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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深帐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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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深帐暖: 033

    第五百三十六章 她就是他祖宗!

    “皇上赐了婚,府里都准备婚事了,可大哥出征了,魏姐姐要治鼠疫,这事便只能往后延了……”

    风为欢喟叹一声,紧接着重点强调:“虽然魏姐姐跟大哥还没成亲,但在燕王府上上下下的心里,魏姐姐就是世子妃,我也早就将她当做大嫂了的。”

    风为欢说得一派天真又烂漫,杨大人听得那是惊心又动魄。

    这些年他找了多少机会抱风澹渊的大腿啊!

    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让他逮着了!

    以前他把魏紫当太医令,从现在开始,她就是他祖宗!

    他得把她当菩萨一样供着。

    他就不信了,这样还抱不上风澹渊那只全云国最粗壮——哦,第二粗壮的大腿!

    风为欢见杨大人一脸抑制不住的激动,心下了然:帮魏姐姐找跟班的效果达到了。

    这位杨大人,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好好辅佐我大嫂哦!

    风为欢满意地走了。

    *

    有吃、有穿,百姓们怨怒的心算是被揉平了——至少,表面如此。

    除夕,最后一批检测做完了。

    魏紫统计了下,一共检测出六十三位身带鼠疫病毒的,其中五十八位已有症状,被带去治疗了。

    还有五位,是无症状患者。

    “为什么他们身上有鼠疫病毒,却看不出来?”吴太医问魏紫。

    “他们体质特殊,鼠疫病毒在他们体内无法伤害到他们,所以并没有特别的症状。但是——”

    魏紫神情严肃:“他们身上的鼠疫病毒,仍然会传染给别人。”

    吴太医也反应过来,神情震惊:“因为他们没有发热、咳嗽等的症状,所以大家会理所当然把他们当做健康的人,毫无防备地跟他们接触,又悄无声息地感染鼠疫!这——太可怕了!”

    此时,她看魏紫的眼神简直跟看神无异。

    若一开始还有些怀疑费那么多人力、物力做检测是否有必要,如今吴太医深深明白:太有必要了!

    只要这种无症状患者存在,那么鼠疫便永远不会断绝!

    只有找出这类患者将其治愈,才能从根源上掐断鼠疫病毒!

    “那五名病患我来治。”魏紫说。

    “好。”吴太医并没有表达异议。

    治鼠疫的办法是魏紫教他们的,检测也是魏紫带人做的,就算是治病患,最难啃的骨头也一直是魏紫啃的。

    这些第一次遇到的无症状患者,也只能由魏紫去治。

    但,今日是除夕。

    “魏大人,您要不要去跟家人吃个团圆饭?”吴太医建议。

    魏紫摇头:“这里得有人看着,我不去了。”又道:“你回趟家吧,听说你祖父病了,去看看吧。”

    吴太医心思一动,可她还是摇了头:“我也不回去了,祖父只是风寒,并不严重,他能体谅的。”

    正说话间,门外响起了喧哗声,江太医匆匆跑了进来。

    “发生何事?”

    “刚检测出感染鼠疫的一位患者,不小心跌了一跤,早产了!”

    第五百三十七章 我的夫君也在战场

    江太医满头是汗:“我刚去看了,羊水已破,得即刻生产,可她身上有鼠疫病毒,会不会传染给孩子?还有,她胎位不正,也不知还能不能矫正,如果矫正不了……魏太医,您有没有法子?”

    “我去看看,先帮我安排一间干净的产房,准备生产的器械。”

    魏紫赶紧穿好防护服,颇为抱歉地对吴太医和江太医道:“恐怕今晚你们都不能回去吃团圆饭了。”

    吴太医和江太医都言无妨,救人要紧。

    三人刚出大门,却见门口围了一群人,为首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

    “太医大人,求您救救我孙儿媳和小曾孙啊!”说着颤颤巍巍便要下跪,魏紫急忙让苏念阻止。

    老者身边的汉子说道:“何家如今就剩何老伯和何氏了。何老伯两个儿子、三个孙子都战死沙场,何氏肚中的孩子,是家中唯一的指望。”

    魏紫神情一凛。

    另一位少女又道:“大人,我知道您医术很好,一定能让何家姐姐平安生下孩子的是不是?”

    江太医回她:“我们一定会尽力而为。”

    魏紫明白她的心意。

    大夫,只能尽力而为,无法承诺一定可以救活。

    “我先去看看孕妇,请诸位稍等。”

    因为是鼠疫患者,孕妇何氏孤零零地躺在床上,满脸痛苦与恐惧。

    见魏紫进来,何氏灰暗的眼中闪过一丝亮色,啜泣道:“是大夫吗?我死了没关系的,可一定要救救我的孩子……我得给何家留个后啊……”

    魏紫安抚了她几句,便替她检查身子状况。

    如江太医所言,情况非常不好,身子太弱,胎位不正,即便没感染鼠疫,也不能保证母子平安。

    魏紫闭目,脑中掠过一个又一个的治疗方案,等再睁开眼睛时,她眼中已是一片坚毅之色。

    “别怕,我会帮你平安生下孩子。但也请你帮我一事——”

    “大夫您说……我一定做到……”宫缩来了,何氏疼得面部表情都有些扭曲。

    “无论如何都不要放弃自已的性命,一定要留着自已的命,生下孩子,好好将孩子抚养长大。”魏紫握住她枯瘦的手,温柔却坚定道:“剩下的,都交给我。”

    昏暗的光中,何氏看着魏紫淡定温和的眼神,身上的疼痛和绝望似乎抽然离去。

    丈夫死的时候,她本是要随他而去的,但腹中的孩子,让她不得不活下来。

    鼠疫起的时候,她怕得要死,已处处小心,可还是染上了,那一刻,她只觉得天都塌了。

    她的孩子是留不住了吗?

    留不住孩子,她死后怎么去见她的夫君啊?

    可此时此刻,这个大夫却告诉她:她跟孩子都能活,她要好好将孩子抚养长大。

    眼角渗出了眼泪,她哽咽道:“好,我听您的……”

    魏紫微微一笑,柔声宽慰:“那你等一等,我去准备生产之事。”

    说罢,她出了屋子,走到那老者面前,行了一礼:“老丈放心,我一定保母子平安。”

    江太医面色一变,正想说什么,吴太医却拉了拉她的袖子,对她轻轻摇了摇头。

    汉子眼中觉得魏紫答应得太过爽快了,生孩子那么难的事,哪能保证一定无事?

    “真的能保证母子平安?”

    魏紫回他:“我既出了口,必不会食言。更何况——”

    她不由望向西北方向:“我的夫君如今也在战场。你们的心情我明白,我也希望母子平安,一切无恙。”

    第五百三十八章 一个人做手术

    汉子张着嘴说不出来。

    他没料到魏紫也是军人家属。

    魏紫却已没空多言,只问吴太医:“准备好干净的产房了吗?”

    江太医气喘吁吁:“好了,可以带孕妇过去了。”

    魏紫点头,又转头详细跟苏念和吴太医讲述需要准备的东西。

    吴太医倒没什么,苏念跟魏紫日夜都在一起,倒听出了言下之意:“这个手术,您要一个人做?”

