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圣: 第一百四十章 察事右丞
吏员们抬着木箱,捧着托盘,鱼贯而入。
哐!
两只半人高的木箱落地声沉重,吏员打开箱子,里面塞满了一贯贯铜钱。
“这是一百贯,左丞赏您的。”
颜时序现在不缺钱了,但话又说回来...
一个青布包裹,一个油纸包。
周烈下意识接住,低头一瞧,青布包裹里是一套干净的灰褐色粗布衣裳,油纸包里是两张胡饼,还冒着热气,边缘焦脆,隐约透出肉香。
他怔住了,不是因为食物,而是因为这不合常理的举动——察事厅的缉事郎,怎会给他备饭?怎会给他换衣?若是要押赴刑场,该穿囚服;若是要提审,该戴枷锁;若是要秘密处决,该蒙眼堵嘴……可现在,却给他食物和衣服。
周烈喉结滚动,目光倏然抬高,撞上颜时序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
颜时序没看他,只望着车窗外飞逝的街景,侧脸线条冷硬,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刀柄,指节泛白。马车颠簸,他身形却稳如磐石,连衣角都未晃动半分。
“吃吧。”颜时序终于开口,声音低而平,听不出情绪,“吃完换衣。”
周烈没动。
颜时序缓缓转过头,目光如刃:“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能把你重新铐回去,再加三道铁链,十枚镇魂钉?”
周烈瞳孔骤缩。
他信。这人身上有种不容置疑的权威,不是靠官职压人,而是由内而外散发的、久居上位者才有的掌控感。更令他心惊的是——颜时序没说谎。昨夜狱卒换班时,他听见牢门外两名缉事郎闲聊,说新来的堂下缉事,是左丞亲自点名调入的,曾于西陲斩杀七名叛军校尉,生擒其主将,尸首堆成小山,血浸透三丈黄沙。
那不是传言,是实绩。
周烈咬牙,撕开胡饼,狼吞虎咽。胡饼微咸,肉末肥瘦相宜,烫得他舌尖发麻,却吃得极慢,每一口都嚼满三十下,牙齿碾碎面皮与肉糜,仿佛在咀嚼自己溃散的意志。他一边吃,一边偷觑颜时序——此人眉骨高,鼻梁直,眼窝深,不像东都人常见的温润清隽,倒似北境苦寒之地凿出来的石像,眉宇间刻着风霜与铁锈味。
他为何救我?
周烈心中翻腾,却不敢问。他只是个被星槎渡抛弃的阴差,修为跌落人境初期,硬功被破,筋脉受损,连逃命都靠运气。而颜时序,是察事厅新贵,左丞亲信,前途无量。二者之间,隔着一道深渊,深渊之上悬着一根细线,线的两端,一边是生,一边是死。
胡饼下肚,腹中暖意升腾,周烈掀开青布包,抖开粗布衣。衣裳宽大,袖口与裤脚皆缝了暗扣,领口内侧,用银线绣着极细的云纹——那是星槎渡内门弟子的标记,只有一等阴差才配穿。
他指尖猛地一顿。
颜时序淡淡道:“衣服是昨日从金河馆取来的,阿宴亲手缝的。她说,阴差穿粗布衣,才像阴差。”
周烈怔住:“阿宴?”
“修真坊巡官。”颜时序顿了顿,“也是星槎渡埋在察事厅最久的一颗钉子。”
周烈浑身血液霎时冻结。
他猛地抬头,想从颜时序脸上看出嘲弄、试探、陷阱……但没有。只有一片坦荡的平静,仿佛在陈述天气。
阿宴是星槎渡的人?那个总在金河馆后院晾晒药草、偶尔替伤员敷药的寡言女子?那个被杨判官随意差遣、连贱籍都未脱的卑微巡官?她若真是星槎渡的人,为何甘居下僚?为何不早通风报信?为何……要给自己缝这件衣?
无数念头炸开,周烈额头沁出冷汗,手抖得几乎握不住衣裳。
“别怕,”颜时序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像钝刀刮过青砖,“她不知道你今天会被提走。她只知道,我要演一出戏,需要一件‘星槎渡阴差该穿的衣’。”
周烈僵在原地。
“你猜,”颜时序倾身向前,声音压得极低,气息拂过周烈耳畔,“若阿宴知道,你穿着她缝的衣,走向南市码头,而码头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她会不会,亲手把刀插进我的后心?”
周烈呼吸停滞。
马车在此时剧烈一震,拐过朱雀大街南段的十字路口,车轮碾过青石板缝隙,发出沉闷的咔哒声。窗外喧嚣渐盛,叫卖声、铜锣声、漕船号子声混作一片,南市特有的鱼腥、脂粉、烤馕与新焙茶香扑入车厢。
到了。
颜时序撩开车帘。
阳光刺目,人潮汹涌。南市码头延绵十里,七座石砌泊口如巨兽张开的獠牙,吞吐着来自江淮、巴蜀、岭南的货船。桅杆林立,帆影重重,水手赤膊甩缆,纤夫吼着号子拖曳重载驳船,岸边堆满桐油桶、漆器箱、生丝捆,还有刚卸下的西域葡萄,紫得发亮,在日光下泛着水光。
马车停在第三泊口外五十步。
此处视野开阔,左侧是两层高的税监楼,右侧是半塌的旧粮仓,前方码头空旷,仅散落几辆卸货的牛车。颜时序跳下车辕,牵着缰绳,仰头望向税监楼顶——那里本该有监察司的弓弩手,此刻空无一人。他眸光微闪,又扫向粮仓断壁之后——按计划,此处该埋伏六名缉事郎,可断壁阴影浓重,不见人影浮动。
伏兵撤了?
