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网游竞技

春深帐暖

设置

字体样式
字体大小

春深帐暖: 025

    第三百九十八章 听他强有力的心跳

    风澹渊滟滟桃花眼似一汪寒潭,过往那些记忆总是轻而易举地跑出来。

    魏紫微微仰着头,怔怔看着他。

    这是她刚来这个世界时,风澹渊的样子。

    如一把出鞘的刀,锋芒凌厉,满身煞气,对待什么都是漠不关心。

    直到在医馆里,他将被风老太太改动过的婚书交给她,告诉她:我们之间,你说了算。

    他的身上才有了属于人间的温度。

    时间一长,连她也差点忘了那个言辞犀利,毫不顾忌人感受的风澹渊。

    如今,她觉得风澹渊谦和有礼,可也只是对她,对别人,他还是那个冷面冷心的风帅啊!

    “为什么又改变主意了……”魏紫隐隐已经知道了答案。

    “因为有些人情不得不还。”风澹渊吻了吻魏紫的唇,轻声笑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饶,陶家这层皮我还是要扒的。家里养了那种祸患,这事过不去。至于盛家——”

    “盛德水老奸巨猾,今日前来以退为进罢了,也就骗骗你这种不混官场的小白。不过,看在他一把年纪的份上,我送他这个面子,给盛家留支血脉。”

    魏紫搂着风澹渊的腰,将脸贴在他的胸口,听他强有力的心跳,只觉得很心安。

    她无法用现代的制度来衡量这个古代,但她很清楚,风澹渊并不如他自已所说,不是个好人。

    好人是什么呢?

    如果像他这样以一已之力扛起整个国家安危的人,都不能称之为“好人”的话,谁还有资格称自已为“好人”呢?

    “你说,我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不必顾忌。那我今日也同你说——”

    她抓着他的手,与他十指交扣:“你想做什么也尽管去做,不必看我的人情。我希望你能顺心,能高兴,能快活。”

    风澹渊低低笑了起来,越笑越大声,魏紫觉得他胸膛都在震动。

    她用另一只手按着他的胸,隔着那一层层的肌骨,她似乎能触摸到那颗跃动的心脏。

    一颗,快活跃动的心脏。

    *

    因为忙碌,时间过得飞快,转眼之间,已又是半个多月过去了。

    江南四大世家,在风澹渊雷厉风行的手段之下,成了“旧时王谢堂前燕”。

    虞家和杨家,与东夷和北疆勾结,抄家,灭族。

    杜家和盛家,倒是没有吃里扒外,但盛家作孽太多,除了几位老者和女子、十二岁以下的孩童,杀头的杀头、流放的流放、监禁的监禁。

    至于杜家,算是四大世家里下场最好的一个,但也被收走了三分之二的土地,又依新法按人头收税,跟普通富户无异。

    另外陶家,被没收有违法往来的产业,家产缩水了一半多。

    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猜到朝廷开始动手清理世家和巨贾了。

    一时之间,人心惶惶,兔死狐悲。

    不过,“惶惶”的大都是世家和商户。

    普通百姓倒是很高兴,因为官老爷亲自带人丈量土地,说是要将土地按户分到他们手里。

    “这怎么可能?那都是老爷们的地哩!”也不能瞎高兴,百姓还是持怀疑态度的。

    “看这儿?风帅的红章,白纸黑字的公文,造不了假!”

    “真的哩?”

    “千真万确!就等分土地吧。”

    大多数老百姓的狂欢,顿时淹没了极少数世家和巨贾的凄凉。

    第三百九十九章 不能动手动脚,那我动嘴

    对魏紫来说,青霉素她已经能放心交给月神医打理,生意的事风澹宁做得很好,她只要想想新品即可,唯一还不顺利的事便是手枪和子弹的研制,不过收到好消息,燕王确实能将金属的纯度提炼得更高,离成功也算进了一步。

    诸事已了,也是时候离开江南了。

    自万物复苏的早春,到草木摇落的秋日,她竟在这里待了大半年。

    按魏紫的私心,相比帝都,她更愿意留在江南常住,毕竟这是现代的她出生长大的地方;可是风澹渊得回帝都,她自然只能随他同归。

    “不用这么眼巴巴地盯着屋子,以后每年我们都过来住一段时间。”风澹渊捏捏她的脸,却没用什么手劲。

    “你说的,不准反悔。”

    “我说的,不反悔。”风澹渊又摸摸她的耳尖。

    “风澹渊,你能不能不要动手动脚?”魏紫一腔离别伤感之情,被他停不下来的手消去了大半。

    “不能动手动脚……嗯。”他红唇一勾,滟滟桃花眼中是如糖浆般的腻歪与暧昧:“那我动嘴吧。”

    话音刚落,他便毫不犹豫地吻住了她娇软的唇。

    魏紫用脚踹他,可又真怕踹疼他,也没用什么力。

    这人,如今简直不分场合地乱来。

    而她每次想阻止,都狠不下心来,都不像她干脆利落的行事风格了。

    哎……

    魏紫在心里微微叹息,依旧同前面无数次一样,由着他去了。

    *

    归程已经定下时间,吴县却发生了一桩突如其来的大事。

    这日,魏紫去医馆找月神医说些事。

    月神医在看病人,魏紫便拿了本医书,寻了个安静角落,边翻边等他。

    不其然,瞧见风澹宁和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进了医馆。

    壮汉脸色潮红:“这也不知怎的,吃了两日药了,这烧就是退不下去。不过,为这点小病叨扰月神医,倒是有大材小用了,咳咳——”

