滴赤金血液，悬于星纹石上方三寸，“如今，它认得这滴血。”

    血珠坠落。

    没有惊天巨响，只有一声轻如叹息的“叮”。星纹石彻底化为琉璃状，幽蓝光晕暴涨十倍，瞬间吞没整个玉台。玉符上人只觉周遭空间如沸水翻腾，视线里龙夫人的身影开始扭曲、拉长，仿佛隔着晃动的水幕。更骇人的是，他竟从那扭曲影像中，瞥见对方背后浮现出一尊模糊的巨鸟虚影——双翼展开遮蔽穹顶，翎羽间电光游走，分明是传说中早已绝迹的雷凰真形！

    “原来如此……”他喉结滚动，忽然厉喝，“薛师弟！截断北门灵脉！”

    殿外传来一声闷哼，随即北侧冰壁轰然爆开！数十道粗如水桶的乳白灵光从破口喷涌而出，如巨蟒般抽向传送阵。那是小极宫护城大阵的根基灵脉，此刻被强行撕裂，狂暴灵气直欲将传送阵碾为齑粉。

    龙夫人眼中金芒暴涨，左手金镜突然离手飞出，镜面朝外，背面篆刻的“镇”字骤然燃烧！镜光未及射出，镜背却先一步迸发浩荡威压，竟将扑来的灵脉硬生生逼停半尺。可就在这一瞬，玉符上人双掌拍地，整座传送殿的地脉轰然震动——

    咔嚓！

    中央传送阵外围三根支撑冰柱齐根断裂！崩塌的冰块裹挟着千年寒气，如山岳般砸向玉台。最致命的是，其中一根断柱底部，赫然嵌着一枚暗红色符箓——正是小极宫禁制核心之一的“裂地印”！

    符箓被震得微微一亮，整座玉台顿时向左倾斜三十度！龙夫人身形剧晃，按在星纹石上的手掌被迫抬起半分。阵法蓝虹随之明灭不定，空间波动出现一丝紊乱。

    就是此刻！

    玉符上人袖中寒光暴涨，一柄通体湛蓝的短刃悄然浮现。他竟舍弃大鼎与法术，以元婴后期修士之躯，悍然扑向倾斜的玉台！短刃划出一道凄厉弧光，目标并非龙夫人，而是她左膝——只要斩断她一条腿，传送阵必然中断！

    刀锋距膝盖尚有三尺，龙夫人背后雷凰虚影突然昂首长唳！一道紫色电弧自虚影喙中射出，后发先至，狠狠劈在短刃之上。蓝刃哀鸣一声，刃身布满蛛网裂痕，玉符上人虎口崩裂，鲜血淋漓。可他竟不退反进，借着电弧反震之力，整个人撞向龙夫人右肩！

    砰！

    两人重重撞在倾斜的玉台边缘。龙夫人肩甲碎裂，半边身子被撞得悬空，仅靠左手死死抠住星纹石边缘。她右膝被玉符上人左手铁钳般扣住，指节泛白，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更可怕的是，对方右掌已按在她后心，掌心寒气如毒蛇钻入经脉，所过之处，灵力运转竟被冻结三分！

    “交出金乌镜与雷凰精血！”玉符上人喘息粗重，声音嘶哑，“否则我引爆裂地印，整座传送殿都会塌进地心裂缝！”

    龙夫人嘴角溢出一线血丝，却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她垂眸看向自己悬空的右脚——鞋尖正点在星纹石边缘一道细微的凹槽上。那里本该嵌着一枚青玉楔子，此刻却空空如也。

    “你忘了……”她声音轻得像一片雪，“五百年前，我埋在这儿的，从来不是楔子。”

    话音未落，她右脚足尖猛地点下！

    轰隆——！

    整座玉台下方传来沉闷如雷的巨响。并非爆炸，而是某种庞大机关被强行启动的摩擦声。星纹石底部骤然裂开，露出一个幽深孔洞，洞中旋转着七枚青铜齿轮，每枚齿轮表面都蚀刻着与虚天殿阵纹同源的符文。此刻齿轮疯狂咬合，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刮擦声，一股比之前浓烈十倍的空间乱流，如决堤洪水般从孔洞中喷涌而出！

    玉符上人首当其冲，护体蓝焰瞬间被撕得粉碎。他惊骇欲绝，想抽身急退，双脚却已被乱流死死吸附在玉台上。更恐怖的是，他看见自己按在龙夫人后心的右掌，指尖竟开始变得透明——空间正在将他的手掌一寸寸剥离此界！

