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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从截胡赵佶皇位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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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从截胡赵佶皇位开始: 第275章 帝后作词

    正月里的汴京,热闹一日胜过一日。

    只是这份热闹落到赵似与李清照身上,便只剩一个累字。

    元日大朝会,百官入宫称贺,各国使臣依次觐见,随后又是赐宴、祭祀、宗室朝拜。

    赵似每日天不亮便...

    苏轼闻言,并未立刻作答。

    他缓步踱至殿中,目光自文武百官面上掠过,又停在那数百名新科进士肃立的队列之上。金殿高阔,梁柱如林,殿外风声隐隐,吹得他袍角微扬。他驻足良久,似在辨认某个人影,又似在权衡某种分量。

    忽而,他抬手指向第三排左首第二人。

    “官家请看——此人,名唤李纲,福州怀安人,策论取在二等末位,文章以‘利出于义、政本于民’为纲,引《周礼》而析其用,据《管子》而裁其弊,尤善以史证今:言熙宁常平之法所以兴,非独赖王荆公之才,实因州县有能吏躬行;论元祐罢免青苗,非尽废理财之术,乃失于察吏不严、督课不力。通篇无一句空谈仁义,亦无一策妄言速效,字字皆可落于州县衙署,句句皆可付诸仓场河工。”

    满殿静默。

    李纲闻声出列,年不过二十五六,身形清瘦,面皮微黑,双目却亮如寒星。他趋步至殿心,俯身稽首,袍袖拂过金砖,声音不高,却稳:“臣李纲,伏听圣裁。”

    赵似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李纲身上,片刻后转向苏轼:“苏卿何以独举此人?”

    苏轼未答,反问李纲:“李卿,若崔彦昭所论‘以德召民、义立则利自生’为正道,你当如何驳之?”

    李纲略一拱手,不疾不徐:“回官家,学生不敢言驳。学生只愿先问他三问。”

    殿中众人俱是一怔。

    崔彦昭跪在御阶之下,额角青筋微跳,却未抬头,只将十指深深扣入金砖缝隙之中,指节泛白。

    李纲上前半步,声音清越,字字如凿:

    “第一问——崔兄言‘修仁政则民争赴役’,敢问,去年澶州决口,河工征夫三千,官府许以日给米三升、钱二十文,尚有逃籍者七百余人;若依崔兄之说,但行教化、但宣仁义,百姓岂非更当踊跃赴役?那七百人,是不信仁义,还是不信肚腹?”

    崔彦昭喉头一紧,未应。

    李纲不待其答,再进半步:

    “第二问——崔兄谓‘府库之财,生于百业’,又云‘利者乱之始’,二者岂非自相矛盾?若百业必逐利而后兴,则‘绝民逐利之心’,岂非断百业之根?若百业不兴,仓廪何以实?府库何以充?崔兄所谓‘义立则利自生’,生自何处?生于空言?生于诵经?生于州县官吏朝夕讲《孝经》三遍,百姓便自动纳粮输赋?”

    殿中已有低低议论之声。

    李纲略顿,目光扫过礼部几名堂官,又落回崔彦昭脸上:“第三问——崔兄策论中言‘治河当先选贤令,贤令至则民自归附,水患自息’。敢问,若今岁黄河再决,朝廷命崔兄知澶州,境内无银、无粮、无匠、无役册,唯有一纸‘仁政’檄文,崔兄将以何物募夫?以何物购木石?以何物抚流民?又将以何物酬劳卒伍,使其不溃于汛期之前?”

    话音落地,殿内鸦雀无声。

    崔彦昭额头冷汗滑落,滴在金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张了张嘴,竟发不出半点声响。

    曾布悄然侧目,见韩忠彦面色灰败,肩头微颤,却仍死死咬住下唇,不肯低头。

    赵似指尖轻叩御案,终于开口:“李纲,你既三问已毕,可愿代朕,与崔彦昭当殿对辩?”

    李纲垂眸,再拜:“臣不敢代官家。臣只愿以同科后生之身,就策论所涉实务,与崔兄剖理析义。若崔兄以为臣所问皆虚妄,尽可一一作答;若以为难答,亦可直言‘不知’。朝廷容得下真知,也容得下不知。”

    此语一出,连孟子都微微动容。

    蔡京凝视李纲良久,忽而低声道:“此子……倒有些章子厚当年锋芒。”

    韩忠彦终于缓缓抬起了头。

    他双目赤红,鬓角汗湿,却不再看李纲,而是直直望向御座:“官家……学生愿辩。”

    赵似颔首:“准。”

    梁从政早令人抬来两张矮案,置于殿心偏左,一张置崔彦昭卷,一张空置。又设笔墨纸砚于侧。李纲与崔彦昭分坐两案之后,相距不过五步。

    苏轼退至班列之末,负手而立,神色沉静。

    曾布低声问赵似:“官家,可需设监辩之官?”