    魏紫说:“是。感染风险太高,你们又没有打疫苗,所以我一人来。”

    江太医震惊看着她:“您一个人怎么处理生孩子、消毒这么多的事啊!”

    魏紫道:“没有一场手术都是做了完全准备的,有干净的屋子、有器材,已经很好了。”

    “魏小姐,我做助手,您让我跟您一起去。”苏念坚持。

    “苏念,你跟江太医、吴太医在外屋等着,等孩子生下来,你们帮我处理孩子之事,孕妇我一个人来,不必再多言。”魏紫见何氏已被抬出来,道:“走吧。”

    苏念劝不住,只能跟紧魏紫。

    在何老伯一众人的眼里,便是魏紫带着一众人急急而去。

    何老伯哆哆嗦嗦,双手合十:“菩萨保佑啊,保佑我何家的孩子平平安安出生……”

    汉子望着魏紫的背影,无端生出一股信任之心来。

    也许,是为她那一句“我的夫君如今也在战场上”吧……

    *

    燕王府。

    风老太妃、燕王、燕王妃等人围坐桌边,甚至连风澹夷也来了。

    可风老太妃不出声,这桌团圆饭没人动筷。

    总管跑来,风老太妃赶紧问他:“如何?小紫能来吗?”

    总管摇摇头:“来不了了。太医院大半的太医都回去守岁了,人手不够,魏太医主动留下……”

    风老太妃喟然:“人家回家吃团圆饭,她就不用吃吗?”

    总管继续道:“刚得到的消息,那边有个染了鼠疫的孕妇要生了,情况很凶险,魏太医在给她生产。”

    想了想,总管还是将话说出了口:“那位孕妇全家男丁都死在战场上了,如今腹中孩子是唯一的血脉,魏太医说她一定保母子平安。”

    风老太妃惊得站了起来。

    魏紫怎么能许这样的承诺呢?!

    可是——

    全家男丁为国捐躯,只余唯一血脉,做怎样的承诺都是不为过的……

    风老太妃苦笑一声,又缓缓坐了下来,目光落在燕王脸上:“王爷,跟你商量个事:今日咱们这顿年夜饭,去城南吃可好?”

    *

    西北容城。

    风澹渊最后检阅了一遍军队,翻身上马:“出发!”

    马蹄翻飞,积雪混着泥水飞溅,一万轻骑如暗夜鬼魅,翻过丹山,冲向西域王都。

    贾深问蔺军师:“风帅这次是不是鲁莽了一些?”

    蔺军师摇头:“不尽然,风帅自有他的道理。”

    贾深又道:“他身为云国兵马大元帅,不是说不能做身先土卒之事,可还没到那个份上啊!他就这么去了,我这心里啊,总不踏实。”

    蔺军师望着那早已远去的暗影,缓缓道:“也许,他只是想多保些土兵的命,带着他们的人回去,而不是马革裹尸,或是雪山埋忠骨吧。”

    抬头望了望暗黑无月的天,他说:“今日,是除夕。”

    再过一个多时辰,便是新的一年了。

    将土们的亲人,都在等他们回去过年呢。

    第五百三十九章 母子暂时平安

    帝都,城南。

    魏紫准备就绪,对何氏说道:“羊水已破,调整胎位的成功率极低,还浪费时间,所以我准选择剖腹取子。你别怕。”

    破膛开腹,何氏怎么可能不怕?可魏紫那么淡定地告诉她“你别怕”,她好像真的可以不怕了。

    于是,她轻轻点了点头。

    魏紫柔声道:“就当睡了一觉。等醒来的时候,你、孩子都没事了。”

    取过麻药,她依着何氏的体重,精确将药输入她的体内,确保她在三个时辰内不会苏醒。

    然后,取过消毒后的刀具,毅然割开了何氏腹部。

    上一次做剖腹产手术,还是在江南的时候,帮她舅舅的妻子姜陈氏生孩子。

    那个手术也很难,姜陈氏有严重心疾。她跟月神医联手,在停止了姜陈氏心跳的前提下,把孩子取了出来。

    当时,有月神医在,两人配合默契。

    如今,她只有一个人。

    魏紫明白,待鼠疫一结束,她必须组建自已的医疗团队。

    抛去多余杂念,她极快、极利落地做剖腹产手术。

    一盏茶时间不到,魏紫取出了孩子。检查之后,发现孩子并没有感染鼠疫,一切生命体征正常,便赶紧将人交给了外面江太医和吴太医,嘱咐清洗并照看。

    看着哭得虽然微弱,但活生生的孩子,江太医和吴太医愣了:生孩子能这么快?!

    苏念倒是猜到了,可她并没有多说,只是协助两位太医清理孩子。

    魏紫继续替何氏缝伤口,密切注意她的生命体征。

    万幸,一切都还算顺利。

    听着何氏平稳的呼吸,魏紫重重呼出一口气,却不敢掉以轻心。

    眼前只能算是手术顺利,至于母子终究能否平安,还得看何氏苏醒后的情况。

    魏紫走出外屋,将母子的情况同江太医和吴太医说了,听得两人震惊不已:剖腹取子!

    “这法子我在医书上看到过,可从来没听说有人做过。”吴太医看魏紫的眼神简直跟看神一样。

    “能顺产自然是顺产,但有些情况,比如胎儿过大,又如今日这般,羊水破了来不及顺产,要保住母子的命,便只能选择剖腹产。等空一些,我把破腹产的内容写下来,你们愿意的话,可以看看。”

    “非常愿意!”吴太医和江太医欣喜不已,异口同声道。

    魏紫很累,可战役并没有结束,她没时间休息。

    消毒并清理了自已一番后,她准备吃两口饭继续守着产妇,苏念过来说,何老伯他们一直在门外等着。

    魏紫便出去,将母子暂时平安的消息告诉了他们。

    “我会守十二个时辰,确保母子无恙,何老伯,您回去歇着吧,有什么事我一定第一时间派人通知您……”

    白发苍苍的老人跪在地上,魏紫来不及反应,他已经重重磕下头去了。

    魏紫急忙蹲下身子,将人扶了起来。

    “魏太医,您的大恩大德,老头子做牛做马报答您啊!”老人家涕泪纵横。

    魏紫正想开口说“这是身为大夫应做的”,却见那汉子及他身边的十余位男子,齐刷刷跪了下去。

    第五百四十章 一起吃团圆饭

    “您替我们的同袍留下了血脉,这份恩情,我们替他感谢您!”

