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从截胡赵佶皇位开始: 第276章 新年御前会议
五日之后,年节已过,三省六部重新开印,各部官员也从走亲访友与酒宴诗会中抽身,回到衙门当值。
这也是熙正年号正式启用的第一年。
正月二十一日,赵似在福宁殿召集御前会议。
曾布、蔡京...
赵似指尖停在第三页末尾,那处朱批赫然写着“策论空泛,引经失据,论常平而不及熙宁新法之利弊,谈义仓而未辨嘉祐旧制之得失,通篇只见古人之言,不见今世之务”——墨迹浓重,力透纸背。他目光缓缓上移,扫过正文里被圈出的几处硬伤:一处将《周礼·地官》所载“仓廪实而知礼节”误引为《礼记·王制》,另有一段援引汉武开漕渠事,却错把元鼎六年写成元封六年,更有一处关键论断,“河患若解,则河北诸州可复耕三十万顷”,查《元丰九域志》与《河渠志》所载,磁州滏阳一带水土流失严重,实不足五万顷垦田,此数虚增六倍,显系闭门臆测。
殿中寂静得能听见炭盆里银霜炸裂的微响。
曾布最先动了动笏板,低声开口:“官家,此卷策问,考题乃‘论当今财赋之弊与救时之策’,崔彦昭通篇以三代井田、汉唐均输为纲,未提一语本朝盐铁专营、青苗免役、市易均输之实情。纵使文辞藻丽,于国计民生何益?”
蔡京踏前半步,声音清越如击玉:“臣亦阅过此卷。省试第八,或因彼时策题为‘论古之贤君治道’,其引《尚书》《孟子》皆有出处,行文亦工稳。然殿试策题已变,考校者非文章才情,乃经世之识、察务之明。他既不知本朝田亩之实、漕运之困、河工之费,又岂配称进士?第七等,已是读卷官念其字迹端楷、引典虽误而数量可观,网开一面。”
韩忠彦捻须叹道:“老臣以为,此卷最不可恕者,在于避实就虚。策问明令‘宜据今日之弊而陈可行之策’,他却以‘三代之治’作结,曰‘诚能返本还源,则天下自安’。此非对策,是讲学;非应试,是空谈。若以此等文字授以州县之任,恐民困而不察,灾至而不救。”
话音未落,殿角忽有人低咳一声。
众人侧目,却是翰林侍读学士范纯仁。他年逾古稀,袍袖微颤,缓步出班,朝御座一揖,再转向崔彦昭,语气竟无苛责,唯余沉痛:“崔生,老夫执掌国子监三载,见寒门学子伏案焚膏者无数。你出身滏阳崔氏,祖父为大名府学教授,父为磁州乡绅,家中藏书逾三千卷,砚池墨渍十年未干。你可知,东华门外,有多少人连州学门都未踏进过一步?他们连‘常平’二字如何写都不知,却日日挑担贩盐,夜夜守堤护坝。你纸上写的‘三十万顷’,是他们十代人刨出来的活命地。你写错了数字,错的是他们的命。”
崔彦昭喉头剧烈滚动,双膝忽然一软,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之上,发出闷响。不是谢恩,是叩罪。
赵似合上卷子,指尖在封皮上轻轻一叩。“梁从政。”
“臣在。”
“取笔墨来。”
梁从政捧砚趋近,研墨铺纸。赵似提笔,未蘸浓墨,只用淡墨于卷首空白处写下四字:“识浅,胆妄。”
墨迹未干,他搁下笔,目光如刃扫过崔彦昭:“你省试第八,因题目宽泛,考官容你炫才。殿试策问,考的是宰相之器,不是词臣之笔。你连河北几州可垦多少田都不查,便敢断言三十万顷——朕问你,磁州滏阳,去年夏汛溃堤几处?冲毁田亩几何?朝廷拨付修堤钱粮多少?你答得出么?”
崔彦昭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赵似冷冷一笑:“答不出。因为你根本没去过滏阳河岸。你读的不是书,是纸上的山河。”
殿外忽起风声,吹得集英殿高悬的青铜铃铛嗡嗡震鸣。风势渐烈,卷起御阶前垂挂的素纱帷幔,露出后方屏风上一幅《汴京春晓图》——画中虹桥如虹,舟楫如梭,万民奔走于街市之间,炊烟袅袅升腾于瓦檐之上。那才是真正的天下。
赵似站起身,玄色常服下摆拂过御阶边缘:“崔彦昭。”
崔彦昭浑身一抖,伏地不起。
“朕准你开卷,是为给你一个明白。如今你明白了——你不是被谁压了等第,是你自己,把脚下的地,读成了纸上的云。”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如钟磬撞响:“礼部!”
礼部尚书士子之出列:“臣在!”
“崔彦昭殿试策论,引据失实、脱离实务、妄断国计,依《庆历贡举条制》及《元丰新定考校格》,黜为不第。敕牒收回,永不许赴殿试。”
满殿哗然!
曾布眉峰骤跳,蔡京瞳孔微缩,韩忠彦手中笏板几乎滑落——黜为不第?这已非降等,而是直接革去功名!自太宗朝设殿试以来,因策论不合而黜落者不过三人,最近一次还在真宗年间!
崔彦昭猛地抬头,脸色惨白如纸,眼中血丝密布:“陛……陛下!学生愿领杖八十,愿削籍归乡,只求留一进士之身!”