    说话间,壮汉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牛东家,病哪分大小的,医者仁心,月神医向来对病人一视同仁。”风澹宁回道。

    魏紫不经意地一扫之后,突然死死盯住了那壮汉。

    “魏小姐?”苏念顺着她的目光瞧去,却不明所以。

    魏紫表情又柔和了下来:“苏念,你去马车上等着,或者自已逛逛街,一个时辰后再回来。”见苏念皱着眉头,她催促了下:“去吧,我有事要跟三郡王说。”

    苏念只好走了。

    苏念一走,魏紫猛然站起身快步走到柜台边,向伙计要了一个口罩——在百草堂时,为了尽量让实验室接近无菌状态,她跟月神医一起做了简易版的防护衣与消毒口罩。

    与现代大工业产品线的标准自是不能比,但简单隔绝飞沫倒是能做到的。

    防护衣医馆没有,但大夫为了避免传染病的传染,口罩到是有的。

    “魏小姐——”

    风澹宁也瞧见了魏紫,只是他刚打了声招呼,后面的话就被魏紫打断了。

    “你们跟我来。”

    牛东家看看魏紫,又看看风澹宁:“这位是——”

    “哦,她也是很厉害的大夫。”风澹宁微笑着解释:“我们同她走吧。”

    两人跟着魏紫进了医馆供重病患者休憩的屋子。

    “我姓魏,叫我魏大夫好了,牛东家?”魏紫示意牛东家坐在对面半丈远处。

    “牛宽,魏大夫你直接叫我‘老牛’就行!”牛东家见魏紫比他女儿大不了多少,十分客气地说。

    第四百章 鼠疫

    “还是叫‘牛东家’吧。”

    牛宽虽说长得魁梧,可一笑起来倒和气得很,又是风澹宁带着来医馆见月神医的,想来人应该不错。

    “牛东家,我问你几个问题,请你务必回以真话,不能有一丝一毫的隐瞒。”魏紫认真道。

    “成啊!”牛宽一口应下,心里却纳闷这位女大夫为啥一脸的煞有介事。

    “牛东家,你发热有几日了?”

    “快三日了,起先是低热,我也没注意,后来严重了些,我就找大夫开了药,吃了两天,热一阵,冷一阵,又好一阵的。赶巧今日跟风东家在附近谈事情,他便带我来找月神医瞧一瞧。”

    “除了发热、发冷,还有其他症状吗?”

    “喉咙痛,胸闷气短,昨日吃东西还吐了……”

    “咳痰有血,心跳过快,脖子、四肢有肿块,皮肤下出现淤血,甚至小解时尿液也带血丝,这些有没有?”魏紫追问。

    “诶?魏大夫你怎么知道的?”牛宽瞪大眼睛,吃惊地看着魏紫。

    魏紫只觉得一颗心都要跳出来了,可是她不能让它跳出来——

    非但不能,还得让它比平常跳得更平稳,更淡定。

    “最近半个月,你接触过有发热的人吗?”

    牛宽仔细回想,摇摇头:“不记得。我刚从北边回来,回家也才四日……”

    “什么?!”魏紫惊得站了起来,再也压不住心跳。

    风澹宁也跟着站了起来:“怎么了?”

    牛宽见两人的样子,也有些慌了:“魏大夫,难不成我这病很严重?没事,你实话实说,我老牛能担得住的。”

    魏紫还未开口,门口传来月神医愉快的声音:“魏丫头,你来啦——”

    “月神医,劳您把医馆的门都关了,今日结束就诊吧。”魏紫沉着声音道。

    月神医不知何意,但见她带着口罩,神色严肃,便点了点头:“好。”

    魏紫沉默片许,将散在身后的长发盘了起来,随后,找了手套戴上,走到牛宽面前:“牛东家,我替你瞧瞧,别动。”

    在牛宽和风澹宁奇怪的眼神中,魏紫几乎是以视死如归的心思,仔细检查了牛宽的脖颈、手臂、手以及脚掌。

    果然……不出她所料。

    魏紫的心已经沉到了谷底。

    月神医折了回来,见魏紫戴着口罩和手套,愣愣站着,心里已有了几分猜测,待仔细端详了牛宽的样子,那猜测又多了两分。

    然后,魏紫的话,直接让这些猜测成了肯定。

    “月神医,就站那儿,别过来了。”魏紫努力让自已的语调平稳一些:“如果我没猜错,是鼠疫,封医馆吧。”

    风澹宁脑中像突然炸开,亮闪闪地让他有些晕眩,待晕眩过后,则是不可置信:“鼠疫?”

