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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圣: 第一百四十二章 细作现身

    当意识到察事左丞以不符合程序的赏赐为饵,引右丞入坑的那一刻,颜时序就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

    察事右丞的决策其实没问题,身为内察司主官,侵吞公库财物也在纠察范围内。

    如果左右丞不是政敌,调...

    那两个东西在车厢里滚了两圈,停在周烈脚边——一枚青玉腰牌,一卷用油纸包得严实的绢册。

    周烈瞳孔骤缩,喉结上下滑动,手指僵在窗沿上,没敢掀帘跳车。

    青玉腰牌是星槎渡阴差独有的信物,通体沁凉,背面浮雕一只衔星而飞的玄鹤,正面阴刻“星槎”二字,笔锋如刃,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凌厉。他认得这牌子,三年前在渭水码头接头时,阴差便是以这块牌子按在他额头上,说:“你若失约,便叫你颅骨开裂,魂魄不存。”

    而那卷绢册,他更不会陌生。封皮上墨书《星枢引气诀·残卷》,字迹与当年授他入门功法的老阴差一模一样。那是个左耳缺了一小块、说话带嘶音的瘦高男人,教他吐纳时,总爱用枯枝蘸水在地上画星图,说“气随星移,脉合斗柄”,又说“此诀非传嫡系,不得外泄一字”。

    可这本《星枢引气诀》早已被察事厅搜走焚毁,连灰都混进南市粪池浇了菜。

    它怎么会在颜时序手里?又怎么会出现在这辆驶向南市码头的马车上?

    周烈缓缓收回手,指尖发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某种濒临撕裂的狂喜——他不是弃子!他仍是星槎渡的人!他们没忘了他!甚至……连失传的残卷都替他寻了回来!

    他猛地抬头,看向车厢另一头。

    颜时序正端坐于对面,闭目养神,一手搭在膝上,拇指与食指轻轻捻动,像在掐算时辰,又像在摩挲什么无形之物。阳光从车帘缝隙斜切进来,在他侧脸投下明暗交界的刀锋线,睫毛垂落,静得仿佛一尊石像。

    但周烈知道,这不是石像。

    这是亲手把他拖进刑房、用银针刺破他十二处窍穴、逼他吐出三名同党姓名的颜缉事。

    是那个在他断骨未愈时,蹲在牢房门口,一边剥核桃一边慢条斯理说“你不说,我就把你阿妹的尸首从乱葬岗挖出来,挂在城门上晒七日”的颜时序。

    周烈喉咙里泛起铁锈味,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没动那腰牌,也没碰绢册,只是把背脊靠向车厢壁,深深吸气,再缓缓呼出,让躁动的气血沉入丹田。

    马车颠簸前行,拐过修真坊街口时,车轮碾过一块翘起的青砖,车身猛地震荡。

    就在这瞬间,周烈眼角余光瞥见颜时序左手小指,极其轻微地弹了一下。

    不是无意识的抽搐,而是蓄力后骤然松劲的弹动,像弓弦卸力,又像毒蛇吐信前颈项微绷。

    周烈浑身汗毛倒竖。

    他忽然记起昨夜提审前,狱卒往他嘴里灌过一碗温热的汤药,说是“补气安神”,入口微苦,尾韵回甘,带着极淡的檀香。他当时以为是察事厅怕他路上暴毙,特意优待——现在想来,那碗药,是颜时序授意的。

    他低头,盯着自己摊开的掌心。皮肤下隐隐有青色细纹游走,如蛛网蔓延,不痛不痒,却分明在脉络间织成一张微不可察的禁制。

    这是“缚灵引”,星槎渡秘传的控魂术雏形,只对人境中阶以下武者生效,须借药引为媒,以施术者小指震颤为引,千里之外亦可遥感其生死动静。一旦中术者生出叛意,施术者只需再弹一次小指,禁制即刻反噬,当场碎脉裂魂。

    颜时序根本没信他。

    他把自己当成了诱饵,一条钓阴差的活饵。

    周烈后颈渗出冷汗,顺着脊沟滑入衣领。他不敢再看颜时序,慢慢蜷起双腿,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微微耸动,装作虚弱喘息。

