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六十四章 深褐色的珠子

    风澹渊眸光一凛，十重“沧海录”以拆天毁地之势注入轩辕剑。

    轩辕剑上的裂纹突然发出刺目的赤红色的光。

    龙傲天本能别过脸去。

    就在他转头的瞬间，半把神剑骤然裂开。

    天空中巨龙长吟一声，便如烟雾一般，消失无踪影。

    唯剩黑色的精卫展翅驻留空中。

    风澹渊再也支撑不住，呕出几口鲜血。

    龙傲天如一滩烂泥，整个人成大字倒在地上，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了。

    山川崩塌之势亦停了下来。

    霖泽气喘吁吁，紧握朱邪戟，以支撑身躯。

    风澹渊瞥了眼躺得毫无形象的龙傲天，亦跌坐地上，靠着石头喘气。

    他朝着霖泽挑了下剑眉。扛不住就别死扛了。

    霖泽瞥了他一眼，呼出一口气，席地而坐。

    *

    魏紫和白水、涤音赶来时，见到的便是或坐或躺的三个男人。

    目光空洞，神情呆滞。

    “龙龙！”涤音先冲了过去。

    魏紫朝风澹渊笑了笑，后者则笑着朝她张开了手。

    她毫不犹豫地跑过去，紧紧抱住了他。

    霖泽继续望天。

    余光瞥见地上深褐色的珠子，魏紫松开了风澹渊。

    “这是——”她捡起了一颗，神情无比震惊。

    风澹渊也是同样。

    “轩辕剑的残片……咦，怎么成珠子了？”龙傲天终于在涤音的拉扯下，艰难坐了起来。

    魏紫和风澹渊却没有回他，两人相视一笑，越笑越大声。

    龙傲天一脸的莫名其妙：“你们两个……疯了？”

    魏紫笑着笑着，便落下了泪。

    她抬头，将眼泪逼回眼眶。

    言笑，我终于找到了回去的办法，可你却已不在。

    *

    如此混乱的状况，龙傲天的几坛酒，竟然毫发无损，也真是奇事一桩。

    既然没洒，那就喝掉它！

    龙门主原话。

    “你们身体都有伤，带伤喝酒，真的可以吗？”涤音指指龙傲天和风澹渊。

    “没事！这不有大夫吗？大夫不行，还有‘沧海录’呢，喝他个不醉不休！”龙门主拍着胸脯。

    魏大夫：“……”你确定能说大夫医术不行？

    更名为“沧海录”的风澹渊：“……”“沧海录”是你家的，你想用就用？

    毫无眼色的龙门主倒了几大碗酒，塞给魏紫和风澹渊一人一碗：“不喝不是——人！”

    原话是“不喝不是男人”。

    魏紫、风澹渊：“……”呵呵。

    龙门主继续道：“这酒很贵的，就这么几坛子，一百金呢！”

    魏紫随口多嘴问了一句：“你的钱不是都被搜走了吗？”

    龙门主眨了眨眼睛：“是啊，可你不是还欠我一万一千金吗？我就先拿来用了。”

    “你怎么知道我的钱放在那里？”

    “我不知道啊，阿三拿来的。”

    魏紫一记杀人的眼神扫过去。

    阿三立刻回：“就拿了一千金，一文不多，一文不少！”

    第一千四百六十五章 梦回

    魏紫呵呵道：“所以，今天这一顿花的是我的钱？”

    “怎么是你的钱？”龙门主要掰扯掰扯：“丽宛公主那桩生意，一万金；毁了轩辕剑，一千金。”

    “轩辕剑谁毁的？”

    “我……”龙门主仿佛被掐住了脖子，戛然止声。

    “我毁的。”风澹渊斜睇他一眼。

    龙门主反应也快，挥挥手大气道：“你毁的就你毁的，那这一千金不算了。魏大夫，你还欠我九千金哦。”

    说着眨了眨眼睛，早点还哦。

    魏紫没接话，脸上挂着略显僵硬的笑，端起酒碗与龙门主碰了碰：“记得。”

    龙门主一口干。

    这酒一喝，气氛就起来了。

    大碗喝酒，大口吃肉，但也不妨碍有人暗戳戳咬耳朵。

    龙门主跟阿三咬耳朵：“你从魏大夫那拿了一千金，剩下九百呢？”

    阿三哭丧着脸：“被大水冲走了……”

    龙门主一个巴掌拍在阿三脑瓜子上，九百金呢不看看好！

    魏紫跟风澹渊咬耳朵：“我手头没什么钱了，存放在泷京的那些，怕也是凶多吉少，剩下九千金怎么办？”

    风澹渊镇定道：“那就拖着。”

    魏紫看了他一眼：“你的钱呢？”

    风澹渊回得理直气壮：“我没钱。”

    魏紫：“……”丽宛公主地宫里的那些都霍霍完了？你知道“勤俭持家”四个字怎么写吗？

    风澹渊递了块羊肉给她，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如今我们手头紧，能蹭一顿是一顿。”