不,是换了位置。
颜时序眯起眼,目光掠过码头工人腰间的铜牌、挑夫扁担上的刻痕、甚至远处一艘正在补帆的乌篷船——船尾斜插着一面褪色的“永昌”旗,旗面右下角,用朱砂点了一个极小的圆点。
那是监军卫的暗记。
地境高手,果然来了。
他松开缰绳,走到车厢边,朝周烈伸出手:“下来。”
周烈迟疑片刻,搭上那只手。掌心粗粝,指腹有厚茧,不是文吏的手,是握刀十年、劈开过人颈骨的手。
周烈借力跃下,双脚落地,膝盖微屈卸力,下意识摆出防御姿态。
颜时序没管他,只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迎着日光一照——牌面浮雕着狴犴衔环,背面是“察事左丞内廨”八字篆文。他将铜牌递到周烈眼前:“拿着。”
周烈接过,铜牌尚带体温。
“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你只管往码头东头跑。看见一艘挂着‘永昌’旗的乌篷船,就跳上去。船夫会带你走。”颜时序语速极快,字字清晰,“记住,是东头,不是西头。西头那艘画舫,船头站着的,是我姐夫。”
周烈浑身一颤。
姐夫?那个躺在竹椅上喝酒的懒散汉子?!
颜时序嘴角微扬:“他昨天说,地境高手,也得忌惮他三分。”
话音未落,码头西侧突然爆开一声巨响!
轰隆——!
不是雷声,是火药炸裂!硝烟裹着碎木片冲天而起,正中西头画舫!船身从中断裂,烈焰腾空,黑烟如龙卷般扭曲升腾。画舫上七八名黑衣人被气浪掀飞,惨叫未绝,已化为焦炭坠入浊水。
与此同时,东头乌篷船船舱掀开,三道黑影暴射而出,足尖点水如蜻蜓掠波,瞬息掠过三十丈水面,直扑码头!
为首者白衣胜雪,腰悬长剑,剑鞘未出,剑气已如寒潮漫溢,所过之处,空气凝霜,水汽凝成细密冰晶簌簌坠落。他每踏一步,脚下青石便蛛网般崩裂,裂痕蔓延至十步之外!
地境!剑道凝神!
周烈脑中轰鸣,四肢百骸血液倒流,几乎跪倒在地——这哪是伏击?这是屠戮!剑气未至,威压已令他丹田气海翻江倒海,经脉刺痛欲裂!
而颜时序,就站在爆炸中心与剑气洪流之间,背对烈火,面朝寒潮,身形不动如山。
他左手缓缓抬起,不是拔刀,而是摊开手掌。
掌心,静静躺着一枚铜钱。
一枚普普通通的开元通宝,铜绿斑驳,边缘磨损,唯有方孔内侧,用极细的金线,勾勒出一只振翅欲飞的雪鹤。
雪衣的羽毛。
周烈瞳孔骤缩——昨夜在金河馆,他分明看见这只白鹦鹉落在颜时序肩头,啄食他指间一枚铜钱!当时只当是纨绔子弟把玩古钱,谁料……
颜时序五指合拢,攥紧铜钱,指节发出咯咯轻响。
“跑!”他厉喝。
周烈如梦初醒,转身狂奔!
他不再思考真假,不再权衡利弊,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朝着东头,朝着那艘挂“永昌”旗的乌篷船,用尽残存的所有力气奔跑!铁链虽除,但双腿沉重如灌铅,每一次迈步都牵扯着旧伤,可背后那凌厉剑气,比任何鞭子都更催命!
身后,颜时序的声音穿透烈焰与剑啸,清晰传来:
“告诉顾含章——雪衣说,灵果不新鲜,但人很新鲜。”
周烈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栽倒。
他没回头,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笑,极淡,极冷,像冰锥坠地。
然后是刀鸣。
不是寻常刀出鞘的铿锵,而是龙吟般的清越长啸!一道雪亮刀光自颜时序袖中迸射,劈开灼热气浪与凛冽剑风,直斩白衣剑客咽喉!
刀光所至,空气撕裂,竟显出细微的黑色裂隙——那是空间被强行割开的征兆!
人境巅峰?不,这是……破境之兆!
周烈不敢置信,却已无暇细看。他扑到乌篷船边,船夫探身拽他上船,粗糙手掌烙铁般滚烫。船桨猛划,乌篷船如离弦之箭,撞开浮尸与油污,钻入纵横交错的漕运支渠。
周烈瘫倒在船舱底板,大口喘息,浑身湿透。他颤抖着摸向怀中——那枚铜牌还在,冰冷坚硬。他艰难掏出,借着舱口漏下的天光细看。
狴犴衔环的浮雕之下,一行极小的刻痕悄然浮现,需以指腹摩挲才能察觉:
“周烈,你姐死前,最后见的人,是阿宴。”
周烈如遭雷击,手中铜牌“当啷”坠地。
船外,码头方向,烈焰与寒霜仍在肆虐,刀鸣与剑啸交织成死亡乐章。而南市喧嚣依旧,商贩吆喝,孩童追逐,葡萄摊主正笑着给客人多塞两颗紫葡萄,汁水丰盈,甜得发腻。
没人知道,就在刚才,一场足以改写东都格局的生死搏杀,在烟火人间里无声上演。
也没人知道,那枚被丢弃的铜牌,在船舱幽暗里,正微微发烫。
像一颗尚未冷却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