    马车冲过最后一道坊墙,南市喧嚣声浪扑面而来——货郎吆喝、胡商争价、驼铃叮当、海腥混着豆豉酱香蒸腾而上。车速渐缓,马匹喷着响鼻,停了下来。

    颜时序睁眼,掀开车帘。

    码头上人潮如织,百艘大小船只泊在金水河畔,桅杆林立如戟,船帆半卷,缆绳粗如儿臂。一艘乌木龙首船静静停在第三泊位,船身漆黑,舱门紧闭,甲板空无一人,唯有一面褪色的星槎旗在风中无力垂落。

    就是它。

    颜时序跳下车,伸手扶周烈:“走。”

    周烈踉跄起身,右腿一软,几乎跪倒。颜时序伸手来搀,五指虚托在他肘弯,并未真正触碰。周烈顺势借力站稳,低声道:“多谢……颜兄。”

    “叫我颜缉事。”颜时序语气平淡,转身朝龙首船走去。

    周烈垂眸,掩去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他忽然明白了颜时序为何要亲自押他来——不是信任,是掌控。越是靠近那艘船,缚灵引的压制就越强;越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向星槎渡,颜时序越能确保自己不敢轻举妄动。这是一场精密到毫厘的胁迫,比镣铐更冷,比酷刑更哑。

    两人穿过熙攘人群,踏上跳板。

    木板吱呀作响。

    离船身还有三步时,周烈脚步一顿,低声问:“颜缉事,你……还记得阿沅吗?”

    颜时序身形微滞,没有回头:“谁?”

    “你阿姐的贴身婢女,总给你缝虎头帽那个。”周烈声音沙哑,“她死前……把半块玉珏塞进我手里,说‘若你活着,替我交给时序哥哥’。”

    颜时序终于侧过脸。

    他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唯有眼底深处,似有寒冰悄然皲裂,露出底下灼烫的岩浆。

    周烈直视着他,一字一句:“玉珏在我身上,藏了十年。今日,我还给你。”

    话音未落,他猛然抬手,不是掏怀,而是狠狠拍向自己左胸——

    “噗!”

    一口浓稠黑血喷溅而出,裹着半枚染血的青白玉珏,直射颜时序面门!

    颜时序竟未闪避。

    玉珏撞上他眉心,碎成齑粉,血珠溅在睫毛上,蜿蜒而下。

    就在这一瞬,周烈右脚猛跺跳板,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倒射而出,撞向身后人群!他早算准了方位——左侧三人是卖糖糕的妇人,右侧两个挑担汉子正为争道推搡,中间空隙不足三尺,却正是人眼最易忽略的死角!

    他要在血雾遮蔽视线的刹那,钻入人缝,消失于市井洪流!

    可他刚跃起半尺,足踝骤然一紧!

    低头看去,一只苍白的手不知何时已扣住他脚踝,五指如铁箍,纹丝不动。那手的主人站在原地,连衣角都未曾晃动,仿佛自始至终便等在那里。

    颜时序缓缓抹去眉心血迹,声音轻得像叹息:“阿沅的玉珏,阿姐临终前烧给了我。”

    周烈浑身血液冻结。

    颜时序手腕一抖,周烈如断线风筝般被掼回跳板,后背重重砸在木板上,震得五脏移位,喉头腥甜翻涌。

    “你撒谎!”周烈咳着血嘶吼,“阿沅说过,玉珏是阿姐亲手雕的,雕工笨拙,还刻歪了‘时’字!”

    “嗯,”颜时序俯身,拾起地上一块玉屑,指尖捻开,露出内里细微的刻痕——那歪斜的“时”字,正在血渍之下,纤毫毕现,“她雕了两块。一块给我,一块给你。你猜,为什么?”

    周烈瞳孔涣散,脑中轰然炸开二十年前雪夜:阿沅浑身是血扑进他怀里,把玉珏塞进他手心,指甲几乎抠进他皮肉:“快走!他们要杀尽所有见过颜公密信的人!记住!颜时序没死!他一定会回来!”

    原来……不是遗言。

    是命令。

    是埋在血里的伏笔。

    颜时序直起身,望向龙首船舱门:“出来吧,阴差大人。戏演完了,该结账了。”

    舱门无声滑开。

    一道高瘦身影踱步而出,玄色大氅曳地,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他手中拎着一盏青铜灯,灯焰幽蓝,明明灭灭,映得半张脸忽明忽暗。

    他没看颜时序,目光径直落在周烈身上,嗓音沙哑如砂纸摩擦:“小烈,起来。”

    周烈挣扎着爬起,踉跄几步,扑通跪倒,额头抵着跳板:“属下……辜负星槎渡栽培!”