    牛宽泛红的脸顿时煞白,他当然明白“鼠疫”这两字是什么意思,也知道染了这种疫病,十有八九是活不成了,不仅自已活不成,恐怕他的父母、妻儿也被传染了、也活不成了……

    “魏大夫,有没有可能诊错了?我真只是发发烧……”他嘴唇哆嗦着,像落水的人去拽稻草,希望魏紫只是误诊。

    可魏紫摇了摇头,残忍地戳破了这层幻想:“牛东家,你把这半个月来的事仔仔细细说一遍,尤其是说过话、吃过饭的人,一个都不能漏——

    “漏一个……后果不堪设想。”

    第四百零一章 三成把握

    牛宽浑身发软,竟说不出话来。

    月神医亦是愣在当场。

    唯有魏紫脑子转得飞快,她在梳理挽救措施:

    “月神医,鼠疫病患交给我,你帮忙做口罩、防护衣,准备消毒药水和药材,现在能准备多少就准备多少,越快越好,钱若不够,你去找苏念,我暂时怕是出不去了。”

    “找个写字快的大夫来,请他记下这段时间跟牛东家接触过的人,再把资料交给风澹渊,务必请他迅速找到这些人。如果能将人送过来,就送过来,如果不行,找个地方集中安置。”

    “还有,屯一批粮食,如果……如果情况严重,可能要封城,务必稳定民心,保证老百姓的衣食无忧。暂时这些,等下我再补充吧。”

    月神医深深看着魏紫,重重点了头,然后轻叹一声:“魏丫头,那你呢?”

    风澹宁的目光亦落在魏紫身上,眸中存同样的问题。

    她将牛东家和他单独带到这里,应该是猜到了鼠疫的可能。

    鼠疫……是瘟疫吧,瘟疫会传染,会死人啊,可她却连一点犹豫都没有,就这么和病患待在了一起。

    魏紫苦笑:“我啊?已经是接触过患者的人了,与其担心自已,不如放宽了心,好好救治病患。不说了,月神医,我们各忙各的吧。”

    完了,她又加了一句:“我支开了苏念,你若看到她,寻个借口别让她进来。”

    月神医“嗯”了一声,走得快速而决绝。

    得跟瘟疫抢时间这个道理,他很清楚。

    一时之间,屋子里只剩下魏紫和风澹宁、牛宽三人。

    牛宽还是不太敢确定,自已真得了鼠疫:“魏大夫,这瘟疫能治好吗?”

    其实这个问题他隐隐是有答案的,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一场瘟疫下来,十室九空,足见瘟疫的可怕程度。

    但不管怎么样,总得说些什么吧?他心底慌得厉害啊!

    “能的,我有三成把握治愈鼠疫,但希望牛东家配合。”

    三成把握,听着也许不高,可在古代,对死亡率接近八九成的鼠疫来说,这已经很高了。

    在现代,魏紫经历过两次影响全国的传染疫情,第一场爆发时,她还小,国家防控到位,疫情很快结束;第二次更为严重,是全球性的大爆发,范围广,时间也久,但由于第一场疫情的经验以及举国之力、万众一心的防疫工作,疫情终被控制了。

    也正是因为第二场疫情,她走出了法医手术室,重新回到了普通医生岗位。

    根据她的博土论文,她也着手研究中草药对瘟疫的预防、治疗效果。

    事实证明,确实有几种草药的成分,是能够控制瘟疫的,控制之后,依靠人体自身免疫力,打败瘟疫病毒。

    但是,这个结论还未进入临床试验,她便来了这里。

    不过在言笑的手机里,有她往后数十年的医学论文,论文里详细记录了试验过程和结论。

    所以,她回答牛宽的是三成。

    原本有五成的成功机会,因为中草药只能治标不能治本,最终痊愈还得靠自身免疫力,所以又减了两成机会,保守估计是三成。

    牛东家眼中也有失望之意:“三成啊……”那就是七成还会死吗?他死,他牛家上上下下、老老小小也会死……

    风澹宁倒已经缓过来了,颇为乐观地说:“现在是三成,但有魏大夫和月神医在,办法肯定越来越多,到时候就不止三成了。”

    魏紫点点头:“是。”

    这话倒不是安慰,而是真的,她还真机缘巧合留了后招。

    第四百零二章 世子,出事了

    医馆的大夫拿着纸笔来了。

    魏紫请他在门口搭张桌子记,别进屋。

    牛宽一五一十地把最近一段时间的经历讲了出来。

    “我是做茶和丝绸生意的,一年有大半年的时间在外面跑,两个月前,我到了武、庆、忻州那一带,忙了大概一个月就回了。临近帝都时,偶遇从武州来的皮毛商,说是要趁大雪封路前,再来江南挣一比,我们便一路同行了……”

    魏紫一惊:“这事是在半个月前吗?”

    “嗯,差不多。我们商人脚程快,半个月便能从帝都到江南了。”

    “那你们进帝都了?”魏紫手不由攥紧。

    “进了……”牛宽也意识到这事不简单了,可他记着魏紫的话,继续照实讲述:“一来从帝都直穿路程最短,二来皮毛商也想顺便把手里的货销出去一些。”

    魏紫已经预料到情况不乐观,却没想到,比她料想的还糟糕。

    竟然进了帝都,竟然还把手里最易传播鼠疫病毒的皮毛销了出去……

    “好,从这里开始,牛东家,你把你和那位皮毛商接触过的人一个个都说一遍,包括这些人姓名、住处,做何种营生,不能漏。”

    “陈大夫,劳您将每个字都记下来。”这话,是对门口的大夫说的。

    风澹宁的脸色也有些发白。

    他也明白了:如果传染源是那位皮毛商人,那帝都危险了……

    原本他只是害怕自已和魏紫会被传染,听到这些,他已经害怕燕王府的安危、宫里的安危,甚至整个云国的安危了!