    说着,一众人又齐刷刷磕下头去。

    魏紫见此,鼻中酸楚。

    都言军中男儿重情义,如今她是亲眼见到了。

    “都起来吧,无需如此。”

    那汉子和他身后男子,起身朝魏紫拱了拱手:“在下霍元。听闻魏太医夫君也在战场,他可是西北军之人?我以前是西北军陈定将军手下,后来断了腿才被迫退了伍。”

    魏紫不知道怎么介绍风澹渊,索性忽略了霍元前一句,只问:“你断了腿?”看不出腿有什么异样啊。

    霍元说:“半条腿都锯了,装了木肢。说起来这事还得感谢风帅,是他让月神医帮我治的伤,否则我早就死了。”

    原来是月神医。魏紫了然。

    这时,风青在一边低声对魏紫说了几句,魏紫脸色一变,对霍元说:“劳驾带何老伯去歇着吧,我还有些事。”

    她几乎是跑着过去的。

    风老太妃由燕王搀着,下了马车。

    “太妃,您怎么来了?!”魏紫惊愕地看着眼前裹着暗红大氅的白发老妇。

    “今日是除夕,全家都要吃团圆饭的,你不能回家,那我们便过来啰。”

    风老太妃和蔼笑着,她的身后站着燕王妃、风澹夷、风澹宁、风为欢,风澹宁和风为欢手里还牵着一个小小的风嘉羽。

    魏紫不禁潸然泪下。

    风老太妃来拉她的手,她赶紧倒退几步,吸了吸鼻子道:“刚做完一个手术,身上不干净。”

    风老太妃大气一笑,不管不顾地牵了魏紫的手:“怕什么!走,一起吃年夜饭去。”

    “大鱼大肉那些花哨的,等你回家吃;今晚咱们吃点有意义的。”

    一行人来到了供太医们临时歇息的院子。

    刚要进去时,霍元带着几个妇人过来。

    霍元见了风老太妃诸人,明显一怔,待看到燕王的脸,当即跪下:“草民霍元见过燕王。”

    燕王并不认识他,开口道:“起来吧,在外无需多礼。”

    霍元起身,目光不由落在魏紫和风老太妃牵着的手上。

    “霍先生,有什么事吗?”魏紫问。

    霍元递上一个朴素的食篮:“听闻魏太医还未吃饭,这是内人做的过年糕点,您若不嫌弃,还请收下。”

    “多谢。”魏紫真心感激。

    苏念从霍元手中接过食篮。

    霍元福至心灵:燕王府中如今在西北战场的,便是云国统帅风澹渊!

    那太妃应该就是风帅的祖母,能让风帅祖母如此亲近之人,定是风家至亲。

    所以,魏太医是……

    念及此,霍元整个人都傻了,呆呆地看着魏紫他们进了屋。

    霍王氏见霍元站着不动,问他:“你这是怎么了?”

    霍元苦笑一声:“如果我没猜错,魏太医便是风帅的妻子,燕王府的世子妃。”

    这下轮到霍王氏震惊了:世子妃没日没夜地与他们一帮平民混在一处,冒着生命危险治鼠疫?!

    第五百四十一章 吉祥如意还作数吗?

    风老太妃所谓“有意义”的年夜饭,便是一顿饺子宴。

    “你们吃过了吗?来,一起吃。”

    风老太妃热情地招呼驻留的几位太医,呵呵笑道:“这吃饺子啊,人多才热闹!”

    太医们惶恐,本是要拒绝的,但风为欢说:“你们的头是魏姐姐吧?她都吃了,你们不能拒绝。”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吧!

    热腾腾的饺子一入口,太医们身心皆熨帖得不行,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真的好久好久没吃这么家常、这么有温度的食物了,还是在除夕之夜!

    有一位家世坚挺的顶头上司,真好!

    “饺子里放了三颗饴糖,谁吃到了,来年一定顺顺利利的。”风老太妃自已没吃几个饺子,鼓动大家敞开了怀地吃倒是很卖力。

    魏紫但笑不语。

    没多久,两位太医便吃出了两颗饴糖。

    “咦?我们家没有吗?”见此情形,风澹宁愈发努力地吃饺子,仿佛一定能吃到饴糖替燕王府争光一样。

    结果,他都快吃撑了都没吃出个多余东西来。

    略微失落。

    魏紫刚咬了一口饺子,江太医急匆匆而来:“魏太医,那孩子快呼不出气了,您去瞧瞧吧!”

    魏紫咽下半个饺子,对风老太妃说:“太妃,我去看看。”

    说罢,便与江太医急匆匆地跑了。

    风老太妃脸上的笑一滞,不由叹了一口气。

    风澹宁见魏紫跑出去,心中亦是担忧。

    一低头,见魏紫咬了一口的饺子露出一小半圆圆的东西来,可不就是颗饴糖?

    原来保佑来年顺顺利利的最后一颗饴糖,竟然被魏紫吃到了——

    不对,她并没有吃到。

    那这份吉祥如意还作数吗?

    *

    魏紫仔细检查了那个婴孩,心下一沉:是呼吸窘迫综合征!

    孩子太小,药不能吃,只能施针。

    待一套针施完,孩子好些了,可症状还在,魏紫不能保证他一定相安无事。

    如今看这情形,怕是得做手术。

    可是,手术器材还没做好呢。

    念及此,魏紫又跑了回去,心中默默祈祷:希望风老太妃他们还没离开。

    运气不算太坏,燕王府众人正准备上马车。

    “王爷!”

    魏紫喊住了人,简单将婴儿的情况同燕王说了,问他:“能否赶做一套给小孩用的手术器械?”

    燕王没答应也没拒绝,只问:“怎么样的?”

    魏紫知道说不清,便带燕王折回屋里,找了笔墨纸砚画了出来,并标明了大小数据。

    “这几种,您看最快多久能做出来?”

    “要看你需要达到什么效果,精益求精,那这时间就没有上限了,如果只是救急用的,三五日也成……”

    “能不能再快一些?孩子等不了那么久。”

    “最快两天,不能再快了。”

    “多谢王爷!我先续着这孩子的命,等您做好这些工具立刻治他身上的病。”

    燕王哑然:“……”

    他答应了吗?怎么就把计划都排好了?

    算了,看她也挺不容易的,暂且就帮她这一回吧。

    第五百四十二章 不剥下他们一层皮,算我没本事

    亥时一过,旧的一年便也结束了。

    新年到了。

    鞭炮声中,一架马车自皇宫驶出,往城南方向而行。

    而这时候,魏紫和吴太医他们正忙得脚不沾地。

    产妇、婴儿要照顾,又有几个突然高烧的鼠疫病患,大夫的人手明显不足。

    亏得霍元和那些读书人帮忙看着轻症患者,才让魏紫他们稍稍喘口气。

    “多谢。”魏紫见霍元帮他扛东西,不由道。

    “这话太重,霍某受不起,该说谢的是我们。”

    在霍元的认知里,男人在战场上保家卫国,女人就是守着家里的老人、孩子,他从没见过如魏紫这般,丈夫在前线,她便在后方默默替他扫清障碍。

    这样的女子,着实让他敬佩。

    魏紫笑了笑,也不再多言,径自忙去了。

    不远处,几人沉默立于寒风中。

    太子吸了吸酸楚的鼻子,一时说不出话来。

    皇后云瑶挺直背脊,神情肃然,缓缓道:“晏儿,前几日魏紫和风老太妃去云氏找族医帮忙,族老勉强应下。次日,一共来了二十五位云氏族医,只过半日,除了主动请留的五位,其余二十位都做了逃兵。”

    夜风冰冷刺骨,可云瑶的心却比这夜还冷。

    嗤笑一声,她讥讽道:“身为云氏族人,我从未觉得如此丢人过。”

    太子不由道:“母后,这不是您的错……”

    “是我的错!是我这些年惯出来的!云氏也不过是云国子民,跟这些百姓并没有什么区别,他们哪来这么大的脸!”云瑶指着前方,义愤填膺。

    深吸一口气,她继续道:“大夫的人手不够,魏紫就自已手把手教;粮食、棉衣不够,她就自已想办法去买,甚至拿出自已的嫁妆来填补空缺;除夕之夜,她让能走的人都走了,自已却留下来继续看护病患……身为太医令,她把该她做,不该她来做的,都做了。”

    云瑶的目光落在太子脸上:“晏儿,知道这些,你还能心安理得在宫里欢庆新年吗?”