    魏紫呵呵一笑，不客气地接过一口咬下去。

    风澹渊莫名觉得后颈一凉，仿佛魏紫森森白牙咬的是自已。

    *

    价值百金的酒，果真不掺假，入口甘醇，后劲十足。

    几人都喝醉了。

    半梦半醒，恍恍惚惚之间，魏紫似乎进入了一片茫茫大雾里。

    她走了许久，都未走出去。

    心头突然一亮，这是——蚩尤的迷雾阵吗？

    正想着，有车轱辘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待近了，她才看清竟是指南车。

    迷雾阵，指南车，破阵之法，这是……

    还未来得及细思，铺天盖地的大雾骤然散去，战鼓擂，号角起，兵刃相碰的声音不绝于耳。

    头顶龙吟阵阵，神兽遮天蔽日，蓄天上之水。

    人间，风伯、雨师施展神巫之术，破应龙蓄水之举。大风平地而起，滂沱大雨倾盆落下。

    魏紫站在风雨之外，心有戚戚然。

    她知道这是哪里，又正在发生何事了。

    这是蚩尤率领的九黎部落与黄帝姬轩辕的涿鹿之战。

    许是这一战太过惨烈，在天虞的记忆里，原本这一段并未有太多印记。

    可骤然出现于梦境的恢弘场景，却连细节却清晰如昨日。

    魏紫看到了沉着应战的蚩尤，也见到了曾经的自已——九黎大祭司天虞站在蚩尤身后，施展巫术。

    天虞的身后，是妖兽白夔。

    战局的赢面似乎偏向了九黎部落。

    可魏紫知道，不是的。

    第一千四百六十六章 混沌之气

    扭转涿鹿之战局面的神女出现了。

    她身骑黑龙，自北方而来。

    她是赤水族首领献。

    献所行之处，云收雨散，日光破云洒下，应龙之鳞在空中折射出耀眼的光。

    九黎族落风伯、雨师的神巫之术被破了，风伯、雨师，甚至天虞都受了重伤。

    蚩尤最终败于轩辕剑下。

    姬轩辕祭出盘古斧，血雾漫天。

    知晓后面的结局，魏紫不忍再看。

    她别过脸时，最后见到是赤水族首领献。

    献静静站在西北角落，神情漠然，无悲亦无喜。

    *

    魏紫自梦中惊醒。

    待睁开眼时，天光大亮，她忍不住伸手去挡。

    感觉到身边来了人，她移开手，却见是风澹渊。

    “做噩梦了？”他取出帕子擦魏紫额头的汗。

    魏紫还未从昨晚醉酒与梦中情境里回过神来，只愣愣看着他，眼神空洞。

    “怎么，喝个酒把魂喝没了？”风澹渊笑着打趣道。

    魏紫微微蹙了眉头，魂没了？昨晚的梦境太过真实，的确不像梦，倒像她魂魄出窍，又回到了涿鹿之战。

    可是，为什么会做这个梦呢？梦境还如此清晰。

    她把事情细细同风澹渊说了，包括自已的疑惑。

    谁知风澹渊听到她的梦境时，脸上的笑意便散了，待她说完，更是神色古怪。

    “昨晚，我也梦到了涿鹿之战，细节与你一样清晰。”他说。

    魏紫诧异地看着他。

    她清楚细节，是因她是天虞转世，天虞经历了那一场战，所以不足为奇。

    可女娃并没有参与涿鹿之战，为何风澹渊也会清楚？

    如果细节是天虞跟女娃说的，也不可能。

    那么惨烈的记忆，天虞潜意识都在回避，怎么会和女娃细说？

    所以，似乎只有一个可能了——

    “难道是轩辕剑碎片的缘故？轩辕剑碎了，封存于剑中的记忆机缘巧合地进入我们的脑中？”魏紫指了指自已的头，猜测道。

    风澹渊颔首：“我也是这么想的。”

    “等会。”

    魏紫起身取了个袋子来，把里面的东西都倒在榻上：“这些都是轩辕剑的碎片，有深褐色的珠子，也有一些残片。”

    “以前我们猜测，珠子是天虞留下的，天虞用巫神之力，不仅在山脉之间开凿了空间上的捷径，还打开了重叠时空的穿越通道。但目前看来，并非如此。”

    “霖泽曾经说过，姬轩辕为提升轩辕剑神力，将盘古斧上的混沌之气，注入了轩辕剑。幕暗族人被卷入混沌之气，故而能穿越时空，一直随轩辕剑存活。”

    “所以，打开重叠时空通道的，是上古时期残留的混沌之气。这我倒也能理解，盘古大神创世前的鸿蒙时代，可以说是没有时间、没有空间，也可以说时间与空间糅合在一起。混沌之气加上盘古神力，打开被割裂的空间，也是说得通的。”

    “至于天虞又是如何在山脉之间开凿空间捷径，我觉得应该也与混沌之气有关。”

    第一千四百六十七章 我们把钱结一结

    风澹渊赞同地看着魏紫：“的确，姬轩辕能从盘古斧中取混沌之气，天虞身为当时最厉害的大祭司，自然也有法子找到附着于其他神物上的混沌之气。”

    魏紫取了颗深褐色的珠子，又道：“在现代的时候，你曾说，珠子加上人的执念，才会穿越。我第一次穿越，是因打开了魏家嫡女的古棺，古棺里的白玉簪有天虞的执念，所以才到了云国。而你穿越到现代，也是你有找到我的执念。可是——”

    她蹙眉道：“为什么我们坚定地想回到云国，去跟小羽团聚，却来了六百年前的大雍呢？”

    风澹渊亦皱了眉头：“一定还有很关键的一点，被我们遗忘了。”

    魏紫叹息道：“前面几次，算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还都蒙对了，结果这次却出了意外……等一下，还有两个人。”

    “言笑，虞曼珠？”风澹渊几乎与她神同步。

    魏紫点头：“言笑倒另说，她那时候的科技，已经能够实现时空穿越，她来大雍，纯属意外。可虞曼珠呢？她跟你说，来到云国是因为珠子，可她有什么穿越的执念呢？”

    “据我对她的了解，她的野心在现代，古代对她没什么吸引力。”

    风澹渊猜测道：“有没有可能，她也是远古时期谁的转世？”

    魏紫觉得这个猜测有一定概率，唯一的问题：“虞曼珠在你离开云国前，还只是虞曼珠。”她并没有像自已和风澹渊一样，重新想起当年之事。

    两人又琢磨了许久，都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

    风澹渊突然笑了笑，在她唇上轻啄一口：“先去用早膳吧。”

    魏紫一怔，随后伸手揽住了他的脖颈，轻声道：“不论发生何事，再也不分离。”

    这几日乱糟糟的，两人还是第一次这么安安静静地坐下来说话。

    这一关总算是过去了，他亦无恙，真好。

    风澹渊抱着她，许下承诺：“好。”

    *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可魏紫和风澹渊没料到，最先离开的是龙门主。

    “姬修死了，我手臂上的封印也解了，剩下的事有你和霖泽，我又不要争夺天下，也该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了。”龙门主一脸的大义凛然。

    “说重点。”风澹渊觑了他一眼。

    “把你们欠我的九千金结一结。”下一瞬间，龙门主搓着手，谄媚地笑：“你们也知道的，我这一大家子要养呢，负担重啊。”

    风澹渊回以“你看我像有钱样子”的眼神。

    谁知龙门主立刻掏出两份契书，贴心道：“你们的情况我也是了解的。这样，剩下黑火药的合作，我们呢就不分成了，都算我的，抵个五千金吧；还有四千金，我让阿三他们去虞国要。你好歹是虞国世子，四千金，毛毛雨啦。”

    第一千四百六十八章 后会无期

    龙门主说完，用无比期待的小眼神看着风澹渊。

    风澹渊他是了解的，哪有那么好说话哦，不过没关系，下面的说辞他都想好了，还有方案二，方案三……生意人讨钱嘛，他有经验的——

    “好。”风澹渊回得干脆利落。

    龙门主有点懵逼，这么爽快？那他准备的几套方案——

    “龙门主，这些是我几桩生意的契书，也值个四五千金。”魏紫微笑着递上一只盒子。

    龙门主懵逼中，带着点惶恐，是不是给多了？

    “涤音的嫁妆。”风澹渊说。

    龙门主彻底懵逼。

    怎么回事？他还有一大段带走涤音的说辞呢，外加方案一和方案二，都用不上了？

    今日风澹渊是转性了，这么好说话？

    “涤音的嫁妆，是给涤音的，又不是给你的。”风澹渊“啧”了一声。

    龙门主终于收回懵逼的表情。这才是熟悉的风澹渊款说话调调。

    “那我替涤音谢谢你们。”龙门主笑嘻嘻地接过盒子走了。

    走了十几步，又转过身来：“我们以后还有机会再见吗？”