    *

    苏念驾着马车匆匆赶回了宅子。

    月神医实在不擅长说谎,三两下就被她探出了实情。

    苏念惊得说不出话来。

    月神医倒是劝她:“这种关头,你先保护好你自已,能少一个是一个,就当替你家小姐省点事。”

    苏念点点头,默然道:“知道了,我现在回去拿些小姐的换洗衣物过来。”

    她冲回宅子,又冲进了院落,差点撞到了人。

    “毛毛躁躁的,做什么?”风澹渊也刚好赶回来,手上还拎着“福记”的烤鸭。

    苏念涨疼的脑子像被浇了盆冷水,瞬间清醒大半,她都忘了,如今这里不仅是魏紫的住处,也是风澹渊的住处,她这么没头没脑地往里面跑,十分不合适。

    “出什么事了?小紫呢?”

    风澹渊的脸色也渐渐沉了下去,苏念不是没分寸的人,也不会不跟魏紫在一起。

    苏念直着腰就跪了下去:“世子,出事了——”

    她一五一十地将今日所发生之事,挑要紧地同风澹渊说了。

    风澹渊听得面色铁青。

    “她和鼠疫病患在一处?风澹宁也是?”

    “是。”

    风澹渊沉默片许,说道:“你拿衣服去吧。”

    言罢,便大步往外行去。

    苏念心中一急:“世子——”可接下来的话,却是如何都说不出口了。

    他怎么会眼睁睁地看着魏紫身陷险境,不管不顾呢?

    就像她,也做不到啊……

    第四百零三章 少一斤肉,就让你长两

    医馆里。

    听完牛宽的叙述,魏紫已经淡然了。

    最糟糕也不过如此,既然各种情绪已无用,那便坦然直面这一切,逢山开路,遇水架桥,全力以赴闯过去——即便不能,她也得在水中托着石头,将桥架起来!

    牛宽看着魏紫,见她沉着冷静地同月神医说着隔离和诊治之事,不由问风澹宁:“魏大夫……她不怕吗?”

    风澹宁苦笑:“怕有用吗?”

    牛宽一愣,是啊,怕有用吗?

    月神医吩咐下去,将医馆建成了简单的隔离场所。

    苏念却不管不顾地冲了进来,拎着两个大木箱子,肩上还背着两个大包裹。

    魏紫惊愕地看着她,赶紧阻止:“苏念,放下东西,回去!”

    苏念却无所谓地笑笑:“魏小姐,如果我染了鼠疫,你一定能将我治好,是吧?”

    魏紫说不出话来,只觉得鼻子酸楚。

    “我先去整理房间,东西真重,快压死我了。你晚上想吃什么?”

    魏紫深吸一口气,压下那阵酸楚,回道:“想吃鸡汤馄饨面,馄饨要虾仁肉馅的。”

    “好啊,我去准备。”

    “哎——”风澹宁叫了起来:“还有我呢!我想吃水晶肴肉面,还有红烧狮子头、松鼠桂鱼!”

    苏念刚想开口说“好”,身后传来一道冷冷的声音:“搬座酒楼,再请几个大厨过来伺候你可好?”

    魏紫见那熟悉的人和熟悉的音调,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酸楚又破茧而出。

    “随便给他煮碗阳春面。”风澹渊凉声吩咐苏念,顺便把手里放着烤鸭的篮子递给她。

    苏念强忍笑意,回道:“是。”

    “哎哎哎,苏念,你别听我大哥的,我要吃肉,肉啊——”风澹宁眼睁睁地看着苏念转过拐角,出了院落。

    “大哥,你——”风澹宁愤愤地对着风澹渊吐了两字:“过分!”

    “风澹宁,长能耐了?”

    风澹渊一个眼神轻飘飘地过去,风澹宁顿时止声,无比怨念地坐了回去。

    经这么一场,原本缠绕几人心头的阴霾倒散去不少。

    魏紫对风澹渊说:“要你做的事我同月神医说过了,你去找他吧。这里,你能不来,就别来了……”

    风澹渊一笑,脸上没了对风澹宁时的冷漠:“你顾好你自已。记着,你待这里少一斤肉,等回去我让你长两斤,自已掂量。要什么尽管说,医馆外我已经安排好了人。”

    “好,我记着了。”魏紫亦笑。

    “走了,明日我再来。”没等魏紫回话,风澹渊转身大步出了医馆。

    他怕再多待一刻,就忍不住去抱抱她,亲亲她。

    而她,定然不喜欢他这般的。

    那他就去做她喜欢他做的事。

    等做完这些事,他再抱抱她吧,先记着账。

    牛宽自风澹渊出现,眼神便未从他脸上移开。他以为自已得了鼠疫已经够不可思议了,谁知还能这里再见那位传说中的人物——

    “那是战神……风帅?”牛宽把目光落在风澹宁身上,他刚刚听到风澹宁喊风帅“大哥”来着。

    “你是——风帅的弟弟?”

    第四百零四章 最后的宁静

    “是啊,他是我大哥,我还有个二哥。”风澹宁很坦然地回。

    “啊?”牛宽倒愣了,风澹宁是朋友介绍他认识的,可朋友从没提过风澹宁的身份啊!

    想来朋友也不知。

    这位三郡王,做事可真低调啊……

    还有一位——

    “那这位魏大夫呢?”