    赵似摇头:“不必。今日之辩,非为胜负,乃为明理。若李纲说得透,崔彦昭听得进,便是朝廷之幸;若崔彦昭执迷不悟,亦由他去——道理不是枷锁,不能强加于人,只能等人心甘情愿低头。”

    话音方落,李纲已提笔蘸墨,在空白纸上写下四个大字:

    **“利之所出”**

    崔彦昭目光一凝。

    李纲搁笔,朗声道:“崔兄策论通篇讳言‘利’字,仿佛一提利,便是悖圣贤之道。然《周礼·地官》明载‘泉府掌以市之征布,敛市之不售、货之滞于民用者’;《管子·山至数》更直言‘币乘马,国之宝也’。太祖开国,设榷场、通海舶、铸铁钱、收茶税,何尝讳利?所讳者,非利本身,乃‘利不由义出、利不归民用’耳!”

    崔彦昭终于开口,声音嘶哑:“李兄所言,是谓利可取,然须以义节之?”

    “正是。”李纲点头,“然节之之法,不在禁,而在导;不在虚言教化,而在实设章程。譬如常平仓——崔兄称其为仁政,却不言其运转之法:丰年价贱,官府以平价籴入;歉年价贵,官府以平价粜出。此中差价,即为利之所在。若无此利,仓廪何以常盈?若无此盈,赈济何以及时?此利非入私囊,而入公帑;非损民利,而平民价。此即‘利出于义’之实证!”

    崔彦昭手指微颤,欲言又止。

    李纲不给他喘息之机,又提笔,在“利之所出”旁添四字:

    **“利之所归”**

    “再论利之所归。”他声音渐沉,“崔兄言‘府库充而民生裕’,然若府库之利,皆取于商贾重税、矿冶苛征、盐铁专营之暴利,则府库愈充,民生愈蹙。故利之所归,不在仓廪堆叠,而在阡陌丰穰、市井繁盛、舟车络绎。昔年王安石行免役法,以钱代役,使农不废耕、工不辍作,商旅不滞于关津——此非逐利乎?然其利归于农工商,故天下无怨;其利转为府库之用,故边储渐足。崔兄只斥其‘言利’,却不究其利之所从来、之所往,岂非舍本逐末?”

    崔彦昭胸口剧烈起伏,额上青筋突突跳动。他忽然抓起自己策论,手指用力,纸页发出细微裂响。

    “那……那只是术!非道也!”他猛地抬头,“圣人之道,首在正心诚意!若上下唯利是图,礼乐崩坏,纲常倾覆,纵有金山银海,亦不过秦隋之续!”

    “正心诚意,何错之有?”李纲竟笑了一下,“然正心诚意者,当知百姓饥则盗,寒则叛,困则流。若州县官吏空诵《大学》,而不筹粮、不治水、不整吏、不平讼,百姓何以信其诚?何以仰其义?崔兄可知,去岁京东路一县,县令日日聚生员讲《孟子》,而境内蝗灾横行,流民载道,百姓焚其讲堂,掷其《孟子》于粪池——此非百姓不敬圣贤,实乃圣贤之言,未能救其性命耳!”

    此语如刀,劈开殿中凝滞之气。

    韩忠彦浑身一震,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李纲却已起身,绕过案几,走到崔彦昭案前,拾起他方才捏皱的策论,轻轻抚平一角,指着其中一段:“崔兄此处言‘汉文帝三十税一,天下富庶’。然学生斗胆请问——文帝时田租三十税一,然算赋、口赋、更赋、车船算缗、盐铁专营之利,加于民者几何?彼时富庶,非独因轻徭薄赋,实因天下初定,豪强未炽,兼并未烈,又值数十年休养生息。今我大宋,田亩兼并过半,客户十占六七,盐铁茶酒之利尽归官营,商税倍于前朝。若徒效文帝减租,而不抑兼并、不恤客户、不革冗费,岂非刻舟求剑?”

    崔彦昭嘴唇翕动,眼中血丝密布,却再吐不出一个字。

    李纲退回己案,提笔,在纸上写下最后四字:

    **“事在人为”**

    “崔兄策论之美,在辞藻,在气势,在引经据典之熟稔。然朝廷取士,非选词臣,乃择牧守。牧守临民,不靠背诵《周礼》,而靠勘验田亩、核算仓廪、调度河工、稽查吏弊。崔兄文中,‘修仁政’三字出现十七次,‘选贤令’五次,‘兴教化’九次,而‘户部拨款若干’‘工部派员几人’‘州县存粮几何’‘河工需夫多少’……一字未提。这不是空谈,是什么?”