    太子摇头:“母后,谢谢您今晚带儿臣出来。”

    云瑶勾起唇角,声音发冷:“新年宴,城北那些自称钟鸣鼎食之家的贵臣,务必一个不留地进宫来,不剥下他们一层皮,算我云瑶没本事!”

    太子站在云瑶身边:“母后,儿臣跟您一起。”

    “晏儿,你记着:身为上位者,权谋归权谋,但无论何时何地,都不能让你的子民、让云国的股肱和脊梁寒了心。一旦他们寒心,这个国家便也完了。”

    太子正色:“母后,儿臣记下了。”

    *

    新年第一天,皇后与太子在宫中设宴。

    城北的街上车水马龙,香风四溢,豪门贵族于一片欢声笑语前往宫中。

    燕王府除外。

    燕王要帮魏紫打造手术器材,风澹宁和风为欢忙着搞粮食,风老太妃得看孩子,唯一稍有空闲的燕王妃倒是多问了老太妃一句:“别家王府的人都去了,咱们府里一人都不去,会不会不太好?”

    风老太妃回她:“世子在前线,小紫在城南忙,燕王府的人哪有空去应酬?”

    燕王妃便不再多言。

    城南亦除外。

    结束休假的太医们谈起今日的盛宴,颇为羡慕:“照往常,皇后定然有赏的,就不知道今年赏什么了。”

    第五百四十三章 孩子能活

    吴太医已经被摧残得没了脾气:“赏这种东西我就不指望了,早日结束这里的疫情,回家安安稳稳睡他个三天三夜,便是我现在所有的动力!”

    这话题一打开,太医们纷纷各抒已见:

    “我就想吃顿好的,昨晚托太医令的福吃了顿饺子宴,热腾得我眼泪都流下来了。好想吃烤全羊、叫花鸡、蒸鲥鱼……”

    “哎呦你这菜谱再报下去,我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我就想陪我夫人好好看个花灯,去年元宵的花灯没看上,希望今年不要再错过了。”

    ……

    “太医令,等疫情结束,您最想做什么?”吴太医帮魏紫整理药材,随口问道。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也与魏紫相熟,知道魏紫只是看着不易亲近,实则性子最为简单不过,只认医术和患者,其他的事一概不关心,倒是十分对她的胃口。

    “等疫情结束,我准备开医学院。”魏紫回她。

    “哎,咱们不说公事,就说吃喝玩乐。”

    魏紫笑了笑:“那就请你们吃饭吧,到时我在‘一品鲜’设宴,烤全羊、叫花鸡、蒸鲥鱼这些都有。”

    “真的吗?‘一品鲜’菜式新鲜又美味,在帝都可是数一数二,就是生意太火爆,太医院事务繁忙,我都没空去排队。”周太医笑道,“太医令,您开了这口,不能反悔啊!”

    魏紫亦笑:“不反悔。”

    江太医颇为实诚:“‘一品鲜’可不便宜啊,咱们太医院俸禄又不高。太医令,要不咱们换个地方?”

    魏紫笑了笑:“不必,里面有我的股份,不用替我省钱。”

    又道:“平日里诸位要是想去吃,报我的名,不必等位,菜价一律五折。”

    “那感情好!托太医令的福了!”太医们都很是高兴。

    短暂的插科打诨之后,诸位太医便各司其职去忙了。

    魏紫先去看了何氏,伤口没受感染,恢复得还好,就是人蔫蔫的,精神并不好。

    何氏虚弱地问魏紫:“我的孩子怎么样?他喝奶了?哭得大不大声?”

    魏紫见她这样,只能宽慰她:“孩子现在情况稳定,你得尽快地让自已身体康复起来,知道吗?其他的事交给我。”

    何氏点点头:“抱歉,魏太医,我心急了。我一定听您的话,让自已尽快康复。”

    魏紫又嘱咐了些产妇需注意的事,便去看孩子。

    孩子的情况并不好,没有呼吸机,他的呼吸很微弱。魏紫用针灸之法强吊着他的气。

    吴太医担忧地问:“这孩子怕撑不了几日,到时候真不知道他的家人如果过这个坎……”

    “能活。”魏紫打断她,强调道:“孩子能活。”

    吴太医一愣,满脸诧异:能用的办法都用了,还能怎么治?

    魏紫却交给她一张图,说道:“这是我昨晚画的手术图,你先看看,吃过晚饭我详细解说。明日,你、江太医、楚太医随我一同给孩子做手术。”

    吴太医拿着图纸,觉得自已在听一个神话。

    第五百四十四章 你们愿意跟我上手术台吗

    等晚饭后,魏紫讲解手术方案,几位太医更是听成了雕塑。

    “这么小的孩子……开胸?”半晌,楚太医才挤出这么一句话来。

    吴太医和江太医脸上也是同样的问题。

    魏紫说:“孩子肺部有肿瘤,不把肿瘤切除,孩子熬不过五日。”

    顿了顿:“手术难度不大,这一次吴太医做我的助手,江太医和楚太医主要在旁边观摩。以后如果需要,可能就是我们几人一起上了。”

    几位太医表情各异。

    魏紫微微一笑,说道:“也许我该先问你们一个问题:你们愿意跟我一起上手术台做手术吗?”

    吴太医第一个回复:“荣幸之至!”

    江太医第二个:“愿意啊!”

    楚太医还有点愣愣的:“我可以吗?”