    他可瞧得清清楚楚,风帅跟魏大夫说话时,且不说语气、神情,浑身的气质都不一样了。他敢肯定,两人关系匪浅,可风澹宁又只叫魏大夫“魏小姐”。

    “哦,魏大夫是大哥的未婚妻,我未来的大嫂。”风澹宁随口答。

    牛宽愣了。

    魏紫戴着口罩,即便如此,凭那清亮明丽的眉眼也知她姿容不凡;美丽的女子做大夫已让人惊讶,他万万没料到,她还有那么一层身份在。

    可这样的身份,她仍是毫不犹豫地接手瘟疫病患,虽说医者仁心,但往往难抵自私人心,她却完全不是。

    想到此处,牛宽油然而生一股敬佩之意:“魏大夫,我相信你一定能治好我。”

    魏紫淡淡一笑:“我们一起努力。”

    此时,夕阳西下,落霞温柔地洒满了医馆的院落。

    她默默地想:这怕是最后的宁静了。

    *

    果不出魏紫所料,当晚,牛宽家三个小孩子就发病了。

    第二天,又是两个大些的孩子和牛宽母亲发热。

    只短短两日,但凡跟牛宽接触过的人,都确诊染了鼠疫。这瘟疫传染之强,让人惊心。

    甚至在第三日,风澹宁和医馆里的两个年轻大夫也发起了低热。

    风澹渊终于按耐不住,前来带魏紫离开医馆。

    穿着防护服、带着口罩的魏紫却厉声喝止他:“风澹渊,站住,不准跨过这条线!”

    风澹渊只能僵硬地站着。

    三日来,魏紫睡了不到五个时辰,熬得双目通红,可饶是如此,她也挺直了脊梁。

    “我跟你说个故事吧。”

    她尽量缓下语气来:“有一甲国打另一乙国,久攻不下一座城。甲国将领出了一个损招,将一具染了鼠疫的尸体扔入了城内。”

    “没过多久,那座城变成了人间炼狱,然后,除了极少数对鼠疫病毒免疫之人,其余的都死了。城空了,被破了,可这却不是故事的结局,而是起点。”

    院子里寂静一片,本要离开的人,月神医,苏念,路过的大夫,还有出来透气的风澹宁,都不由自主停了脚步。

    “鼠疫病毒像洪水一样,经由老鼠、跳蚤这些动物携带蔓延,六七年的时间,死了两千五百万人,家不成家,国不成国,人间同地狱无异。”

    “你说过,要护这四域安定、山河无恙,可若控制不住这局势,我方才所讲的故事便是后果,你愿意看到吗?”

    魏紫哑着嗓子摇头:“我不愿意。我也想活着,和你、和身边的亲人朋友好好活着,不必提心吊胆,也无需风声鹤唳,可以安安心心地出门,大大方方地跟人说话,高高兴兴地做一切想做的事。”

    “如果我走了,如果所有的大夫都逃了,也许能躲得一时安宁,但躲不了一辈子,也躲不掉良心的谴责。我不愿意这样。”

    第四百零五章 辛苦魏大夫好好调教

    院子里的人怔怔看着魏紫。

    秋日的阳光落在她身上,淡淡的,可她整个人却好似在发光。

    风澹渊墨色一般的瞳孔里,风卷云涌,又逐渐归于风平浪静。

    扯了扯嘴角,红唇弯起一抹温柔的弧度,他淡声问:“你说,我们谁都躲不掉,是吗?”

    魏紫点了点头:“是。”

    唇角的弧度突然又上扬了几分,在所有人的惊愕之中,风澹渊突然大步上前,在魏紫还来不及反应前,狠狠抱住了她。

    “松手!风澹渊,你这个疯子!”魏紫咬牙切齿,用力推他,用脚去踹他。

    风澹渊松开了她。

    修长的身子微微弯了腰,他低下头,视线与魏紫持平,缓缓念道:“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你不愿做逃兵,我定然相陪到底。如果今日我得了鼠疫,你会治好我的,是吧?你也说过,痊愈之后便不会再得了;如果今日没得,那证明我染不上鼠疫。无论哪种,我都死不了。既然如此,你怕什么?”

    “苏念,替我收拾一间干净的屋子出来!”

    “是,世子。”

    漠然扫了一圈周围的甲乙丙丁,风澹渊凉声道:“戏看完了,该替人看病的看病去,该吃药的吃药去,杵着做定海神针吗?”

    四周之人,顿时一哄而散,各回各家,各找各妈——额,各干各事。

    “你——去把身上的衣服都换下来,全身洒一遍消毒水,再吃一副药,把口罩戴好!”魏紫被气得半死,几乎是以命令的口气指使风澹渊做事。

    “好啊。”风澹渊却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模样,连走路都带几分轻飘之意。

    魏紫怒道:“这么大一个人了,做事还没轻没重的!”

    “是,以后辛苦魏大夫好好调教。”浑然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嘴脸。

    魏紫再也不想说话了。

    *

    堂堂一国统帅,怎么说也是特权阶级,不好跟一群病患挤在一处,更何况也实在没地方住了。

    所以,风宿等人连夜打通了医馆后面的一处三进宅子——宅子在前一日,已让魏紫安排苏念买下。

    这活做都做了,那索性便做得彻底些。

    魏紫照着现代方舱医院画了图纸,让风宿他们尽量隔出小房间来,届时按病情轻重程度安置患者。

    这么做,是因为古代消毒达不到现代标准,无菌更是做不到,故而大通铺并不合适。

    另外,留出了几个小院落做特殊用途,比如隔离像风澹渊这样特殊身份的人。

    “我要在这呆几天?”

