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什么时候跟老板勾搭上的？是不是裸婚时代的时候！”

    张羽曦等了孙沂一个多小时，这才把满脸通红，走路跑偏的孙沂从车上等下来。

    虽然衣服被整理好了，但张羽曦一眼就看出来了，孙沂之前穿的长...

    四月的北京，槐花正盛，风一吹，细碎的白瓣就簌簌落在车顶、肩头、咖啡杯沿上。华韵TV总部大楼玻璃幕墙映着天光，像一块浮在云层里的冰晶。电梯门开合之间，人影匆匆，脚步声里裹着打印纸沙沙的脆响、电话铃短促的嗡鸣、还有剪辑间隐约漏出的台词回音——“若曦，你信命吗？”

    万倩站在十七楼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指尖捏着一张刚签完的合约，纸角微微卷起。她没看内容，只盯着窗外那片被风吹散又聚拢的云。身后传来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稳定、不疾不徐。她没回头，但嘴角先弯了起来。

    “来了？”

    “嗯。”周既白把一摞分镜脚本搁在她手边的长条木桌上，顺手抽走她手里那份合约，扫了一眼右下角的签名栏，“万倩”两个字写得力透纸背，笔锋收得有点急，像怕自己反悔。

    “《步步惊心》定档五月六号，华策那边给足了宣发资源，首播日同步上线华韵APP、YouTube中文频道、LINE TV、Viu——连越南版字幕组都提前两周进组了。”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她侧脸，“你今天上午录的预告片花絮，我看了三遍。”

    万倩终于转过身，口罩摘了一半，露出下半张脸，唇色是淡樱粉，说话时鼻尖微动：“哪一段？”

    “你穿旗袍坐在紫檀榻上，倒茶，水线悬而未断那一段。”他伸手，拇指擦过她耳后一小片没遮住的皮肤，温热，“手抖了半秒，但没洒。”

    她笑起来，眼尾泛起一点浅浅的褶皱：“你连这个都记得？”

    “你演戏时睫毛颤动的频率，比心跳还准。”他声音低下去，像在说一句只有他们懂的暗语，“毛骗第二季上线那天，你凌晨三点发微博，配图是你在出租屋阳台上啃冷馒头——背景里挂的是我送你的那条墨绿丝巾。你故意没裁掉边角。”

    万倩怔住，随即耳根发烫。那条丝巾她确实一直留着，洗过三次，叠得整整齐齐压在化妆箱最底层。她以为没人知道。

    “你还翻我微博？”她佯怒，指尖戳他胸口，“你助理呢？张天艾不是说你最近忙到连咖啡机都认不出你？”

    “她认得出我，但认不出你。”周既白握住她戳过来的手指，一根一根扣进自己掌心，“她说你最近状态特别稳，不像以前，拍哭戏前要偷偷嚼薄荷糖压住哽咽——现在连睫毛都不眨。”

    万倩想抽手，却被攥得更紧。她仰起脸，目光直直撞进他眼里：“那你知道我为什么稳吗？”

    周既白没答，只是垂眸，看着她无名指上那枚素圈银戒——是他去年冬天在潘家园旧货市场淘的，内圈刻着极小的“万”字，用放大镜才看得清。她戴了整整十一个月，从未摘下。

    “因为我知道你就在隔壁棚。”她声音轻得像片羽毛，“你监制《步步惊心》，我在B组拍《请回答1997》续集。导演喊‘卡’，我跑出来喝水，你就在对面监视器后抬头看我。你喝的是冰美式，加双份浓缩；我喝的是枸杞菊花茶，保温杯底还沉着两颗红枣。”

    周既白喉结动了动，终于松开她的手，转身从桌上抽出一份文件夹：“华韵东南亚分部下周启动，需要一个常驻编剧兼艺人统筹。职位虚设，实权不小——管新马泰越柬六国选角、剧本本地化、艺人合约。”

    万倩翻开第一页，纸页哗啦一声轻响：“……我？”

    “你刚拿下釜山国际电影节最佳女配，韩媒称你‘中国新生代演技派旗帜’；越南观众因为你演的金敏贞，自发组建了‘万倩后援会’；泰国大学戏剧系把《毛骗2》当教材放——你比十个翻译更懂怎么把‘阿婆’改成‘雅嬷’，把‘哥们儿’译成‘坤鹏’。”

    她指尖停在“薪资结构”栏：底薪+项目分红+海外分成+……另附一行小字：“住宅补贴：曼谷湄南河畔公寓一套，带私人露台，可眺望郑王庙。”

    “你早安排好了？”她抬头，声音有点哑。

    “安排了三个月。”他从西装内袋掏出一把钥匙，铜质，沉甸甸的，“上周我去曼谷试住，发现阳台藤椅扶手上，有道刮痕——像被人用指甲反复划过。保洁阿姨说，前任租客是个写诗的老太太，总在黄昏坐那儿抄《金刚经》。”

    万倩接过钥匙，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却像烙铁一样烫。她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李心……她真搬进你那套房子了？”

    周既白静了一瞬，才点头：“她住主卧。孙沂在次卧。周既白……住在书房隔出来的榻榻米间。”