    风澹渊回：“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无期。”

    龙门主驻足看着两人，好一会儿才摆摆手：“那祝二位一路顺风。”

    说罢，转身大步离去。

    魏紫眨了眨眼睛，忽然觉得鼻子泛起酸意。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人生难得是欢聚，惟有别离多。

    *

    半月后，魏紫和风澹渊一行人抵达泷京。

    霖泽既有重拾九州之心，那自然早已谋划好一切。

    风澹渊与他长谈一夜后，便放了手。

    他和魏紫来泷京，是为了将魏家人送回祖坟。

    数月光阴，人世变换，沧海桑田。

    大雍显赫数百年的魏家，如今只剩魏琅、魏珏、魏紫和萧绮。

    秋阳杲杲，碧空如洗，凉风拂过诸人的脸。

    魏紫烧了很多纸钱。

    如果有幽冥地府，她希望魏家人能在地下衣食无忧；如果有轮回转世，她期望他们平平安安入轮回，下一世富贵长寿。

    她以前只信科学，可如今，她却愿意相信这些。

    灰色的尘飞满了整片墓地，魏紫眨了眨酸涩的眸，魏家的十九年光阴在眼前倏忽而过。

    风澹渊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魏紫轻声道：“我没事。”

    随后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问魏琅、魏珏：“二哥、三哥，你们有何打算？”

    魏琅苦笑一声道：“官场风云诡谲，魏家数百年，说败就败，能留下你我几人，已是不幸中的万幸。我的性子并不适合官场，以前有魏家这棵大树护着倒也没什么，如今凭我一已之力，也没法恢复魏家百年荣耀，再者，我也志不在此。”

    “此番黄河之行，开拓了我的眼界。魏家祖训‘兼济天下’，并非只能在官场实现，我想效仿当年大禹，行遍天下大川，探索治水之法。只是——”

    他的目光落在萧绮脸上：“风餐露宿，比不得曾经，我不愿你吃这样的苦。”

    第一千四百六十九章 他们要离开了

    萧绮吸了吸鼻子，说道：“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可他问过涂山氏愿不愿意与他风餐露宿，一起治水吗？”

    “魏琅，如果你问，那我便答你，我愿意。你我成亲之前，我便同你说过，如果可能，我并不想受困于后宅，泷京繁华迷人眼，却也只是过眼云烟，非我心之所向。你有你的抱负，我也有。”

    “来此世上走一遭，本就不容易，如今遭逢大难，你我劫后余生，更应不负本心。”

    “魏琅，这不是吃苦，我心甘情愿同你一起走。”

    魏琅深深动容，他点了点头，郑重道：“好。”

    魏珏亦道：“我同二哥一样，天大地大，官场之外，亦能开创另一番天地。”

    魏琅看着魏紫和风澹渊：“原本二哥还担心你，可如今你已找到了携手一生的知已，二哥和三哥放心了，就偷偷懒，自私地去走自已的路了。”

    魏紫颔首：“我们都好好的，父亲母亲他们才能安心。”

    她将一个盒子递给魏珏：“三哥，这些生意都交给你打理了。”

    魏珏推辞：“你留着。原本就没给你准备嫁妆，怎么能再拿你的钱？”

    魏紫却直接把盒子塞进了他怀里：“劳心劳累了这些年，我也想喘口气，三哥你替我操心去吧。”

    魏珏不收：“可是……”

    风澹渊开了口：“青蚨、万通、万泉你们几人，以后跟着魏家两位少爷。”

    他将一块令牌交给魏琅：“二哥，九州诸国都有我的人，一些跑腿之事，交由他们做即可。”

    魏琅愣在当场。

    风澹渊说得云淡风轻，可他怎么会不明白？

    先前与姬修之战，风澹渊潜伏于九州的军队，直接拦截了来大雍支持姬修的诸国大军，而青蚨几人更是他的得力暗卫。

    风澹渊把这块令牌给他，等于把遍布九州的军队和暗卫都交给了自已与魏珏。

    “我不能——”魏琅摆手。

    “二哥不收，我也没钱养他们了。”风澹渊幽幽道。

    趁魏琅怔愣，他效仿魏紫，直接将令牌塞进后者怀中。

    魏珏被风澹渊的大手笔惊到了，更忘了推辞魏紫的盒子。

    见两人发呆，风澹渊和魏紫赶紧找了个借口走了。

    “小妹，小妹——”夫。

    魏琅想要去追人，却被萧绮唤住了。

    “他们要离开了。”她说。

    “去虞国吗？”魏珏道。

    萧绮摇了摇头：“不知道。”

    她也只是一种直觉。涿鹿之战，她看到骑巨鸟而来的风澹渊，后来又见他以一已之力制止山崩地裂、洪水肆虐，她怎么还会认为他是普通人？

    “那这些东西？”魏琅皱眉。

    “拿着吧。我们拿了，小妹他们才能安心。”萧绮叹息一声。

    *

    风澹渊和魏紫刚走出魏家祖坟，便见到伫立于苍翠松柏下的霖泽。

    风澹渊勾了勾唇角：“如果是来拜祭魏公，移步往里；如果是来与我们辞行的，那么告辞。”

    第一千四百七十章 物归原主

    霖泽淡淡看了他一眼，没接这话。

    风澹渊也知他不会接，便牵了魏紫的手直接走。

    谁知霖泽却唤住了魏紫：“拿着。”

    他身边的手下，将一个用布包裹的东西恭敬递给魏紫。

    魏紫诧异地看霖泽，见他双眸如古井一般，毫无波澜，微一思忖，便伸手去接。

    风澹渊先她一步取走：“这是什么？”

    “《河图》《洛书》。”霖泽说。

    两人一惊，风澹渊打开了布，见是两块龟甲。定睛一看，龟甲上刻的赫然便是《河图》和《洛书》！

    “天虞当年留下的，也算物归原主吧。”

    霖泽说完便走了，留下一头雾水的两人。

    “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他既要这天下，怎么把这东西交给你？”风澹渊瞧着霖泽的背影，微微迷了眼。