    魏紫颔首:“可以。”

    从皇宫到城南,魏紫跟太医院的太医们一起治鼠疫,每位太医的医术、性情如何,她已经很清楚。吴、江、楚三位太医医术高超,又不沉迷官场之道,且对待医术态度虔诚,最能够接受新的治疗方式。

    一个好的手术团队,讲究的是合作,是志同道合的价值观。

    三位太医难掩激动之心。

    能得到魏紫的肯定,就像从前医学考试得了第一名似的,是一桩很荣耀的事。

    如此,万事俱备,只欠燕王的手术器材了。

    燕王虽说在跟风澹渊吵架一事上,从没赢过,可在工匠手艺上,绝对超一流。

    第二日下午,魏紫拿到簇新的手术器材,眼前顿时一亮。

    手感很好,材料更好,几乎挑不出刺来。

    手术器材是燕王府下人送来的,下人一板一眼转达燕王的话:“做得马马虎虎,你将就着用吧。”

    魏紫忍俊不禁:基因真是可怕,在“傲娇”这件事上,燕王和风澹渊两父子从来就没输给过对方。

    准备给孩子动手术前,魏紫又一次请了何老伯来,跟他说明了手术办法——自然是规避了手术术语,用最简单直白的话解释。

    何老伯从没听过开胸救人,可孙媳妇情况那么凶险,魏紫都将孩子生了下来,确保母子平安,他相信魏紫能再救他的小曾孙。

    “魏太医,孩子能活,自然最好;若实在没法子,就让他太太平平地去吧。下辈子投个好胎,父母双全,家中殷实……”说到后来,何老伯哽咽了声音,落下了泪。

    “我一定让孩子活下来。”面对通情达理却又满身沧桑的老者,魏紫愈发觉得手里的手术刀沉甸甸的。

    吴太医等人更是心有所触。

    在这场鼠疫发生前,他们都是皇宫里锦上添花的摆设。

    给妃子把把平安脉,治治饿两顿就完事的富贵病,或者是处理各种千奇百怪的阴私之事,久而久之,他们也真把自已活成了摆设,不求无功,但求无过。

    直到鼠疫来临。

    他们才清楚:原来大夫的战场是长成这样的。

    没有模棱两可的也许、或者,只有二选一:生,或者死。

    也没有贵人们随手扔来的大把银子,只有老者带血泪的恳求:救孩子一命。

    第五百四十五章 这不是正常人能做到的事

    可这才是一个大夫应该做的事啊!

    他们辛辛苦苦学医多年,难道一辈子就做皇宫里的摆设吗?

    不甘心啊!

    当三位大夫看到那个躺在床上、出生才两天的小婴儿,油然而生希望尽自已所学让孩子活下去的执念。

    他们看着魏紫,抛开一切杂念,专心救治眼前这个脆弱的小生命。

    “开始。”

    魏紫熟练地将小小的一管麻醉剂注入婴儿体内,倒数计时至零,婴儿便陷入了昏迷之中。

    拿着特制的小巧手术刀,魏紫一边开胸,一边向三位太医介绍操作的注意细节。

    “造成婴儿呼吸困难的原因是肺部有一个小小的肿瘤。若肿瘤随着婴儿一并长大,即便现在没事,最多三年,孩子也会承受不住,所以必须割除。”

    借着一双因白夔血而变得跟显微镜一样的眼睛,魏紫很顺利地完成了切割、缝合的操作——缝合线采用的是可直接被人体组织消化吸收的物质,这也是月神医实验室最新的成果之一。

    这一切,看得身边三位大夫眼睛都直了。

    手法怎么能这么精准!

    速度怎么能这么快!

    这时,魏紫的动作却停了下来,甚至闭上了眼睛。

    吴太医和江太医不明所以,楚太医凝神看着婴儿开胸时露出的一部分心脏,说道:“心跳怎么这么慢?”

    “对,心跳不正常。”魏紫睁开了眼睛。

    她发觉了心跳不正常,仔细聆听之后,确认了自已的猜测。

    手起刀落,她迅速割开了心脏部位的肌肤。

    整颗心脏便露了出来。

    魏紫凝神细看,用手指小心地按着主动脉,全心感觉。

    “里面多了一块息肉。”她下了判断。

    “那……要把息肉割掉吗?”楚太医不确定。

    一来,毕竟是心脏,还是一个如此小的孩子的心脏,动刀的危险性太高了。

    二来,刚做过肺部手术,这么小的孩子,能承受第二个心脏手术吗?

    “只能割掉。”

    魏紫在脑中迅速计算着:若没有现代医疗器械维持婴儿的生命体征,怎样才能让心脏坚持两分钟的不跳动——不,两分钟是健康的孩子,按如今婴儿的情况,最多一分半时间。

    “苏念,等下我喊‘开始’,你就按着我以前教你的数数。”

    魏紫吩咐苏念的同时,已经动手停止婴儿的心跳。

    “苏念,开始。”

    “1,2,3,4,5,6……”

    当“1”响起,魏紫的刀已落下。

    她的速度快得让三位太医眼花缭乱:这压根不是正常人能做到的事啊!

    可现实就是,魏紫真的做到了。

    一分钟的时候,她成功割除了息肉。

    一分二十秒的时候,她完成了动脉的缝合和呼吸供血。

    魏紫呆呆看着那颗小小的心脏。

    心脏慢慢跳了起来,平缓却不再滞缓。

    呼吸微弱但逐渐平稳。

    手术成功了!

    魏紫平静地完成最后的缝合,快且精密。

    若只是肺部肿瘤切除,她有九成把握让救活婴儿。

    可肺部加心脏两个手术,即便手术成功,她也没把握婴儿一定能活下去。

    毕竟,孩子不足月,器脏都还没长好,自愈能力极弱,且还是在没有现代医疗器械的古代。

    尽人事,听天命吧。

    第五百四十六章 我不打人

    魏紫把手术情况跟何老伯说了,也把孩子不一定能存活的真相讲了。

    何老伯呆滞许久,才道:“你尽力了……”

    再多劝慰的话都是苍白又无力,魏紫索性不讲了。

    吴太医喟叹一声:“你也不必如此沮丧。说实话,对这个孩子来说,若不是你在,他怕是一点存活的希望都没有。如今,至少还有希望。”

    楚太医亦道:“对,大夫又不是神仙。也不怕你笑话,若是在皇宫里有这样的病例,没有人会去救的,一来没那个本事,二来如此危险的事,哪个太医敢去沾?谁的命都没有自已的命重要。”

    说到最后,楚太医嗤笑一声,嘲讽自已,也嘲讽过往只求无过的太医院。

    他看着魏紫,行了一个大礼:“在做这个手术前,我并不知道医术能达到何种高度;看完这个手术,魏太医,我知道以后的路该怎么走了,求您不吝赐教!”

    江太医和吴太医闻此,皆肃穆行礼。

    魏紫苦笑:“你们这安慰水平也有待提高啊。好,以后我定将所学倾囊相授,丑话说前面,我会很严厉,奖有,罚也一定有,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楚太医笑道:“这倒不怕,我从小就是被我师傅打大的,皮厚着呢!”

    江太医装着惆怅的样子:“那我可就糟了,我是女子,皮可不厚。”

    吴太医又补了一句:“魏太医还是得悠着点,我身上可不想留疤。”

    经这么一番插科打诨,魏紫心情倒好了许多,不由笑道:“我不打人。”

    *

    转眼之间,已又是一日一夜过去。

    魏紫一边面忙鼠疫之事,一面照看何氏和她的孩子,城南外的世界仿佛与她隔离了一般。

    唯有吃饭时,听太医院的人聊天,才知些帝都的新鲜事。

    “听说了吗?年初一去宫中参宴的人都倒霉了!”