    万倩没说话，只是把钥匙攥得更紧，指节泛白。窗外风势忽然大了，几片槐花被卷着撞上玻璃，啪嗒一声，碎成白点。

    “你生气了？”他问。

    “我没生气。”她忽然笑了，把钥匙塞进自己牛仔裤后袋，转身走向门口，“我只是突然想起来——《步步惊心》原著里，若曦临终前对胤禛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周既白没接话，只看着她背影消失在电梯口，才慢慢开口：“‘若有来生，愿不识君。’”

    电梯门合拢的瞬间，万倩靠在冰冷金属壁上，缓缓吐出一口气。手机震动，屏幕亮起，是陈止希发来的微信：

    【老公，曼谷公寓的露台照片发我看看？我让设计师先改方案。对了，李心刚订了飞曼谷的机票，说想学做冬阴功——她厨艺比我还差，你让她别炸了厨房。】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二十秒，然后删掉所有草稿，只回了一个字：

    【好。】

    走出华韵大楼，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万倩戴上墨镜，拦了辆出租车。司机问去哪儿，她报了个地址——不是星图影视基地，也不是自家小区，而是朝阳区一栋灰墙老楼。单元门禁坏了，她熟门熟路刷了张临时门禁卡，乘电梯上十二楼。

    走廊尽头那扇深蓝色防盗门虚掩着，门缝里飘出淡淡的檀香。她推开门，玄关处摆着一双男士拖鞋，鞋柜上放着半盒没拆封的降压药，药盒旁压着一张便签纸，字迹工整：

    【万小姐来访请自便。冰箱有酸奶。阳台茉莉开了，别浇太多水。——周既白】

    她径直走向客厅，沙发上摊着一本摊开的《清代宫廷服饰考》，书页边密密麻麻全是批注。茶几上，一只青瓷杯底沉淀着褐色茶渍，旁边放着半块没吃完的绿豆糕，边缘微微发干。

    万倩走到阳台。那株茉莉果然开了，细碎白花缀满枝头，香气清冽。她蹲下身，手指拨开茂密叶片，在花盆最底下摸到一个硬物——是个铁皮糖果盒，锈迹斑斑，盒盖上用红漆歪歪扭扭写着“万”。

    她抠开盒盖。

    里面没有糖。

    只有一叠泛黄的A4纸，最上面是张皱巴巴的简历复印件：

    【姓名：万倩

    毕业院校：中央戏剧学院表演系（肄业）

    曾参演作品：《毛骗》第一季（群演·便利店店员）、《源代码》（特约·女兵甲）、《阳光姐妹淘》（主演·夏雨）……

    备注：该演员于2023年3月12日与星图传媒签署全约，签约金：人民币捌拾万元整。】

    简历下面压着十几张电影票根，时间跨度从2022年到2024年，场次全是《毛骗》重映——首映礼、周年纪念场、导演谢幕场……每张票根背面都用蓝墨水写着同一句话：

    【今天也演得很好。】

    最底下是一张照片。

    黑白的，像素模糊。背景是毛骗剧组简陋的出租屋客厅，她穿着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外套，盘腿坐在地板上啃苹果，头发乱糟糟扎成揪，笑得没心没肺。镜头外，一只男人的手正伸向她头顶，似乎想替她拨开额前碎发——那只手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和她一模一样的素圈银戒。

    照片背面，一行钢笔字力透纸背：

    【万倩，你不是替代品。

    你是第一个。】

    万倩把照片按在胸口，闭上眼。楼下传来孩童追逐的嬉闹声，槐花落进她衣领，痒痒的。她没动，任那点微痒蔓延至心口，像一道缓慢愈合的伤口。

    手机又震。

    这次是李心发来的语音，背景音嘈杂，夹着飞机广播的英文提示：

    【万姐！我到廊曼机场啦！听说曼谷夜市的芒果糯米饭超绝，等我给你打包五份！对了……周哥说你最近太拼，让我务必监督你按时吃饭。他连你最爱吃的那家卤煮的地址都发我了！】

    万倩点开语音，听第二遍时，笑了。

    她点开备忘录，新建一页，打下标题：

    【《步步惊心》续作大纲·初稿】

    然后删掉，重写：

    【《请回答1997》电影版·第一场】

    【场景：1997年釜山，海云台海滩。夕阳熔金。

    万倩饰演的金敏贞赤脚踩在湿沙上，裙摆被海风掀起。她望着远处驶来的渡轮，手里攥着一张船票，票面印着“仁川—釜山”。

    镜头推近——船票背面，有人用铅笔写下一行小字：

    “若你回头，我就跳海。”

    她没回头。

    浪花涌上来，漫过脚踝，打湿船票。墨迹晕开，字迹模糊，却更清晰。】

    她停顿片刻，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最终敲下最后一句：

    【而此刻，仁川港的另一艘渡轮正缓缓离岸。甲板上，穿藏青西装的男人扶了扶眼镜，望向釜山方向。他口袋里，静静躺着一枚素圈银戒。】

    窗外，槐花无声坠落。

    风起，卷走最后一片残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