    魏紫则盯着两块龟甲，找寻脑中来自天虞的记忆。

    相传上古时期，伏羲作“八卦”，而“八卦”据说又来源于《河图》与《洛书》。至于《河图》《洛书》的来历，一直是个谜。

    天虞机缘巧合之下，找到了这两块龟甲。

    龟甲上，也曾覆了混沌之气。但如今风澹渊手中拿的，历经了数千年，早已只是普通的龟甲。

    魏紫一时之间也想不明白，为何霖泽要把这两块刻了《河图》《洛书》的龟甲给她。

    只因为这是天虞留下之物？

    按着霖泽深沉的心思，她猜测应该没那么简单。

    *

    魏紫开始琢磨这两块龟甲。

    《河图》的“河”，乃指星河，意思是“星宿从星河里出来”。

    《河图》本是星图，其用为地理，故“在天为象”，“在地成形”。“在天为象”乃三垣二十八宿，“在地成形”则是青龙、白虎、朱雀、玄武、明堂。

    《洛书》之意，是“脉络图”，表述天地空间变化脉络的图案，包括整个水平空间、二维空间，以及东西南北方向。《洛书》上，纵、横、斜三条线上的三个数字，其和皆等于15。

    《河图》《洛书》是阴阳五行术数之源，太极、八卦、周易、六甲、九星、风水等等皆可追源至此。

    “周易、八卦，河图、洛书……”魏紫汇总所有的信息，在手机上做了一副图，透过这些信息，她解读出了两个词：空间，时间。

    “我好像明白了。”她将风澹渊拉了来。

    “我们身处的地方，实则重叠了无数个空间，而每个空间都有它的历史。比如现在，假设我们所处的空间是甲，时间是大雍朝。如果某个人穿越，要与我们见面，那他必须确定两个点：空间甲，时间大雍朝四百五十六年。”

    风澹渊一点就通：“所以，我们要回云国，不但要找准空间，还要找准时间。”

    魏紫点头：“对，先前我们只注意到了空间，却忽略了时间，才会阴差阳错地来到了大雍朝。”顿了顿，又道：“至于我第一次到云国，你又在现代找到我，大概真是巧合。”

    第一千四百七十一章 重回云国

    风澹渊又问：“那如何找准时间？”

    魏紫指了指那两块龟甲：“《河图》《洛书》。”

    风澹渊挑眉，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天虞能用《河图》《洛书》算空间和时间，我画给你看。”

    魏紫取了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幅图：“外面是巫术阵，里面是《河图》《洛书》的空间和时间图，大雍朝和云国，在同一个空间，那就是沿着这条线……现在的时间，加上云国你离开时的时间，是这个数字……喏，我们要回去的时间和空间在这个点上。”

    “把轩辕剑所化的珠子，放在这个位置，我们便能回去了。”

    风澹渊凝视那幅图许久，问了一个问题：“那我们回去后，是重生投胎，还是现在的样子？”

    魏紫笑道：“放心，这一次是经过精密计算的，你回去不会比你儿子还小，不过——”

    她指指他的脸，又补充了一句：“会比澹宁小。要不，再换个时间，比如小羽刚出生的时候？”

    风澹渊干笑一声：“然后再打一遍东海、西域和北疆，再与风澹夷斗一遍法？”

    魏紫赶紧道：“我就随口一说。”

    风澹渊又道：“我觉得时间也不会那么准确，按照你刚刚那个算法，只能算到年，并不能像现代的计算机一样，精确到日、时甚至分和秒。”

    魏紫点头：“确实如此。”

    风澹渊道：“那就这样吧。顺利的话，我们回去的时间，刚好能和我离开的时间接上，再不济，前后也不会相差一两年。”

    魏紫“嗯”了一声，又道：“这一次，得谢谢霖泽。想来他知道我们要离开，就把这两块龟甲送了来。”

    风澹渊扯了扯嘴角：“不用谢，我送他的东西也不少。”

    魏紫好奇道：“你送他什么了？你们促膝长谈一夜，谈了什么？”

    风澹渊笑得意味深长：“想知道？”

    魏紫眨了眨眼睛。

    “你猜。”风澹渊戳了戳魏紫的额头：“我家王妃这么聪明。”

    魏紫拍开他的手。

    不说拉倒，她也不是很想知道，才懒得去猜。

    *

    该了之事已了，该告别的也已告别。

    当还白水自由之后，魏紫和风澹渊也踏上了归途。

    古老的巫术之阵开启，风澹渊用“沧海录”织结界，魏紫将一颗深褐色的珠子放在微微发亮的一个点上。

    刹那之间，光亮大盛，在一片刺目的白光中，时空隧道开启。

    魏紫和风澹渊慢慢适应之后，只觉如胁下生双翼，身子不断往前而行。

    陡然间，脚下突然碰到了什么。

    魏紫低头一看，是几个箱子和背包。

    这是上一次穿越时，他们带的东西。

    风澹渊眼疾手快，施展“沧海录”，将这些东西一并带上了。

    时光在虚无的的空间流转。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人停止了前行，脚落在了实地上，白光亦消失无踪影。

    第一千四百七十二章 一贫如洗

    “到了？”

    魏紫先确定了下风澹渊还在不在身边，见两人紧握的手，她才放下心来。

    再环顾四周，满目皆是漫漫黄沙。

    她下意识地去拿霖泽交给她的手机和手环，可随身带的包里，两者却没了踪影。

    她一怔。

    风澹渊很有默契地从脚边的几个箱包里，找到一只黑色的包，拉开拉链，取出了里面的手机和手环。

    魏紫明白了，一个空间，不可能存在两件一样的东西。

    “没有显示年，只有月和日。”风澹渊将手机递给她，自已则带上了手环，又道：“不过，应该是在云国。根据手环显示的地形情况，这片沙漠我以前打仗的时候来过。”

    魏紫放下了些心。

    人没事，时间和地点也没问题，接下来查装备。

    上一次他们穿越的时候，可带了不少好东西的。

    不过，查着查着，他们发现还是少了东西。

    “深褐色的珠子，只剩下一颗了，残片也只这一块。”

    “我记得有一个箱子，里面装了不少金条、银器的，那个箱子呢？”

    “不在我这里。”

    “也不在我这里……”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十足地又检查了一遍对方检查过的箱子和包。

    空气凝滞了。

    “没有。”

    “那你身上还带了别的钱和贵重物品吗？”

    “我身上最贵重的是纯金铸的令牌，送你二哥了。”

    “我身上……没带首饰。”