    “这两日都是我轮班,我就知道城南发生了啥,快说说,参宴的人怎么倒霉了?”

    “被皇后训斥了——哎,也不能说训斥,反正就是拐着弯说他们享百姓之福,却不顾百姓之艰辛。皇后口才本就好,又跟太子一搭一唱的,把参宴的人说得一个个面红耳赤,总之有钱的捐钱,有物的捐物,剩下的就出力。喏,你不觉得今日咱们这里炭火特别旺吗?就是云氏族人捐的炭!”

    “你不说我还没察觉,这每日风里来雪里去的,我这人都冻迟钝啰!”

    “话说回来,若是在皇后提这事之前,出钱的出钱,出力的出力,那还能得一个‘乐善好施’的美名,如今这算什么?‘将功折过’?啧啧,费力不讨好啊!”

    “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让我说,皇后这件事干得漂亮啊,就该如此!太太平平的时候,城北的人鲜衣怒马,现在疫情如此严重,他们依旧花天酒地、夜夜笙歌。若说这钱都是他们自已挣的也就算了,可谁心里不清楚,从来都是百姓供养着他们啊!”

    第五百四十七章 流言

    “咳咳,钱太医,这话有些过了。”

    胡太医提示他这话有自已打自已脸的意思,毕竟钱家可是侯府,或者说,不仅是钱太医的出身,能进太医院的,大部分人出身都不低。

    “胡太医你别咳了,我说的是实话。”

    胡太医无语:实话也不能这么说啊!你如今鄙视自已家里,但终究是父母生的,家里养大栽培的,说难听点,可不就是翻脸不认人?

    大家都是读书的斯文人,这些话彼此心知肚明,不必说出口。

    话题就这么冷了下去。

    天很冷,气氛一冷,这人啊就更难受了。

    又有人起了个八卦的头:“我今日听了一个特神神叨叨的事,说世上有一种魂魄交换的邪术,就是肉身还是那个人,可里面的魂魄不一样了。”

    魏紫本是安安静静吃着饭的,听闻此话,夹菜的手在空中微微一滞。

    有人接了这话:“最近流行志怪类的话本子了?”

    “对啊,前两天还是甜宠话本当道呢,怎么才几天就换了?大家这口味也太善变了吧!”

    “谁跟你说话本啊,我说的是真人真事。”

    “真人真事?大白天的你做梦啊。”

    “子不语怪力乱神。”

    ……

    魏紫放下筷子去忙了,太医们见此,也纷纷加快了扒饭的速度。

    原以为这个八卦只是闲暇时的无稽之谈,谁知却越传越盛,最后这个魂魄交换的人竟直指魏紫!

    不仅如此,连魏紫前二十年的事,乃至魏家祖宗十八代都被扒得干干净净。

    “听说了吗?魏太医以前可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魏家嫡女,从来没学过医的,突然医术这么高,肯定有蹊跷!”

    “难不成真是换了魂魄?不像啊,魏太医救了那么多人,简直就是活菩萨。”

    “你懂什么,知人知面不知心。你看她面上一本正经的,却爬上了燕王世子的床!燕王世子是谁啊?咱们云国的战神,性子高傲得紧,能爬上他的床,那得有多有本事啊!你行吗?”

    “不行不行,世子杀人不眨眼的,我连想都不敢想!”

    “你看,对吧?会咬人的狗是不会叫的,她越是低调,心机就越深。”

    “我还听说,魏家以前是皇商,魏家这位嫡女原本许的是燕王府的二郡王,就是那位长年卧病在床的。我猜啊,定是这魏家嫡女觉得二郡王靠不住,就去傍燕王府最有前途的世子。”

    “这就对了嘛!燕王世子多可怕啊,平常人见了都要吓死的,一个养在深闺的小姐,不但不害怕,还敢爬他的床,这不正常嘛!所以,我觉得肯定是被哪里来的邪灵附了体。”

    ……

    这样的闲言碎语,在短短两三日内,火速传遍了帝都的大街小巷。

    魏紫觉得,若是没有人暗中策划、推波助澜,简直是侮辱她的智商。

    只是,她现在没多少精力关注这件事。

    婴儿的手术很成功,但是身体却一日比一日虚弱与糟糕,照这个情形,怕是撑不到正月十五。

    最坏的结果,终究还是发生了。

    第五百四十八章 事情古怪又蹊跷

    吴太医和江太医看魏紫的眼神,也是怪怪的。

    她们倒不是因为那些闲言碎语,而是在排山倒海一般的流言蜚语中,还能坦然自若的魏紫。

    这心理素质得多强大啊!

    “魏太医,你真的没事吗?”楚太医问得比较直白。

    “没事。”魏紫随口回,脑中又划掉了一个挽救何氏孩子的方案。

    “真不需要去解释一下吗?”楚太医觉得魏紫在强撑。

    “没什么好解释的,你们去忙吧。”魏紫淡淡回。

    楚太医几人见魏紫这个态度,便也不再说什么。

    没过多久,风青来了,低声向魏紫道:“查清楚了,这话是从魏家两位小姐魏萱和魏绯口中传出的。”

    魏紫放下手中的药,并不意外。

    “魏家的人,如今是什么情况?”她示意风青坐下慢慢说。

    风青依言,细细将魏家这一年的情况说于魏紫听。

    “魏家败落后,魏萱、魏绯和魏元青卷走了魏老爷所有的钱远走高飞。魏老爷走投无路,也曾找过您,可那时您人在江南,他也没法子,几个月前,鼠疫一起,他不小心染上了又无钱看病,很快就去了……”

    魏紫一怔:“死了?”

    风青点了点头。

    魏紫心中有些复杂,对古代的魏紫来说,这位爹实在不像样,间接害死了她母亲不说,把她也坑惨了,可不管怎样,终究是亲生父亲,再恨也抹杀不了血脉相连的事实。

    这样就死了……心中轻叹一声,人死如灯灭,与他的过往种种便一笔勾销吧。

    “你继续说。”

    风青见魏紫神情没有异常,便接着往下说:

    “魏家兄妹逃亡之地是最先爆发鼠疫之处,没有大夫能治,几乎十室九空,魏元青也在疫情里死了。魏萱和魏绯害怕,听闻帝都的大夫能治鼠疫,便又回来了。”

    “魏萱颇有手段,短短两个月不到的时间,就攀上了帝都数一数二的富商,做了他第十三房小妾。两姐妹日子过得也算不错。”

    魏紫蹙眉:“既然过得不错,为什么要生这么一出?”她也没碍着魏萱、魏绯什么路啊?

    风青摇头:“此事的确奇怪。但魏氏姐妹对您有很大的敌意,偶然得知您如今成了太医令,在城南治鼠疫,就四处散播您的谣言。”

    “她们如何散播?”魏紫问。

    “给了钱,让说书先生编成故事讲;收买长舌妇,让她们去大街小巷传;还编排了儿歌,让小孩子到处唱……总之,什么办法都有。”

    魏紫越发觉得这事古怪又蹊跷了。

    其一,魏萱和魏绯做这件事的动机。

    如果只是为了报复,不至于做到这地步吧?毕竟,自已好歹也是太医令,四品的官职,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拿鸡蛋碰石头,这是蠢人的做法。魏绯是草包,可魏萱不是,魏庄氏的手段她学了没有八成,也有个六七成。

    所以,一定有更吸引魏萱的东西,让她不惜一切代价豁出去做这桩事。

    钱,利益,这对目前的魏萱来说,比报仇更有价值。

    这就引到第二个问题上了,谁给她钱?谁给她利益?