赵似俯视着他,一字一句:“进士之身,不是一张纸,是肩上担的万民之命。你连三十万顷都算不清,朕怎能放心,把百姓的田契、粮册、税单,交到你手里?”
他抬手,指向殿外:“你方才说,要为天下士子求一个公道。好。朕今日,便给你一个公道——科举取士,不取纸上谈兵者,不取眼高于顶者,不取不知民间疾苦者。这才是最大的公道。”
话音落下,梁从政已将那张同进士出身的敕牒当众撕开,雪白纸片如蝶纷飞,飘落于崔彦昭面前。
崔彦昭盯着那些碎纸,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喉间涌上腥甜,一口鲜血喷在金砖上,溅开点点猩红。
“拖出去。”赵似转身,袍袖一挥,再未看他一眼。
两名殿后司内侍上前架起崔彦昭双臂。他并未挣扎,只是踉跄着被拖向殿门,临出门槛时,忽然嘶声道:“学生……学生想问一句——若学生明日去滏阳河边住三个月,学着丈量田亩、核算粮储、听老农讲河汛……三年之后,还能再来考么?”
赵似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传至殿门:“能。但你再来时,朕不要你写一篇策论。朕要你呈上一份《滏阳河工勘验图》,上面须标出溃堤七处、可垦荒田十八顷、淤塞水道三段,以及沿岸三百户丁口、存粮、牛犋数目。若图中所载,与礼部派员复核之数误差超三厘,朕亲手烧了你的卷子。”
殿门轰然闭合。
死寂。
片刻后,赵似坐回御座,抬手示意:“唱名继续。”
礼部官员捧册再出,声音却比先前低了三分:“今科第二等,赐进士出身……”
名字一个个念出,再无人出列质疑。那些原本跃跃欲试想效仿崔彦昭的士子,此刻脊背绷得笔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东华门外的喧闹早已熄了大半,卖炊饼的汉子蹲在宫墙根下,掰开最后一块冷饼,默默嚼着,目光呆滞。守门禁军呵出的白气在寒风里飘散,像一缕无声的叹息。
集英殿内,烛火摇曳,映得满殿紫袍绯衫如凝固的潮水。赵似指尖敲击扶手,节奏缓慢而沉重。他想起章惇当年拒受官,是因觉名次屈居侄儿之下,心中不服,却仍肯再考——那是少年意气,是争一口气。而崔彦昭的不服,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傲慢,以为天下道理尽在胸中,以为圣贤言语便是治国良方,却忘了所有文字的根,都扎在泥里、在水中、在百姓粗粝的掌纹里。
他忽然看向百官班列末尾:“王觌。”
刑部尚书王觌躬身:“臣在。”
“拟一道敕令。”赵似声音沉静,“自今科起,殿试策问必附实地勘验题一道。譬如考河北路,须详述磁相二州田亩水利;考两浙路,须列杭越诸县海塘岁修之费。卷中所陈数据,须附州县印信勘合。若有虚报,考官连坐,士子反坐。”
王觌肃然:“臣领旨。”
“另,”赵似目光扫过礼部诸官,“省试之后,增设‘实务策’一科,由转运司出题,专考州县实务。此科不过者,不得赴殿试。”
殿中再无人应声,唯有炭火噼啪轻爆。
唱名至第一等,礼部郎中展开黄绫名录,声音终于恢复几分激越:“今科第一等,赐进士及第!”
“江南西路,洪州,刘锜。”
一名身量挺拔的青年出列,跪拜如松:“臣在。”
“赐进士及第。”
“臣谢陛下隆恩!”
殿外唱喏声如潮奔涌:“洪州刘锜,一甲第一名,赐进士及第!”东华门外顿时沸腾,鞭炮声炸裂长空,彩纸如雪纷扬。
赵似望着刘锜额前未干的汗珠,忽觉一丝疲惫。他抬手揉了揉眉心,低声道:“梁从政。”
“臣在。”
“去查查……崔彦昭家里,还有没有兄弟?”
梁从政一怔,旋即会意,躬身道:“臣这就遣人去磁州。”
赵似闭目,声音轻得近乎耳语:“若有,让礼部荐他入国子监,教实务。若无……”他停了停,“把那份《滏阳河工勘验图》的范式,刻成石碑,立在国子监门口。”
殿外,刘锜的谢恩声犹在回荡。赵似睁开眼,目光投向殿外漫天风雪——汴京的雪,今年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冷。雪片扑在集英殿朱漆大门上,簌簌堆积,像一层沉默的灰。
而此时,被拖出宫门的崔彦昭正跌坐在东华门外的雪地里。几个同乡士子围上来,欲扶又止。他抹去嘴角血迹,伸手抓了一把雪,狠狠搓在脸上。刺骨的冷意激得他打了个寒噤,却让头脑前所未有地清醒。
雪地上,那张被撕碎的敕牒残片已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其中一角沾着血,静静躺在积雪边缘。崔彦昭盯着它看了许久,忽然俯身,用冻得发紫的手指,将那一角碎片仔细拾起,揣进怀里。
他站起身,拍掉袍上雪屑,朝着东南方向——磁州所在之处,深深一揖。雪片落满他的乌纱,也落满他眼中未干的泪。
不是悔,是醒。
风卷着雪,扑向集英殿紧闭的宫门。门内,金殿唱名仍在继续,声音穿透风雪,一字一句,铿锵如铁:
“……第一等,赐进士及第!”
“京东东路,青州,李光。”
“臣在。”
“赐进士及第。”
“臣谢陛下隆恩!”
雪愈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