    他搁下笔,静静看着崔彦昭:“学生不讥崔兄学问不精,只叹崔兄所学,尚未接于地气。学问若浮于云端,纵然锦绣满篇,终难落于州县衙署之案头。而朝廷要的,从来不是云端上的锦绣,而是泥地里的犁铧。”

    殿中寂然。

    连御座之上的赵似,也不由坐直了身子。

    崔彦昭垂着头,肩膀微微耸动。他忽然松开一直紧握的拳头,掌心赫然几道深深指甲印,渗出血丝。他抬起手,用袖口狠狠抹了一把脸,再抬头时,眼中血丝未退,却没了先前那股孤勇之气,只剩一种被彻底剥开后的茫然。

    “李兄……”他声音干涩如砂纸磨石,“学生……学生写这篇策论时,真以为,只要君王行仁政,百官守清廉,百姓知礼义,天下自然太平。”

    李纲深深一揖:“崔兄此念,非独你有。太宗朝,有儒臣上书,请废榷易务,谓‘商贾逐利,伤风败俗’;仁宗时,有御史弹劾转运使,谓其‘督课钱谷,形同市侩’。然百年过去,朝廷非但未废榷易,反增市舶司、扩交子行、设矿监、开盐引——为何?非朝廷贪利,实因天下之势,已非空言可挽。崔兄所缺者,非经义,非文采,乃是亲至州县,看一眼仓廪之实虚,摸一摸河工之冻疮,听一听佃户之哀告。唯有如此,圣贤之言,方不为空言;仁义之政,始得为实政。”

    崔彦昭闭上眼,一滴泪砸在膝头襕衫上,迅速洇开。

    他忽然解下腰间玉佩——一枚温润白玉,雕作竹节之形,乃磁州州学师长所赐,寓意“虚心有节”。

    他双手捧起,高举过顶,向御座方向深深一叩首:“官家……学生妄诉朝廷,搅乱大典,罪该万死。学生策论荒疏,见识浅陋,不堪进士之选。学生……愿缴敕牒,削去功名,返归乡里,读书十年,再不敢言治国。”

    满殿哗然。

    曾布愕然,韩忠彦猛地抬头,眼中竟有惊愕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

    赵似沉默良久,终于抬手:“梁从政。”

    “臣在。”

    “取敕牒来。”

    梁从政捧出一卷朱红绫封诏书,双手呈上。

    赵似并未打开,只将其置于御案一角,目光落向崔彦昭:“朕不夺你功名。”

    崔彦昭愕然抬头。

    “第七等,依旧是你。”赵似声音平静,“敕牒,你领。殿试之名,你入。你写的策论,朕已命秘阁抄录一份,存档备查。十年之后,若你仍持今日之见,朕许你再上殿,当着满朝文武,重辩此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纲,又落回崔彦昭脸上:“但你须记住——今日你跪在此处,不是因你错了,而是因你尚未真正懂得,什么叫‘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朝廷要的,不是全知全能的圣人,而是知耻后勇的真人。”

    崔彦昭伏地,额头触着冰冷金砖,久久不起。

    赵似挥袖:“唱名继续。”

    殿外,鼓乐复起,声震云霄。

    李纲默默收拾笔墨,转身欲归班列。经过崔彦昭身边时,他脚步微顿,低声一句:“崔兄,福州多山,山中亦有竹。竹节中空,方能承千钧风雨而不折。”

    崔彦昭伏在原地,肩头微不可察地一颤。

    赵似望着殿外晴空,忽而对身旁梁从政道:“传旨——今科进士李纲,授承事郎,签书镇戎军判官厅公事。”

    众人一怔。

    镇戎军?那是西北前线,与西夏接壤,常年戍边之地!

    曾布忍不住出班:“官家,李纲虽辩才出众,然未经吏事,骤任边地判官,恐……”

    赵似抬手止住:“正因未经吏事,才须去边地。他今日能辨‘利之所出’,朕便要看他,如何在朔风黄沙中,让利真出于义,让义真归于民。”

    他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李纲清瘦挺直的背影上,唇角微扬:“朕不许他做云端上的词臣。朕要他,做泥地里的犁铧。”

    鼓乐声中,新科进士鱼贯入殿,金榜题名,恩荣无限。

    而崔彦昭缓缓起身,接过敕牒,指尖冰凉。他低头看着手中那一纸朱红,仿佛第一次看清上面的墨迹并非朱砂,而是无数个日夜熬干的灯油,与此刻额角滴落的汗与泪。

    他转身,走向同科队列。无人避让,亦无人相迎。他默默站定,垂首,目光落在自己襕衫下摆——方才跪地太久,膝头已磨破一层布,隐约渗出血痕。

    殿外,春阳正好,照得东华门上琉璃瓦流光溢彩。

    而金殿之内,那卷曾掀起滔天巨浪的策论,正静静躺在御案一角,朱批未干,墨迹犹新。

    它不会被销毁,也不会被遗忘。

    它将成为一道刻痕,留在北宋最凛冽的那个春天里,刻在所有即将踏入庙堂的年轻人心上——

    学问之始,不在穷经,而在俯身;

    治国之基,不在空言,而在泥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