    或者更直白些:谁在操控魏萱做这件事?

    第五百四十九章 谁爬谁的床?

    魏萱没有能力鼓动这么多的人来给她泼脏水。

    所以,这背后之人定然不简单。

    而这人把矛头对准她,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一个大夫有什么值得谋划的?

    让鼠疫继续扩散,或者说打击风澹渊,才是最终目的。

    魏紫猜到了那人——不,按风澹渊所言,是那帮人。

    念及此,魏紫原本淡定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在现代,她也不是没遇到过诽谤之事,毕竟医患问题不会因为她医术好而不存在。

    那时候,她怎么做的?

    找了当律师的好友,直接按司法程序将人送上法庭,不接受民事调解。

    至于现在——

    她更不会走“谣言止于智者”这种坐以待毙的自我牺牲路线。

    什么清者自清,纯属扯淡!

    人家都将她往污水里按了,她若不回击,简直对不起这一年多来在风澹渊身边的耳濡目染。

    魏紫脸色微微一滞,唇舌无声又念了一遍:风澹渊。

    如果他在,会如何处理这件事呢?

    也许,他都不会让这件事发生吧……

    思念一起,便如涟漪一般,无止境地向四面八方蔓延。

    不能再想了。

    魏紫强制对自已喊停。

    “风青,帮我做三件事。”她冷静地开口吩咐。

    *

    流言席卷了整个帝都,愈演愈烈。

    魏紫好似流言主角不是她似的,如平常一般尽着大夫的职责,控制疫情,想着救那个婴儿的办法。

    正如恐慌会传染,淡定也是。

    太医院的人见此,大部分也如魏紫一般,渐渐无动于衷了。

    毕竟,救死扶伤才是他们的本分,魏紫品性如何,他们也没瞎,看得清,更何况她的医术是真的服众。

    “魏太医,这个孩子的脉搏一日比一日虚弱。”吴太医见魏紫又一次给婴儿施针,忍不住出了口。

    “嗯,我知道,器官衰竭,我也没想出办法如何救他。”魏紫眉头紧蹙。

    “有一种草药,倒可以试一试。”吴太医说。

    “什么草药?”

    “幽冥长生草。”

    魏紫没听说过这种草药。

    吴太医便细细讲给她听:“幽冥长生草生长在北域极寒之地,相传是创世神的骨血所化,生命力极强。即便离了水,只要埋入土里,便能重新长出绿叶,开出红花。据说很久以前的幽冥长生草,有起死回生之效,能让一脚踏入黄泉的人重返人间,不过经过这么多年,药性已经减弱许多,但在强身健体方面,还是很有效果的。”

    “两年前,世子从北域带回几株长生草,献给了皇上。年前太后大病,服用过一株,效果极好。”

    “要不,找皇上要一株,给孩子试一试?”吴太医试探着问。

    魏紫曾经坚信科学,这种不合常理之物她是不信的,可自从来到这个古代,她觉得一切皆有可能。

    “嗯,那我进宫一趟。”魏紫说完,愣了下,又问了一个问题:“我怎么进宫?要递折子吗?”

    吴太医忍俊不禁,他们的这位太医令,真是除了医术,对其他的事毫不关心。

    那些个流言,也就没跟魏紫接触过的人能信,但凡见过她的人,便清楚那些莫名其妙的猜测有多离谱了。

    那什么爬上世子的床?

    切。

    换成世子爬上魏太医的床,可信度还更高些。

    第五百五十章 幽冥长生草

    皇宫。

    皇上听说魏紫要见他,丢下手中杂事,静坐了一会,将魏紫求他帮忙处理帝都流言之事的回答,又在脑中整理了一遍,才让吕正喊人进来。

    行礼问候之后,魏紫便直接切入正题:“皇上,臣想求株幽冥长生草,救一烈土遗孤。”

    皇上准备好的标准答案没用上,一愣之后才道:“可。”召来吕正去拿药。

    见魏紫不语,皇上想了想,善意地询问:“魏太医还有何事?”

    风澹渊离开之前,特意强调让他多照顾魏紫,他既然应了下来,君无戏言,自然得做到。

    魏紫摇头:“无他。”

    皇上有些意外。

    他这话问得可算直接了,换个人心思活络的,早就顺杆子爬着相求他出手相助了吧。

    魏紫是真听不懂,还是装着不明白?

    皇上别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

    魏紫被这一眼瞧得瞬间打通了任督二脉。

    本来今日来,她就没想着流言之事,可皇上都这么“明示”了,她若推辞就是傻了。

    于是,她立刻跪在地上,从善如流:“臣有一事,恳请皇上相助。”

    *

    取了幽冥长生草,魏紫直接回风澹渊的宅子,又拿了白夔赠的泥来。

    “这草据说是世子从雪峰顶采的,颇费一番周折。”苏念一边说,一边看魏紫将一团干枯的草放入泥中。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灰扑扑的一团干草,一入土,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长出细细密密的根,枯萎的叶子也渐渐由灰转深绿,由深绿转浅绿。

    有风自窗口吹入,叶子轻轻摇曳,荡漾出一圈圈的绿意,竟似春景无限!

    “这——”饶是苏念自认见多识广,也不禁看呆了眼,讷讷道:“果然是长生草。”

    魏紫比苏念更震惊。

    在长生草长出根的时候,她便凝神注意它的生长情况。

    她看到了细胞飞速更新。而每个细胞更新时,恰好有土壤的养分供给上来——一开始,她以为是巧合,但几乎每次都是如此,那便不是了。

    土壤和长生草的配合相当默契。

    仿佛,许久的老友一般。

    魏紫隐隐冒出一个念头:难道长生草原本就是生长在白夔送的泥土里吗?

    可长生草在雪峰顶,而白夔送的泥在江南,两者隔着千山万水。

    又或者是,不单单是长生草,其他植物放入泥中也是一样,只不过以前魏紫没注意?

    魏紫未再深思。

    这些以后再研究吧,现在救人要紧。

    谨慎起见,她摘了两片叶子,洗干净后,将其中一片放入嘴里吃了。

    “魏小姐,你——”苏念阻止不及,一时急了。

    “味道不错,你尝尝。”魏紫将另一片叶子放入苏念嘴里,笑道:“就算是毒药,吃了就吃了,我能救。”

    苏念颇为无语,嘴里嚼着叶子有些奇怪:“这长生草没有草的苦涩味,甘甜可口,像饴糖一样。”

    “我有个疑问,我昏迷那些日子,世子体内气血不稳,身体虚弱,为什么不服用长生草?”魏紫问道。

    第五百五十一章 你是妖孽!