    魏紫举起微微颤抖的手，试探着问：“只有天虞留下的玉簪、玉琴和玉镯。”能卖吗？

    现代的装备，在古代用起来的确很强大，但不是这里能换钱的硬通货。

    简单小结：此刻的两人，一贫如洗。

    哇——哇——哇……天空有乌鸦飞过。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啊……

    “我忽然明白了你第一次穿越来云国的心境，的确——很复杂。”风澹渊虽说天天喊穷，可两辈子出生显赫的他，真没过过穷日子。

    即便穿越到现代，也有林冲替他花钱下馆子，住五星级酒店。

    此刻身处沙漠，要什么没什么的经历，宸王还是头一遭。

    在一贫如洗的经验上，魏紫比她家王爷好一些。

    “包裹里有压缩饼干和罐头，暂时饿不死。我们先离开这里吧。”魏紫打开手机，翻出地图来：“你刚说来过这里，那附近有村落吗？还有，我们走出这片沙漠，要多久——”

    魏紫的声音戛然而止，她惊愕地发现，他们所处的位置，好死不死刚好在沙漠的中心。

    还是正中心。

    呵——呵——呵……

    “两到三个时辰。”风澹渊给了魏紫坚持下去的勇气：“用‘沧海录’。”

    “会不会太辛苦？”

    “你想我不辛苦的话，那靠腿我们至少走十天。”风澹渊没说下一句：你觉得我们还能活得了吗？

    “好的，那辛苦你了。”魏紫毫不犹豫地改口，迅速捞起两个包，一个背在背上，一个斜挎左肩，贴心地分担重量。

    风澹渊目光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在她身前半蹲下身子：“上来。”

    第一千四百七十三章 妖怪来吃人了！

    魏紫一愣。

    “难道你想我抱你？可我只有两只手。”

    “哦。”

    可一上风澹渊的背，魏紫才终于明白他复杂眼神的含义：真不必替我分担重量，你分担了，最终还是我扛起所有。

    魏紫望了望天，自已说服自已：能力越大的人，责任越大。

    说的不是她，她不会“沧海录”。

    跨越六百年漫长岁月，终于抵达云国的宸王和宸王妃，因身无分文，开始了漫长的回家之路。

    *

    “往西行，最近的是漠城，那边没我什么人。往北是北疆，倒可以找北疆王要钱要马；往东南方向，便是云国的边境，有我的暗桩。”风澹渊给了魏紫两个选项。

    魏紫毫不犹豫地选了后一个：“往东南方向走。”

    宸王任劳任怨，遵着宸王妃的吩咐，朝云国边境如风行去。

    日落时分，两人终于见到了远方的炊烟。

    风澹渊再强大，也不是铁铸的身子，虽不至于精疲力竭，可在沙漠中奔波快一日，实在累得够呛。

    看着远房的那抹绿色，他一鼓作气，几乎是追着落日抵达了村落。

    魏紫贴心地帮他卸下身上的挂件，包括她自已。

    刚卸完，突然发现有两双黑溜溜的眼睛瞪着他们。

    魏紫仔细一看，见是两个穿着打满补丁衣裤的孩子。

    “这里是哪里？”他家王爷是没有跟孩子沟通技能的，魏紫只好蹲下身子自已来。

    两个孩子后退了两步，突然哇的大哭起来：“妖怪啊！妖怪来吃人了——”

    小孩子哇哇大哭着跑了，留下懵圈的风澹渊和魏紫面面相觑。

    这、这几个意思？

    他们，妖怪？

    “这里的人，眼睛不行，还是脑子不行？”风澹渊皱眉。

    魏紫盯着她家王爷的脸看。这张脸即便在沙漠跑了一大圈，风尘仆仆，却还是好看得不像话。

    她也觉得这里孩子的审美，可能真有问题。

    算了，不管闲事。

    包里有吃的，却没有水，两人渴得嗓子快冒烟了，决定先去找水喝。

    “清泉村。”魏紫在一块石头上，注意到了村子的名字：“村里应该有清泉。”

    风澹渊却道：“取名字，也可能是缺什么补什么。”

    魏紫叹了口气：“请闭上你的金乌鸦嘴。”

    宸王乖乖闭嘴。

    可不幸被他言中，这个村子的确没有清泉。

    没有清泉的清泉村，人却不少。

    男男女女，老老幼幼，拿着棍子、扫把、菜刀还有锅碗瓢盆，气势汹汹地出现在夕阳里。

    “就是他们！”

    方才那两眼神不怎么好的小孩，手指风澹渊和魏紫。

    魏紫不由地往她家王爷身后退了退。这阵仗，似乎把他们错认成了谁，要打架了？

    “怎么办？我们是走，还是打？”她凑在风澹渊耳边问。

    “你什么时候见我逃过？”宸王勾了勾唇角，语气嚣张。

    “那——你悠着点。”魏紫又往后退了两步。

    风澹渊眼神一沉，手一扬，十重“沧海录”汹涌而出，仿佛平地刮起大风。

    那些村民手里的锅碗瓢盆飞了出去，“咣当咣当”掉了一地。

    “谁是里正？站出来。”宸王收回手，霸气十足地开口。

    第一千四百七十四章 大侠，请留步

    “妖怪，我跟你拼了！”人群中有人大喊一声。

    魏紫身躯一震，好熟悉台词。他们是进了《西游记》的副本？

    一个麻杆似的男子举着菜刀冲过来。

    风澹渊都没抬手，只抬了抬眼皮，一个威慑力十足的眼神扫过去，只听“叮当”一声，菜刀掉在地上，麻杆男子一屁股跌坐地上。

    “我不想杀人，也不会吃人。所以，让你们里正出来。”风澹渊已经尽量心平气和。

    穷山恶水出刁民，早年他征战时，可没少见识到。

    那时候，蔺军师他们都给处理了，现在……总不好让已经缩成鹌鹑的魏大夫出面吧？

    这时，一个瘦瘦的老头站了出来。

    他声音发抖，却还是倔强着不让自已后退：“我就是这里的里正，你们究竟要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今日恰巧路过，你们一群人试图围殴我们，我也想问一句，你们究竟要干什么？”

    宸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又是统领云国军队、久经沙场的元帅，一开口，磅礴气势无与伦比，一个小小的里正怎么扛得住？

    要不是村民看着，里正肯定先跑了。可他不能跑，只能继续倔强地控制发抖的手和脚：“那、那你们走吧。”

    “里正，不能让他们走，不能放狼归山！”有热血青年不肯。

    里正有苦难言，老子与他说话都快吓死了，不让他们走，你这是要送老子归西吗？你行你上？哦，不行，这人点了名要里正来谈判。

    “那你说说，为什么放我们走，就是放——狼归山？”风澹渊朝热血青年抬了抬眼，神情慵懒。

    “你们会把我们的人抓走，吃掉！”热血青年初生牛犊不怕虎。

    “啧，抓你们？吃掉？”风澹渊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平日里你们都不照镜子的？看看你们皮包骨头的样子，煮了没几两肉，炸了更是只剩骨头，但凡有点脑子的妖怪，吃肉都会挑肥的！你们，真的不必如此高看自已。”