    “你……你篡改了阵基？！”他嘶吼着，声音因空间撕扯而扭曲变形。

    龙夫人缓缓抬起左手，金镜悬浮于掌心，镜面映出她染血的面容，也映出玉符上人正在溃散的右臂。“不。”她轻轻摇头，血珠顺着下颌滴落，在幽蓝光晕中化为点点金芒，“我只是……把钥匙，重新装回了锁眼里。”

    最后一道法诀自她唇间无声吐出。

    嗡——！

    七枚青铜齿轮同时停止转动。所有狂暴的空间乱流骤然内敛，尽数汇入星纹石中央。那块琉璃状的石头彻底融化，化作一汪幽蓝液态光，托起龙夫人的身体缓缓上升。她悬停在半空，青罗伞自动收拢，化作一道青色流光缠绕周身。四面金镜环绕飞舞，镜光交织成网，将她与玉台彻底隔绝。

    玉符上人眼睁睁看着自己右臂化为无数光点消散，却连惨叫都发不出。他转身欲逃，却发现脚下玉台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不断坍缩的幽蓝漩涡。漩涡中心，隐约可见乱星海翻涌的墨色浪涛，以及浪尖上一座孤悬的残破古殿轮廓。

    “等等！”他用尽最后力气嘶喊，“车老妖的化身……他们逃向西面海域！呼老魔追击途中必经‘归墟峡’——那里有上古禁制，会削弱化神修士三成法力！你若去乱星海，必经归墟峡！”

    龙夫人悬停的身影微微一顿。她低头望向玉符上人，目光平静无波：“多谢提醒。”

    话音落下，幽蓝漩涡骤然扩张，将她完全吞没。传送阵中央，最后一缕蓝光如烛火熄灭。唯有星纹石熔化的残迹，在玉台上凝成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幽蓝结晶，静静躺在碎冰之中。

    玉符上人坠入漩涡前的最后一瞬，看见龙夫人背后的雷凰虚影昂首向天，双翼展开时，竟有无数细小雷光在翎羽间勾勒出一行古老文字——

    【凡人之始，即为归途】

    漩涡彻底闭合。

    整座传送殿陷入死寂。断裂的冰柱悬在半空，寒雾凝滞不动，连飘落的冰屑都静止于半途。唯有那枚幽蓝结晶，无声闪烁着微光，仿佛一颗不肯坠落的星辰。

    殿外，小极宫护城大阵的光幕依旧在妖云下艰难支撑。南面天空，呼老魔化作的灰虹已掠过护城大阵缺口，直扑内宫腹地。他指尖还残留着八面断幡的碎末，面色阴沉如铁：“夏真思……果然进了传送殿。”

    他抬手掐算，指尖灰光明灭不定，却始终无法锁定传送坐标。半晌，他冷笑一声，袖袍一卷，将龙夫人留在阵台上的几片碎衣角收入袖中：“能启动虚天殿古阵，又懂得修改阵基……此女身上，怕是有比凌霄散人更重要的东西。”

    与此同时，归墟峡深处。

    墨色海水翻涌如沸，海面之下万丈深渊中，一道幽蓝裂隙正缓缓张开。裂隙边缘，无数细小雷光噼啪作响，竟在虚空里勾勒出与传送殿中一模一样的古老文字。裂隙深处，一只染血的手掌缓缓探出，指尖捏着一枚幽蓝结晶。

    结晶映照下，龙夫人沾满血污的侧脸忽明忽暗。她身后，雷凰虚影虽已淡薄如烟，但双翼末端，却有两簇青白色灵焰悄然燃起——那火焰形态，竟与楚无忌当年施展的洞虚灵焰，分毫不差。

    她深深吸了一口腥咸海风，将结晶按在心口。幽蓝光芒渗入皮肉，刹那间，整片归墟峡的海水为之沸腾。远处海平线上，一艘残破古船的轮廓正破浪而来，船首雕着的，赫然是一只展翅欲飞的青鸾。

    龙夫人抬起手，指尖雷光跃动，轻轻拂过船首青鸾的眼眶。那石雕双目骤然亮起金芒，仿佛跨越了五百年的时光，与她眉心竖纹遥相呼应。

    “这一次……”她低语的声音随海风飘散，“我不再是棋子。”

    海风骤然狂暴，卷起千丈巨浪。古船船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船板缝隙中，无数幽蓝符文次第亮起，与她心口结晶的光芒彼此应和。在浪峰最高处，一只通体漆黑的渡鸦振翅掠过，爪中紧握着半截断裂的青色剑穗——穗尾绣着一个褪色的“楚”字。

    浪涛轰然拍岸，将一切痕迹尽数抹去。唯余归墟峡深处，那道幽蓝裂隙缓缓愈合，仿佛从未开启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