    阴差缓步上前,青铜灯悬于周烈头顶。幽蓝火苗倏地暴涨,化作一道细线,没入周烈天灵。

    周烈浑身剧震,发出不似人声的呜咽,皮肤下青色蛛网禁制寸寸崩解,化作黑烟蒸腾。

    “缚灵引,是星槎渡第七代宗主所创。”阴差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但第四代宗主曾批注:此术可锢人,不可惑心。若施术者心念动摇,引即反噬。”

    他缓缓抬头,兜帽阴影里,一双眼睛亮得骇人:“颜缉事,你方才,心乱了。”

    颜时序静静听着,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阴差瞳孔骤然收缩。

    因为颜时序抬起左手,拇指与食指之间,赫然夹着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针尖泛着幽蓝微光,正与阴差灯焰同色。

    “您说得对。”颜时序指尖一弹,银针无声没入自己左腕经脉,“缚灵引,确实会反噬。”

    阴差脸色第一次变了。

    颜时序袖口滑落,露出手腕内侧——那里已浮现出与周烈一模一样的青色蛛网,密密麻麻,正随着他心跳明灭闪烁。

    “所以,”颜时序向前踏出一步,声音清越如击玉磬,“从我踏入金河馆那一刻起,我就没打算活着走出东都。”

    “我骗了察事左丞,骗了陈判官,骗了杨判官……也骗了您。”

    “我从来不是诱饵。”

    “我是鱼钩。”

    话音未落,整座南市码头,数百艘船的船帆,无风自动。

    金水河面,涟漪骤起,一圈圈扩散,如巨兽苏醒前的心跳。

    阴差手中青铜灯“咔”一声裂开细纹,幽蓝火苗疯狂摇曳,几欲熄灭。

    远处坊楼顶,陈判官扶着屋脊,望着码头方向,喃喃自语:“不对……不对劲……他不是在钓鱼……”

    杨判官脸色惨白,一把抓住陈判官手臂:“快拦住监军借来的地境高手!别让他们下水!”

    可已经晚了。

    河水炸开!

    一道灰影自水底暴起,手持长戟,戟尖寒光吞吐三丈,直刺龙首船底——那是察事厅请来的地境修士,奉命潜伏水下,只待号令便破船擒敌。

    然而戟尖尚未触及船身,水面陡然凝出一面冰镜,镜中映出持戟者狰狞面孔。

    下一瞬,冰镜碎裂。

    持戟者身形猛地一滞,双目圆睁,七窍同时喷出黑血,手中长戟“哐当”坠入水中。

    他死了。

    死于自己的倒影。

    阴差霍然回首,望向金水河上游。

    那里,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静静漂来,船头站着个穿素白襦裙的女子,发髻松散,赤足踩在船板上,左手提着一盏素白灯笼,右手轻抚怀中白鹦鹉。

    顾含章。

    她唇角噙笑,灯笼微光映着雪衣雪白的羽毛,也映着她眼底深不见底的寒潭。

    阴差喉结滚动,终于吐出四个字:

    “溯光镜……司命。”

    顾含章不答,只是将灯笼高高举起。

    灯笼光晕如涟漪般扩散,笼罩整座码头。

    所有奔逃的百姓、推搡的商贩、吠叫的狗、振翅的鸟……动作全部凝滞。

    时间,在这一刻,被强行掰开了一道缝隙。

    颜时序仰头,望向天空。

    云层裂开,一道浩荡金光垂落,如天幕撕开伤口。

    金光之中,一个身着赭黄道袍的老道踏空而来,拂尘轻扬,脚下祥云翻涌,眉心一点朱砂痣熠熠生辉。

    监军,地境巅峰,执掌东都阴阳簿录的紫阳真人。

    他来了。

    可他的目光,没有落在阴差身上,也没有落在顾含章身上。

    而是死死锁住颜时序。

    “颜时序……”紫阳真人声音如洪钟大吕,震得码头青砖嗡嗡作响,“你既已承袭‘司命’一脉薪火,为何不归宗?”

    颜时序抹去嘴角血迹,迎着金光朗声一笑:

    “我归的不是司命宗。”

    “我归的是——”

    他顿了顿,望向金水河上游,望向顾含章手中那盏素白灯笼,望向她怀中雪衣昂起的尖喙。

    “我归的是,这人间。”

    金光轰然倾泻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