    有人小声嘀咕：“我们没有镜子……”

    “那你们去河边照照。”

    “我们没有河……”

    “那你们互相看看！”

    风澹渊忍无可忍，背上包，拉了箱子，牵了魏紫转身便走。

    与蠢货说话，真的会短命的。

    “里正，他们走了。”

    “里正，他们也许不是妖怪，真的只是路人。”

    “里正，那人看起来很厉害，他们也许能帮我们……”

    “里正——”

    ……

    被责任绑架的里正，只能颤抖着声音喊住风澹渊：“大侠，请留步。”

    风澹渊自然不会留步。

    “大侠，方圆几十里，除了我们清泉村，你们没有别的地方可留宿！”

    风澹渊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手腕看了下手环。手环显示，里正说的是实话。

    他倒没什么，哪里都能将就着一晚，甚至不睡也行，可不能让魏紫将就。

    “准备最干净的房子、水和食物。”宸王不会客气的。

    第一千四百七十五章 我家王爷真靠谱

    “好嘞！”里正一张沧桑的脸，堆满了沟壑的笑，客气如店小二。

    只是，这个村落实在太破了。

    据说村里最好的屋子，也只是一间四面漏风的木屋，屋内只有一张破桌子和几把瞧着会坐塌的椅子。

    没有床怎么办？

    里正很有经验地卸了两扇门，凑活凑活也能当床了。

    风澹渊：“……”

    至于水，村里只有两口井，村口一口，村尾一口。

    里正又让人搬来一只豁了口的缸，几个年轻人利索地挑来水，将缸注满了。

    “能烧水吗？”魏紫没在屋子和院子里找到灶台。

    “直接喝就成，水干净着呢！”

    魏紫看了一眼据说“很干净”的水，好吧，她其实还是有洁癖的……

    风澹渊觑了里正一眼：“院子里搭个土灶，拿烧水的铫子来，再添几只干净的碗。”

    “没有铫子哩……”

    “能烧水的东西，有什么拿什么。”风澹渊的耐心在迅速流逝。

    最后，里正拿来了一个破陶罐，几只豁了口的碗，还有几张大饼。

    风澹渊很想问：你们这里就没有不破的东西吗？

    魏紫赶紧抢先一步跟里正说：“谢谢。”

    里正本还想再说说话，但见风澹渊一张阎王脸，立刻将话塞了回去：“应该的应该的，那两位好好休息。”

    谁知风澹渊却主动开了口：“一个时辰后，你再来一趟。”

    里正赶紧回答：“好好好。”

    待里正离开后，魏紫洗干净陶罐，迅速生火烧了一罐子水。

    趁着烧水的时间，也将屋子清理了一遍，等会要用的碗，直接取了箱子里的酒精消了毒，怕屋子里有虫子，也在角落放了些除虫的药。

    水“咕噜咕噜”沸腾起来，那么问题来了：口很渴，滚烫的水怎么入喝？

    解决问题小能手宸王上线，“沧海录”一出，沸水立变凉白开。

    魏紫不由感慨：“沧海录”真乃居家旅行必备之物啊！

    喝了水，嗓子里的火辣消失，两人才终于觉得活了过来。

    饼倒是干净的。

    两人一边啃饼，一边说话。

    “你以前打仗，听说过这附近有妖怪吃人吗？”魏紫问。

    “听说过。”

    “真有妖怪吃人？”魏紫诧异。

    风澹渊笑了：“不但有妖怪吃人，还有妖怪强抢民女，鬼魂夺舍……只有你想不到，没有百姓想不出的奇事。”

    “那清泉村的人把我们认作妖怪，也很正常？”魏紫问。

    “当然不正常。”

    “诶？”

    “我们哪里有妖怪的样子？”

    风澹渊觑她一眼：“难怪这村子破破烂烂的。人脑子不好，真的无药可治，注定一生受穷。”

    魏紫无言以对，莫名觉得逻辑满分。

    “那你让里正过来做什么？”魏紫并不觉得她家王爷是爱管闲事的性子。

    “魏大夫，我们回京总得要盘缠吧？难道你准备一路乞讨回去？”

    魏紫干笑两声，回以“还是我家王爷想得周到，我家王爷真靠谱”的崇拜眼神。

    第一千四百七十六章 村中怪事

    里正掐点而至。

    风澹渊很客气地伸手做了个“请坐”的动作。

    里正呵呵笑着坐上了那把瞧着会塌的椅子。

    魏紫暗暗称奇，这屋子的东西都是在“坏”与“勉强能用”之间摇摆，却坚强地摆向了“勉强能用”一方。

    “现在是永昌几年？”风澹渊先开了口。

    里正懵了一下，却很快恢复如常：“永昌二十八年。”

    风澹渊眉头几不可见地一皱，他是永昌二十六年初冬去现代找魏紫，也就是说，穿越的时间还是出现了偏差，比他和魏紫预定的晚了一年多。

    魏紫则低声道：“永昌二十八年，小羽今年六岁了……”

    里正见两人古古怪怪的，试探着问：“两位是从别国来的？”

    风澹渊看了他一眼，与你何干？

    里正立刻自已给自已打圆场：“两位云国话说得挺好，要不我再给两位说说云国之事？”

    “不必。”风澹渊打断他：“讲讲这里的情况，方圆几十里，为何只有你们清泉村可留宿？”

    里正一听切入正题，立刻滔滔不绝起来：“哎，这事就说来话长了。咱们这里属于宣州地界，西边连着沙漠，北边呢，又与北疆接壤，冬天北疆人没吃的了，就越过边界来抢劫。亏得咱们大元帅厉害，把北疆人打了回去，否则咱们这里的日子可真太难了……”

    “讲重点。”风澹渊一看里正这唠嗑架势就头疼，如果不打断，他能讲到明天去。

    “哦，好。”可里正思路一被风澹渊打断，就懵圈了，咦，说到哪了？

    想不起来了。

    里正只好重新来一遍：“咱们这里啊，西边连着沙漠，北边和北疆接壤，冬日里北疆人没吃的……”

    风澹渊扶额，这老头简直绝了！

    魏紫也是哭笑不得。

    怕打断里正的话，里正又重头开始，两人中间连插嘴都不敢插，默默听里正长长的故事叙述，艰难地从里面找重点。

    “这日子难啊，可咱们祖祖辈辈的根在这里呢，也不好弃了先人走不是？这些你们小娃娃年纪轻，还不晓得……”