    “十四天。一般鼠疫潜伏期为两到三日,但牛东家潜伏了十二日才发作的,不排除身体有一定的免疫能力,你是练武之人,体质比常人好,所以得用最长的留观时间。”

    魏紫一边替风澹渊检查,一边解释。

    “挺好。”风澹渊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抚着魏紫脸上被口罩压出的红痕。

    “好什么?”魏紫偏过头去,瞪他:“别动手动脚的。”

    “你气什么?”滟滟桃花眼含笑看着她。

    第四百零六章 救不了,就焚城

    魏紫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他:“我说过,我希望我、你都好好活着,我不想你做这么危险的事。”

    “还有呢?”

    “按牛东家所言,鼠患怕是从帝都一路蔓延到了江南,吴县如此,想来帝都、其他地方也不会太乐观。这种大规模的传染病,单靠大夫和个人是控制不住的,只能靠国家。这个时候,你不应该待在这里,而应该带着军队,跟朝廷一起监管疫情。”

    “还有呢?”

    “这些还不够吗?”魏紫蹙眉,在这件事上,她确实不明白风澹渊怎么想。

    就算担心她,也不必用这种方式。

    “你说的故事很有煽动性,但你应该也知道,一旦出现这种瘟疫,国家是有很多办法控制的。”

    风澹渊黑眸中的笑意散了:“比如,将染了瘟疫之人带到一处,集中焚烧;又比如,在瘟疫蔓延全城之前,封城,焚烧,宁可错杀一千,也绝不放过一个。”

    “在灾难面前,人命是最不值得一提的,什么都比人命重要。”

    修长的手指揉着魏紫的眉心,风澹渊的语气重了些:“没有人,会用你这样的方式去救人。用你的话说,成本太高,收益太小。”

    魏紫怔怔看着风澹渊。

    他说的这些,她其实也在书上看到过。只是现代的经历,让她本能地用现代的思维、现代的方式去做了。

    而她做这些,是因为相信风澹渊会帮他掌控住大局。

    她不得不承认,在她的潜意识里,风澹渊早已成为她的依仗和依靠。

    “那你呢?你认同哪种?”她问。

    “我啊?”风澹渊笑了笑,笑容却没有任何温度:“如果可以用你的办法,自然是好的。但若不是你带来了千年后的医术,做这一切等于螳臂挡车。”

    “四域安定、山河无恙,前提是云国在。我的选择很简单,我先要守国——”

    微微一顿,红唇吐出冰冷的几字:“不惜一切代价。”

    魏紫知道她无法指责风澹渊,不仅指责不了,还不能不承认,这样的做法并没有错。

    这是古代,虽然有“天子犯罪与庶民同罪”之类的话,但依旧是不讲“人权平等”的时代。

    而她,来到这里已快一年了,经历过那么多事,她早已不止一次告诉自已:要融入这个古代,剥掉很多在这里没意义的现代观念和习惯。

    只是,这并不代表能越过她的底线。

    “我不认同。也许我救了很多人,最后的结果仍是跟这些被救活的人死于焚烧,但我依然会选择去救。”

    魏紫轻笑一声:“你也许觉得蠢,但身为大夫,活一日,我就要尽到一个做大夫的职责;生而为人,更应该有所为、有所不为,不为对错,只为良知。”

    风澹渊亦笑,眉眼温柔:“所以啊,我把自已送到这里了。”

    第四百零七章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不明白?”

    风澹渊继续揉她脸上的红印,越揉越觉得这印子刺目。

    魏紫诚实地摇摇头。

    风澹渊便一条一条地同她说。

    “白岩、蔺程他们也不是吃白饭的,来这里之前,我把该吩咐的事都吩咐下去了,所有人各司其职,每日向我汇报,我在哪里都无所谓。所以,魏大夫尽管放心,云国没了我,乱不了。”

    “如你所料,自帝都到江南都出现了疫情,更有臣子上书朝廷,委婉表示要用我方才所述办法行事,宜早不宜迟。皇上暂时将此事压下了。”

    “我已飞鸽传书,告知皇上我可能染病之事。”

    风澹渊笑了笑:“你猜我最后一句怎么写?”

    “要烧,把我一起烧了吧。”魏紫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说出这话来。

    “还是我家魏大夫了解我。”风澹渊呵呵一笑。

    “这世上还有谁比你更没脸没皮?”魏紫觑了他一眼,却也忍不住笑了。

    屋里的空气顿时轻软起来。

    “还有啊——”

    风澹渊强忍去吻魏紫的冲动,柔声道:“你要救这世人,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单枪匹马往前冲。我一直在你身边,不用你回头就能看见,无论你做什么,都不必有后顾之忧。”

