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书记，你这么晚过来，什么事呀？”

    常远一只眼睛顺着猫眼看过去，看到只有李承一个人站在门口，悬着的心，稍微放心了些。

    “过来找你谈谈心。”李承面色温和：“怎么？不方便吗？”

    他知道，常远正在从猫眼里看他。

    “方便。”

    常远打开房门，对李承邀请道：“请进...”

    常远的话还未说完，李承就已经进了门，除此之外，四名办案人员也冲了进来。

    刚才，这些人都藏在了拐角处，常远并未发现。

    “李书记，你这是？”

    一时间，......

    王右真刚端起水杯，手指还没碰到杯沿，就听见常远那句“就在去滨西的国道上”，喉结猛地一滚，水杯在手里晃了晃，几滴水溅出来，打湿了他西装前襟。

    他下意识抬头，目光撞上常远的眼睛——不是平日里那种威严中带着几分疏离的审视，而是一种沉得发哑的、近乎哀求的疲惫。那眼神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他心口一缩。

    “常书记……”他声音低了下去，手不自觉地攥紧杯子，“您说的，是程雨嘉开车撞人的事？”

    常远没答，只缓缓点了点头，指尖在膝头轻轻叩了两下，节奏缓慢，却像敲在王右真的太阳穴上。

    王右真脑子飞快转着：消息传得比风还快——凌晨一点十七分，县交警大队接到匿名报警，称国道K17+320段发生严重交通事故，现场发现一具男性尸体，年约六十五岁，赤脚穿布鞋，身下压着半截扭曲钢筋，血浸透了土路边缘的野草。初步勘查无刹车痕，车辆逃逸方向指向滨西。更关键的是，有目击者模模糊糊说，看见一辆黑色帕萨特，尾灯一闪就没了影子……而全县上下，谁不知道程雨嘉那辆新提的黑色帕萨特，车牌尾号是“8899”？

    他忽然想起刚才兰瀚文递烟时意味深长的一句：“老王啊，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可现在，他知道得太多了。

    他咽了口唾沫，喉间干涩发紧：“人……确认死了？”

    “我儿子亲口说的。”常远声音低哑，“我没去现场，但他说，鼻息全无，脸都紫了。”

    王右真垂下眼，盯着自己袖口一颗松动的纽扣，没接话。他在公安系统干了二十三年，从片警干到副局长，经手过七十八起命案、一百三十四起交通肇事，每一起都清清楚楚记在脑子里。他太清楚“确认死亡”四个字背后的程序有多重：法医尸表检验、心电图监测、瞳孔反射测试……可常远的儿子，一个醉醺醺的毛头小子，在荒郊野岭拿手指试了试鼻子，就说人死了？这能算数？这连《道路交通事故处理程序规定》第三十二条第一款都够不上！

    但常远没让他质疑，只把一杯水推到他面前，杯底磕在玻璃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老王，你信我吗？”

    王右真身子一僵。

    这句话比任何命令都重。这不是县委书记在下指示，而是一个父亲，在向一个几十年的老部下，押上自己的全部身家性命。

    他抬起头，看见常远鬓角新添的几缕白发，在客厅昏黄的灯光下泛着灰青色的光；看见对方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磨得发亮的银戒——那是他亡妻留下的唯一东西，二十年来从未摘下；更看见那双眼睛里翻涌的东西：不是权势，不是威压，是恐惧，是绝望，是被逼到悬崖边后，最后一根稻草的颤抖。

    王右真忽然想起十年前，他女儿高考落榜，想复读却被学校拒收。是他拎着两瓶酒上门，跪在常远家门外三个小时。最后常远开了门，没让他进屋，只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给教育局打了通电话，说了一句：“让那孩子回来，名额我批。”

    那天夜里，王右真蹲在县委大院后巷的梧桐树下，抽了整整一包烟，烟头堆成一座小山。

    他抬手抹了把脸，再开口时，嗓音已经变了调：“常书记，您说，我怎么做。”

    常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第一，立刻派你信得过的人，以‘夜间巡逻’名义赶往现场，封锁所有出入口，不准任何人靠近，包括交警队正式勘查组。第二，把最先抵达现场的辅警、协警，全部换掉，换成你的人，统一口径——就说赶到时，尸体已僵硬，瞳孔散大，心肺听诊无搏动，体表温度低于环境温度三度以上。第三……”他顿了顿，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推过去，“这是死者家属信息。姓陈，叫陈守田，五十九岁，风林县南湾镇东柳村人，妻子早亡，独子在南方打工，三年没回过家。家里就他一个人，养着两只羊，半亩菜地。你安排人，明天一早就去，带两万现金，再加两袋米、一桶油，告诉他们，司机是外地过路车，当场逃逸，目前正全力追查。赔偿金，先付十万，后续再谈。”

    王右真没伸手接纸，只是盯着那张薄薄的纸，像盯着一块烧红的烙铁：“常书记……您是打算……私了？”

    “不是私了。”常远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压低，一字一顿，“是定性。必须定为‘当场死亡’。只要法医报告写明‘符合颅脑损伤致呼吸心跳骤停，死亡时间距事故发生不足十分钟’，一切还有余地。”

    王右真懂了。

    只要死亡发生在撞击瞬间，就是交通肇事致人死亡，逃逸情节虽重，但量刑仍在可控区间；可若报告写“伤者送医途中死亡”或“抢救无效死亡”，那就成了因逃逸致人死亡，十年起步——而程雨嘉那辆车，根本没走医院，直接开进了黑夜里。