    “原本咱们这方圆几十里，有好几个村哩！最富的是白马村，他们村里有条河，又有直通县城的路，村里好多人都盖了青砖瓦房哩！可这老话说的，人怕出名猪怕壮啊，谁能料到，最先出事的，就是白马村。”

    “一夜之间，白马村的人像被风卷走似的，没了。县老爷让人来查，可查来查去，也没查出个啥。大伙儿就说，肯定是白马村的人造了什么孽，遭天谴了……”

    “谁知道，没过多久，白马村隔壁的水磨村也出事了。水磨村倒不是一夜之间人去屋空，他们是先不见了青壮年，然后才老老小小都不见了。”

    “因为有这个先后，村里才传出来，说是见到妖怪了。妖怪把人拖走了。大伙就问妖怪长什么样？村里人说，长得就跟年画上的仙人似的……”

    第一千四百七十七章 故土难离

    说到这里，里正憨憨地朝魏紫和风澹渊笑：“小孩子不懂事，看见两位跟年画上的仙人似的，就把两位当做妖怪了。”

    风澹渊和魏紫不敢接口——不但不敢，还怕里正这话一岔开，就又把前面说的忘了，重新来一遍。

    万幸，里正还是继续讲了下去。

    “接着啊，附近的几个村也跟水磨村一样，人都不见了。不过，倒也不是所有都不见，还是有老人和小孩留下的，可是村里发生这事，谁还敢待啊？能走的，就都走了。如今那几个村里，除了老得实在走不动的，真没啥人了。”

    “你们说，发生这么吓人的事，我们能不害怕吗？哎，这日子本来就难，现在啊，真是没法过了……”

    里正长吁短叹半天，见风澹渊和魏紫默不作声，忍不住道：“两位不觉得这事很蹊跷吗？”

    风澹渊和魏紫终于确认，哦，可算是说完了。

    “确实蹊跷。”魏紫肯定了里正的话，这大活人怎么会突然不见呢？

    “既然这么蹊跷，你们应该赶紧离开才是。”破案是官府的事，风澹渊对此没兴趣，如果非要发表意见，他只有这个意见：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危险都明摆着了，还不赶紧跑？

    “哎，故土难离啊……”

    “难离什么？如果你们也像其他村的村民一样消失，还不是要离开故土？树挪死，人挪活，你们非要在这里吊死，那就别操心事情蹊跷不蹊跷了。”

    这就是风澹渊不爱管闲事的缘由，明明有更好的选择，可就是一根筋，脑子转不过来，那他有什么好管的？

    是他气死他们，还是他们气死他？

    他又不是菩萨，没有普渡众生的责任。

    里正傻眼了。

    这大侠怎么不按大侠的套路走呢？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去哪里了？

    他们就是不愿意走，才想请他留下来帮帮他们的哩！

    风澹渊没在这桩事上继续纠结，他迅速转了个话题：“你们平日是怎么谋生的？”

    “就种点地，放些羊，饱一顿、饿一顿地过活。”里正对风澹渊的态度很失望，他没有滔滔不绝倾诉的激情了。

    风澹渊也很失望，这真是一个穷得鸟不拉屎的地方，指望在此处弄些盘缠，简直做梦。

    “县城离这里多远？”

    “远着哩，咱们走路得走两天一夜呢！”

    “牛车呢？”风澹渊本想说马的，但想到这里的一穷二白，顿觉有马不现实。

    “没有牛车，咱们村里只有一匹骡子，用来干活的，可舍不得让它拉人拉货。再说了，我们也不去县城，县城东西贵，我们买不起的……”

    风澹渊已经不想说下去了。

    他用沉默结束了这次谈话。

    可里正不甘心，憋了半天还是把话憋了出来：“大侠，你那么厉害，能不能帮我们赶走妖怪？”

    第一千四百七十八章 浪漫到极致

    风澹渊抬眼。

    他想说“你们知道妖怪在哪里？连妖怪的踪影都不清楚，我怎么赶走妖怪？”

    再者，比起赶跑妖怪，搬家才是最一劳永逸的办法，可你们又铁了心打死都不走。他不想跑这趟腿，太蠢。

    他风澹渊不干蠢事。

    魏紫不动声色地按了下他的手，客客气气地对里正道：“别急，这事听着的确古怪，容我们理理思路，好好想一想，你看如何？”

    “好哩好哩！”里正见魏紫态度和气，也有几分愧疚之意：“我看你们也是大老远来的，肯定累了，那好好休息休息，我就不打扰了。”

    魏紫送里正到小院门口，目送他离开后，才转过身来。

    “你怕一口回绝了，我们在这里待不安稳？”风澹渊抱胸靠在门板上，滟滟桃花眼嚣张又不屑：“你这是小看我，还是小看你自已？”

    “都不是。我困，我不想说话了，我要睡觉。”魏大夫打了个哈欠。

    风澹渊一见魏紫疲惫的样子，就没话说了。

    魏紫揉了揉脖颈：“什么事都明天再说吧。”

    没有沐浴的条件，好在箱包里有牙膏、洗面奶等洗漱用具，她简单清理身上的沙土之后，准备上门板睡觉，却见她家王爷还靠在门边。

    “你的自已拿。”她指了指箱子。

    “今晚要不要睡点特别的？”风澹渊勾起唇角，含笑柔声道。

    “不用。”魏紫不假思索地一口回绝。

    在沙漠跑了一天累成狗不说，还灰头土脸的，她一丁点的旖旎心思都没有。

    她，只想睡觉——字面意义上的“睡觉”！

    风澹渊表情颇为失落：“还以为你会喜欢呢……既然这样，那我自已睡了，你睡门板吧。”

    他转身进了屋。

    魏紫一听这语气，似乎有蹊跷，便跟着进了屋，一看，差点目瞪口呆。

    只见原本四面漏风的木屋墙面爬满了藤蔓，恰到好处地挡了风；藤蔓缠绕至空中，编织成一张藤床。葱绿的藤枝上还开了花，小小的，淡紫色的，屋子里充满了花草淡淡的清香。

    “我要睡那里！”魏紫指着藤床，毫不犹豫地改口。

    “不睡门板了？”

    “不睡了。”有那么好玩的藤床，谁还看得上那硬邦邦的门板呀！

    风澹渊揽着魏紫的腰，将人带上了藤床。

    藤蔓摇动，晃晃悠悠，魏紫觉得新奇又特别，连睡意都去了大半。

    “抬头。”风澹渊说。

    她一仰头，见木屋顶竟有一个天窗，透过天窗，星河万里，满目皆是璀璨星辰。

    魏紫看呆了。

    她是理科生，文字不是她的强项。可此情此景，她亦忍不住感慨一句：今宵绝胜有人共，卧看星河尽意明。

    她偏过头去风澹渊，忍不住在他唇上轻啄一口：“我很喜欢。”