    魏紫的心软得一塌糊涂。他这样做,竟是为了离她近一些。

    自父母去世之后,她便一直形单影只,好的坏的,高兴的难过的,皆是一人自已的。

    他懂她背后空荡荡的恐惧,所以他走到她身边,亲手替她筑了一道墙,她累了可以靠,倦了可以睡,若是怕了,身边的他会伸手将她纳入怀里。

    她缓缓扬起了唇角,黑瞳晶亮似天空中最闪亮的星子。

    这场鼠疫会如何,她不知道;她只确定,不管怎样,她都不会再怕了。

    *

    疫情来势汹汹,只七八日的功夫,三进小院便已住满了人。

    幸好,在第五日的时候,风澹渊以高价购下了医馆那一片的住房,军队同步而来,日夜不停地将那里改建成魏紫所画的简版方舱医院。

    至于大夫人手方面,月神医停了百草堂学生的课,将人一批一批调来。

    一方面是搭把手,另一方面也是学会如何防疫、救治被传染的病人。

    毕竟,有疫情的不仅仅是吴县一处,其他地方也是奇缺懂防疫和治疫的大夫。

    最大的困难,是药材的告竭。

    “我们去这附近县城都问过了,蔓芫已售罄。”风墨风尘仆仆,回来禀报。

    “不应该啊,蔓芫并不是一味罕见的草药——”月神医不解。

    “是不是有人将提前将蔓芫都买走了?”魏紫沉着脸问风墨。

    “回魏小姐,是的。大概在十二日前,就有人大批量购买蔓芫,一直持续了三日。三日后,便没有人买了,因此市面上存留一些蔓芫,但不多。”风墨解释。

    “混账东西!”月神医哪还能听不明白。

    “所以,这场鼠疫是有预谋的,有人将活生生的患者投入大小城县,又收走了治病的草药。”魏紫声音冰冷。

    “我有一事不明,蔓芫能治鼠疫,我只在先祖医书中看到过,并不知道如何用,百草堂所授医术,也从未提及这一点,为什么那人会知道蔓芫对治鼠疫有奇效?”月神医问。

    第四百零八章 没药了,怎么办?

    这个问题,魏紫知道答案,但不方便对月神医坦白,只模糊回:“天下之大,诸事难料。既然我知道蔓芫如何使用,也自有其他人知晓。”

    月神医点点头,并未深究。

    待月神医离开,屋里只剩下魏紫跟风澹渊两人时,她没忍住狠狠拍了桌子:“虞曼珠那个疯子!”她的博土论文,虞自然是看过的,故而知道蔓芫用处。

    风澹渊赶紧抓起她的手,见掌心红了一片,一边揉着,一边心疼道:“骂人就骂人,你拿自已的手出什么气?”

    “还是没她的下落吗?”

    “有个线索,查到虞曼珠出吴县后曾在一家客栈住过一晚,第二日一早离开的时候,换了一辆马车,从此彻底消失。”风澹渊盯着红彤彤的手掌犹豫着。

    “一点点红而已,没事,你别用内力啊!”魏紫赶紧制止他接下来十有八九会做的夸张举动,继续将话题扯回:“能在你眼皮底下做这些事的人,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其实很早她就想问了。

    风澹渊的眼线很厉害,跟现代的天眼似的,能让这些眼线都查不到,可想而知,虞曼珠背后之人有多可怕。

    风澹渊摇摇头:“不知道,查不出来。”

    其实有几个选项,但每个选项让他怀疑,却又没有证据能证明,这事让他也挺窝火的。

    因此,去年年初出了魏紫跟他那档子事后,他按兵不动,也是为了查出这人的更多线索。谁知那人搅浑了一池水,却又偃旗息鼓了。

    可话说回来,也正是这个局,将魏紫带来了这里。从某种程度上,他还得谢谢这个混账王八蛋。

    魏紫皱眉:“敌在暗,我们很被动。”

    “可不是?我们魏大夫最讨厌被动了。”风澹渊表情淡淡的。

    揉完了掌心,开始一根一根地细看魏紫的手指。这一日日的,不知要洗多少遍消毒水,她白嫩的青葱纤指,都开始脱皮了。

    等抓到虞曼珠,第一件事就是剁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剁,才能消他心头之恨!

    魏紫却不知他心里所想,以为他又在闹:“说正事呢,没药了,怎么办?”

    “去山上采。”风澹渊随口回。

    魏紫白了他一眼:“风帅,听说过一句诗吗?‘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现在是秋天,蔓芫早枯了。你都不急吗?”

    “我急有用?”

    风澹渊觑了魏紫一眼,见她脸色沉了下来,赶紧改口:“急,我急死了。我立刻吩咐下去,让军队去山里找,去找药农买。我就不信了,他们能把药断得干干净净!”

    魏紫点了点头,对他的回答颇为满意。

    “等会……”脑中似有什么闪过,她赶紧一把抓住:“有一处地方可能有蔓芫!你等着。”

    将手抽回,魏紫匆匆跑了出去。

    风澹渊的手顿时空落落的,连带心也跟着有一点点的不舒服。

    幸好,魏紫回得也快,这一点点的不舒服在看到她之后,瞬间烟消云散。

    “还记得那个古墓的主人言笑吗?她曾提及有一处地方,四季温暖如春,她在里面种了很多草药……喏,这里。”

    魏紫打开手机,搜索到了那个记录。

    第四百零九章 鼠疫控制不住

    “这个地方在铃山东边的一个支脉,棺材山后……离开此地,骑马一日半便到了海边……铃山东边支脉,棺材山,距离海边一日半的骑马路程。”

    魏紫找出手机里的地图细看,随口对风澹渊说:“纸笔。”

    风澹渊便拿了纸笔来,想来她是要写字的,便又研了磨。

    这事他在魏大夫的调教之下,已经非常熟练——想他锦衣玉食这么多年,自已研磨的次数一双手都数得过来,感谢魏大夫,如今这次数多过了手指和脚趾的总数。

    “好巧,这块区域就在吴县东南!”魏紫兴奋地对风澹渊说。

    “真巧。”风澹渊见她明媚的笑颜,亦勾唇而笑。

    “只是,这棺材山是哪里,地图上并没有显示啊……”

    “无妨,这片区域也不大,让风宿带人去找便是。”风澹渊宽慰她,又问:“如今医馆里的蔓芫还能支撑几日?”