    苏念回她:“用了一株,没效果。”

    魏紫一怔,眨了眨眼睛:“长生草的功效不是强身健体吗?”

    她那时替风澹渊把过脉,“沧海录”反噬,全身经脉滞缓,如果长生草的疗效真如吴太医所说,风澹渊服了应该不是那样的。

    “兴许是‘沧海录’的功太过霸道,服长生草就跟泥牛入海一样吧。”苏念猜测。

    魏紫微微蹙眉。

    也许吧。

    *

    次日一早,魏紫醒来神清气爽。

    “你如何?”她问苏念。

    “身轻如燕,剑法从来没使得如此行云流水过!”苏念一把抹去额头的汗,嘻嘻笑道。

    魏紫也很高兴。亲身体验了幽冥长生草的药效,她对治好孩子多了几分信心。

    于是,她将两叶长生草熬成水,四分之一喂孩子喝下,还有四分之三,则让何氏喝了。何氏的身子太过虚弱,又染了鼠疫,剖腹产后的伤口恢复得极慢。

    魏紫一个时辰观察一次孩子,孩子的脉搏明显强壮起来。

    次日她又照样给何氏和孩子喂了长生草水。

    如此三日,她见孩子脉息渐强,伤口也恢复得很好,便给孩子施针,助他尽快痊愈。

    谁知针刚施到一半,外面传来吵吵闹闹的声音。

    魏紫当没听见,继续全神贯注给孩子治病。

    苏念留在屋里护着她,风青、风白则像神荼、郁垒一般,黑着脸站在外面当门神。

    外面吵闹声渐渐小了。

    魏紫终于结束施针,只觉得浑身虚软,坐在椅子上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这给孩子看病,可比给大人看累多了。

    “苏念,外面发生何事?”魏紫终总算有心思问了。

    “来了一位僧人、几个女人和壮汉,壮汉试图冲进来,已经被风青、风白他们解决了。”苏念面色微凝,说道:“女人里有两个熟面孔,是魏萱和魏绯。”

    “终于来了,出去瞧瞧。”魏紫并未觉意外。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出屋子时,眼神清亮,已不见方才的疲惫。

    “就是她,抢夺了我的肉身!”面容姣好、身材清瘦的年轻女子,眼圈通红,指着魏紫悲愤啜泣。

    魏紫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年轻女子打量。

    年轻女子似被她凌厉的气势所摄,不由自往后退缩了一步。

    此时,魏绯却上前了一步,大声道:“你不是我的三姐姐魏紫!三姐姐不会医术,性子贤淑,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绝对不是你这样的。”

    魏紫的目光由年轻女子转到了魏绯身上。

    魏紫气场过于强大,魏绯被盯着心里发毛,面上却不敢露半分怯。

    “我记得当日离开魏家的时候,大家说得清清楚楚:从此以后,再无瓜葛。”魏紫目光如刀,凌厉割在魏萱和魏绯身上:“既无瓜葛,你们又来做什么?叙旧便不必了,找茬,我与你们也没什么纠葛。”

    已梳了妇人发髻的魏萱冷笑一声:“魏三小姐魏紫身上流的是魏家的血,这辈子生死皆是魏家人,不可能简简单单一句‘再无瓜葛’就真无瓜葛。魏家如今是败落了,可魏家还有人呢,不容有人雀占鸠巢,让魏家三小姐魂魄无依!”

    “你这个妖孽,侵占了魏紫的肉身,赶紧把肉身还给魏紫!”

    魏萱厉喝一声。

    第五百五十二章 不能让三妹妹被占了肉身

    周围聚集的人越来越多。

    府尹杨大人听闻有人找魏紫的茬,心中一阵激动,火速赶来替魏紫撑腰。

    “何人敢如此诋毁太医令?”

    杨大人挺直腰杆,一身正气,魏紫原本要开口,见此便默默止了声。

    “民女魏萱、魏绯,乃魏家三小姐魏紫姊妹,魏萱要替三妹妹求一个公道。”

    魏萱跪在杨大人面前,魏绯亦跟着跪下。

    “替魏三小姐求公道?”杨大人目光复杂地看着魏氏姐妹。

    一来,方才他远远就瞧见魏萱对着魏紫咄咄逼人,这是替人出头的样子?

    二来,自从知晓魏紫的身份后,他查了魏紫的过往,看过一年多前魏庄氏为嫁妆陷害魏紫的案卷,也从衙役口中得知,魏家的那些兄弟姊妹对魏紫并不好。怎么魏家败落了,反而想起该姊妹情深了?

    话本也没敢这么写啊!

    这简直侮辱他身为帝都父母官的脑子!

    杨大人心里来气,摆出官架子来:“魏家小姐,你把事情仔仔细细说一遍。”

    此时,一直未作声的魏紫插了话:“杨大人,在魏萱讲之前,我说两句。第一句,她已是妇人装扮,自称‘民女’并不合适;第二句,如今我乃太医令,当朝四品官员。”

    杨大人迅速翻译了下:第一句,魏萱从一开始就没说实话,有所隐瞒;第二句,诋毁朝廷命官,罪责不轻。

    杨大人微微颔首,觑了魏紫一眼,意思是“懂了”。

    “好,你讲吧。”

    魏萱深吸一口气,开始叙述:

    “一年前,魏紫离开魏家,民妇曾以为,此生姊妹缘尽,谁知在桃花镇上遇到林家小姐,才知这一切背后是一个耸人听闻的故事。”

    魏萱指着身边那个柔弱不堪的女子:“林小姐在一年多前死于重病,停棺三日后,本是要下葬的,谁知就在合棺时,她竟坐了起来——”

    说到此处,杨大人微皱眉:“怪力乱神之说不提也罢。”

    魏萱摇头:“此事并非民妇编造,大人您可派人去桃花镇打听,林家小姐死而复生之事,人尽皆知。只是,复生的躯体是林小姐,可魂魄却不是了。林家请了慧觉禅师来化解,禅师洞悉了一切,言只有让占了林小姐身子的魂魄回到原来的肉身上,林小姐的魂魄才能归来。”

    魏萱身后的老僧双手合十,道了一句:“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善哉善哉。”

    魏萱继续道:“民妇偶遇林小姐,林小姐拉着我的手喊我‘二姐姐’,一番交谈之下,民妇才知,原来留在林小姐身上的的魂魄是民妇三妹妹魏紫。”

    她看着魏紫,语气显出悲愤之意:“三妹妹说有人趁她生产体虚之时,生生将她的魂魄拽出,鸠占鹊巢。民妇那可怜的三妹妹便成了孤魂,机缘巧合入了林小姐的肉身。”

    “民妇在魏家时,虽与三妹妹有嫌隙,可那终究是年少不知事时的意气之争。如今父亲、母亲都已逝去,魏家就剩我们几个姊妹,民妇身为长姐,自该护佑妹妹。”

    “民妇没什么本事,却也不能让妹妹这么被占了肉身。”

    说到此处,魏萱眼中蓄满眼泪,朝着杨大人用力磕了一个头:“求大人替民妇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