    谁说她家王爷是大直男不懂浪漫？

    简直浪漫到了极致！

    第一千四百七十九章 那太可怕了

    魏紫原以为这充满情调的浪漫，会让她舍不得入睡，可事实上，等风澹渊洗漱回来，她已经脑子发懵。

    熟练地缩进他怀里，找了个最舒适的姿势，闭眼便沉沉睡去。

    惹得风澹渊哭笑不得。

    再有情调，也抵不过周公的召唤。

    罢了，他也累得半死，睡觉。

    *

    一觉醒来，天光大明。

    两人刚洗漱完，里正就送来了早饭。

    依旧是大饼。

    想到这大概是村里最好的吃食，两人道了声谢，也没多说什么。

    只是里正笑嘻嘻地坐在对面，风澹渊咬不下去了。

    里正也是有眼力的，识趣道：“那两位先吃，等会我带两位去村里转转。”

    “好。”

    里正识趣地走了。

    魏紫啃着大饼，感慨道：“我想念‘一品鲜’的菜了。”

    在大雍朝时啃大饼，回到云国还是啃大饼，她几辈子加起来都没啃过那么多的大饼！

    把大饼换成粥也成啊。

    风澹渊一听，开始琢磨能不能用“沧海录”种点瓜果出来的，给自家王妃解解馋。

    好像超过了能力所及……

    “你是不是在想用‘沧海录’种菜？我觉得这是一个挣盘缠的好办法！”魏大夫见识了昨晚的藤床后，便觉得自家王爷的“沧海录”无所不能。

    宸王呵呵干笑两声：“那你还是继续想‘一品鲜’的菜吧。”

    堂堂宸王去卖菜？他不要面子的啊！

    魏紫无比幽怨地看了风澹渊一眼：“你就不能用甜言蜜语让我有动力继续啃大饼？”

    耿直的宸王一口回绝：“那是渣男行径，我不能骗你。”

    魏紫无力望天，果然昨晚的浪漫星辰只是镜花水月，昙花一现。

    吃完早饭，里正又掐点出现。如果不是“沧海录”告诉风澹渊，他们吃饭的时候，院子附近没人，风澹渊真要怀疑里正在暗中窥视他们。

    “走吧。”

    不等里正开口，两人主动起身，请里正带路。

    里正一秒化身清泉村导游。

    “咱们从村头到村尾走一圈……这是老牛家，他是咱村过得最好的，家里有两头羊呢……”

    里正又开始了热情四溢的滔滔不绝，风澹渊和魏紫虽然抗拒，却不敢打岔，生怕老人家卡壳了，又带两人从村头重新说起。

    幸好，今日听的同时，还能看——虽然这里破破烂烂的，也没什么好看的。

    倒是他们被村民看得津津有味，可能村里真的很久没来外面的人了吧。

    果然，一语中的。

    “不瞒两位说，咱们村里已经一年多没来外面的客人了。原先附近的村落还有人时，逢年过节，大家会相互走动走动，可自打他们出事之后，便没人来啰……”

    魏紫觉得这话有些奇怪，想问“县衙不来村里收税粮吗？或者，你们不去县衙交吗？”

    但她忍住了。

    她不能开口，开口会掐断里正一条直线的思路，让他重新开启聊天副本，那太可怕了。

    第一千四百八十章 圣女庙

    谁知里正不知哪两根筋搭对了，竟然心有灵犀地主动谈及这事：“两位是不是想问税粮之事？哎，这可真得感谢宸王哩，西域和北疆平定之后，朝廷免了边疆几州的十年税粮。

    “太子这几年还大力发展边疆贸易呢，就是咱们村没啥好卖的，挣不了这个钱啊……”

    风澹渊默然无语，这里挣不了这个钱，那就换个地方挣。朝廷路都铺好了，你们就不能想想办法自已上路？

    果然，穷是有理由的。

    说话间，三人已经走到了村尾。

    村尾除了两间塌了一半的茅草房，便只有一间长得很像庙的泥房。

    魏紫觉得是庙，是因为牌匾上写了“圣女庙”，觉得又不像庙，则是这泥房也太小了些，比他们住的树屋都还小。

    “这是咱们的圣女庙，两位要不要进去瞧瞧？”里正的话，肯定了这的确是座庙。

    那就去瞧瞧吧。风澹渊和魏紫对视一眼。

    里正推开了门，日光涌入，照亮了黑沉沉的屋子。

    两人环顾了一圈——其实也没什么好环顾的，除了一尊比真人高不了多少的泥塑雕像，就只有一张案台了，案台上放了一个饼。

    果然，在清泉村，最高的待遇就是送你一张大饼。

    魏紫心疼圣女大人一秒。

    然而下一秒，她就被圣女大人吸引了注意力，情不自禁地凝神细看。

    这尊雕像跟“精致”二字是搭不上边，不但搭不上，甚至还很粗糙。

    雕像显然有了年岁，脸模糊不清，身子各处都有了残缺。最严重的是手，一条手臂已经断了，补了条木臂做替代。

    里正见魏紫盯着雕像的手臂，解释道：“那年天上落天火，庙走了水，圣女像毁了条胳膊，咱村里也没人会做泥像，就只好让木匠做了条胳膊补上去，不然让圣女缺胳膊也不好是不是？”

    “这尊圣女像是谁？”魏紫心里有几分猜测，想从里正处求证。

    里正回道：“神女女魃，就是那位帮助黄帝打败蚩尤的神仙。可她走到哪里，哪里就变成旱地。没法子，她只能一直往北。据说咱们村几十里外的那片大沙漠，就是女魃所化哩。”

    魏紫不解：“既然她是旱神，那你们供奉她做什么？”

    “供奉女魃是咱们这祖祖辈辈遗留下来的风俗，究竟什么原因，也没人说得清。我听村里的老人说，拜拜圣女，一来让圣女不要将大旱降给咱们村，让咱们村风调雨顺，二来呢，也让圣女帮咱们赶走豺狼虎豹，保佑这里平平安安。”

    似乎也说得通，魏紫便没有再往下问，继续盯着圣女像看。

    面目模糊的脸，古朴的衣饰，还有脚下的黑龙。

    与在大雍醉酒后那晚梦境里所见，十分相似。

    涿鹿之战，风雨大作，赤水族首领献自北方而来，破九黎部落风伯、雨师的神巫之术。

    赤水女子献，还有一个称呼，便是神女女魃。

    梦境里，魏紫亦瞧不清她的脸，只能模糊注意到她的神情，冷漠又疏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