    他慢慢伸出手，指尖触到纸张边缘，微微发颤。

    “我……马上办。”他哑声说。

    常远却突然按住他的手腕，力道很重：“老王，记住，你不是在帮我，是在帮风林县。这事要是闹大，省里下来专案组，第一个查的就是交通执法漏洞——为什么深夜国道没有监控补盲？为什么事故多发路段三年未设减速带？为什么你这个分管副局长，连辖区重点隐患点位图都画不出来？”他目光如刀，“查到最后，风林县今年的平安建设考核，得倒数第一。你信不信，市局明天就会发函，建议对你诫勉谈话？”

    王右真额头渗出细密汗珠。

    他当然信。常远从来不说虚的。这话表面是威胁，实则是给他搭梯子——把责任从“徇私枉法”悄悄挪到“履职不力”上，既保住了程雨嘉，也保住了他自己。

    “我明白。”他喉结滚动，“我这就打电话。”

    他摸出手机，刚按下拨号键，常远又开口：“等等。把电话给我。”

    王右真一愣，递过去。

    常远接过手机，拨通一个号码，等对方接起后，他没说话，只把手机贴在耳边听了三秒，然后掐断，重新递给王右真：“现在打。就说……‘老李，南湾镇那边有个突发情况，你带两个人，现在立刻出发，用你的私车，车牌尾号337，别走主路，抄小路绕过去。到了之后，先拍照，再验尸，所有细节，等我通知。’”

    王右真瞬间明白——常远连执行人都替他选好了。老李，交警大队事故科副科长，退伍军人，妻子是县医院病理科主任，两人结婚二十年，从没红过脸，更没沾过一回案子外的钱。用他，既可靠，又干净，出了事也甩得脱。

    他照着念完，挂断电话，手心全是汗。

    常远却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声音忽然很轻：“老王，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让你来办这事吗？”

    王右真没吭声，只低头盯着自己鞋尖上一点泥渍。

    “因为只有你，敢把白的说成黑的，也敢把黑的说回白的。”常远背对着他，肩膀在昏暗里显得异常单薄，“别人，要么太软，不敢动；要么太硬，不懂弯。而你……弯得下去，也挺得起来。”

    王右真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他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在派出所当所长时，抓了个偷鸡摸狗的混混，那人跪在地上磕头求饶，说老娘瘫在床上等着药钱。他心一软，放人走了。结果第二天，那混混就捅了人。常远知道后没骂他，只把他叫到办公室，指着墙上“执法如山”四个字说：“老王啊，执法不是山，是秤。秤杆歪了，百姓心里就失了衡。你今天放他一马，明天他就敢砍人一刀。可你要是把秤砣压得太死，那瘫在床上的老娘，就得活活饿死。”

    那句话，他记了整整八年。

    “常书记……”他声音哽住，“我……我这辈子，没给您丢过人。”

    常远没回头，只抬手揉了揉眉心：“去吧。记住三件事：第一，所有照片必须拍清楚死者面部、衣着、现场环境，尤其是那双布鞋——要特写；第二，法医报告初稿，今晚十二点前必须送到我桌上；第三……”他终于转过身，目光如钉，“别让兰瀚文知道半个字。”

    王右真浑身一凛。

    他刚要点头，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微信弹出一条新消息，发件人是兰瀚文秘书——【王局，兰县长让您忙完早点回去，说还有重要事情跟您商量。】

    他手指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

    常远瞥了一眼屏幕，没说话，只默默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望着王右真，眼神平静得可怕：“老王，有些路，一旦踩下去，就再也退不回来了。”

    王右真攥紧手机，指节发白。

    他忽然想起自己抽屉最底层那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刘树民去年收受工程老板贿赂的录音笔录，还有三张转账截图。那是他偷偷录的，本打算哪天跟常远摊牌，逼对方表态。可现在……他摸了摸裤兜，那信封还在。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常书记，我信您。从今往后，我的命，您说了算。”

    常远没应声，只把燃了一半的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火星嘶地一声熄灭。

    窗外，远处公路上掠过一道刺目的车灯，由远及近，又呼啸而去，像一道割开黑夜的刀锋。

    王右真走出常远家门时，夜风卷着尘土扑在脸上，他眯起眼，摸出手机，删掉了兰瀚文秘书那条微信，又点开通讯录，找到“老李”的名字，拨了过去。

    “喂，老李？是我。你现在立刻去南湾镇东柳村外国道，K17+320段。带上相机、执法记录仪，还有……”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带上你老婆昨天刚做的尸温测定仪校准报告。”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王局，这……不合程序。”

    “程序？”王右真扯了扯嘴角，路灯下，他半边脸隐在阴影里，声音冷得像冰碴，“从现在起，我说的，就是程序。”

    他挂了电话，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车子启动前，他摇下车窗，最后望了一眼常远家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灯光昏黄，安稳，像一粒不会熄灭的星火。

    可他知道，那光底下，正躺着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

    车子汇入夜色，他掏出烟盒，抖出一支，打火机“啪”地一声脆响，火苗蹿起老高。

    他没点烟，只是盯着那簇跳动的火苗，直到它灼痛了睫毛。

    然后，他慢慢把打火机合上，揣回口袋。

    出租车驶过县委大院侧门时，王右真看见兰瀚文那辆黑色奥迪正停在路边，车窗半降，兰瀚文叼着烟，静静望着他这边。

    他没打招呼，只把脸转向窗外。

    车窗外，风林县的夜，浓得化不开。

    而此刻，在距离县城三十公里外的国道旁，一只布满裂口的手，正紧紧攥着半截钢筋。

    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