    “按目前的患者数量,能坚持三日,若是病患增多,那便只能支撑两日。”魏紫实话实说。

    “够了。”

    “我把地点和指示画下来。”魏紫拿起笔,却发现不知何时墨已研好,不由瞧了风澹渊一眼。

    风澹渊却指着手机上的地图说:“你画简单些,太复杂的话,风宿那简单脑袋绕不过弯来。”

    这人真是……出口的话没几句好的。

    魏紫提笔画图,口罩里的唇角却不自禁弯起。

    她自认藏得很好,可眉角眼梢的笑意却出卖了她。

    风澹渊心道,这墨可没白研。

    *

    风宿等人策马出发,谨遵风澹渊的命令:两日内,将蔓芫带回来,否则自已看着办。

    “自已看着办”这五字可是很吓人的呀……

    风宿离开的第二日,第一例鼠疫患者牛宽开始治疗的第九日,原本还算在控制中疫情却骤然恶化。

    已逐渐稳定的牛宽吐了血,高烧不断,颈部和四肢的肿胀更是一碰就痛得无法忍受。

    风澹宁低烧也成了高烧,颈部和双手亦肿胀起来。

    几个小孩抵抗力差,情况更为严重,在黄昏进入黑夜之际,他们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其中,有牛宽的两个稚子。

    魏紫已竭尽全力,亦不顾蔓芫有限,加大了量剂,却仍无济于事。

    看着那几具小小的尸体,魏紫面色惨白,耳边嗡嗡直响。

    “小紫,小紫……”

    有人在叫她,她茫茫然抬头,涣散的瞳孔慢慢聚焦,显现出风澹渊焦急的脸。

    “抗药性……风澹渊,我怕是没有办法了……”魏紫哆嗦着嘴唇,每个字都颤得厉害。

    “蔓芫对鼠疫病毒有抑制能力,再依靠人体本身的免疫力,我想是能战胜病毒的,可是——可是我忘了,古代的人跟现代不一样,没有打过疫苗,对病毒的免疫力极弱……没有治愈之法,鼠疫控制不住的……”

    第四百一十章 所有的恶,他来担

    “苏念,去倒杯水来。”风澹渊毅然打断她。

    待喝了水后,他将她带回了房间。

    “你听好了。”

    风澹渊看着魏紫,一字一字地说:“鼠疫一定会控制住,云国不会灭于鼠疫。你的办法如果不行,还有我,记住了吗?”

    “封城,焚城,牺牲一部分人保全大局?”魏紫脸色依旧苍白,她抓着风澹渊的手,只觉得无力感铺天盖地而来。

    风澹渊反手扣住她的,只回了两字:“别怕。”

    魏紫的眼泪落了下来,他没说,可她懂“别怕”后面的意思:

    所有的恶,自有他来担,而她,依旧能过平平安安的日子。

    *

    晚饭,魏紫并没有胃口,可她还是很努力地吃了很多,直到再也塞不进一口。

    然后,她又开始翻看手机里关于鼠疫的一切,包括她自已的论文。

    在言笑的手机里,她已经完成了蔓芫对鼠疫病毒抑制能力的实验,并得到医学界的认可。在此基础上,她又继续研究能直接治愈鼠疫病毒的草药,实验很多次,都已失败告终。

    直到一次偶然的机会,她培育出几株在鼠疫病毒里长出来的变异蔓芫,等蔓芫长出叶子的时候,鼠疫病毒都死了。

    她研究了那几株变异蔓芫,发现里面有能杀死鼠疫病毒的抗生素。

    抗生素能与草药融为一体?简直匪夷所思,可事实证明,这件事真的发生了。

    这事很让人震惊,可对此时的魏紫来说,这也只是一个故事罢了。

    一来,她手头连普通的蔓芫都快没了。

    言笑的笔记只说那地方种了草药,却没有提及蔓芫,明日风宿并不一定能带回蔓芫。

    至于抗生素……在第二批青霉素开始制作时,想到这个时代对瘟疫的毫无抵抗性,她确实也尝试着培育了几种治瘟疫的抗生素菌体,其中便有治疗鼠疫的链霉素菌。

    但是,那一批全部失败了,直到第二批时,吸取第一次失败的教训,情况才好了些。

    月神医说,链霉素菌体存活着,这也是魏紫一开始相信能控制住鼠疫的信心来由。

    用蔓芫稳住病毒,再用患者自身免疫力和链霉素杀死病毒。

    可是现在,蔓芫稳不住了,而链霉素即便能成功生产出来,量也太少太少了——更何况,培育出来的链霉素药性如何,也没有经过临床试验,直接用,风险太大了……

    脑子涨得发疼。

    这时候,魏紫很想抽烟。

    在现代,压力大到极限时,她会抽几口,没有瘾,只是觉得能缓解紧绷的神经和肌肉。

    如今,手头空空,什么都没有。

    冷不丁,一只白猫出现在墙头,朝着魏紫“喵呜”一声。

    魏紫陡然想到了什么,跑过去与猫交谈起来。

    “城东死了好多老鼠,吐血死的,他们身上味道不一样,我们不敢吃。”

    “城东哪里?”魏紫只觉得噩耗一个接着一个。

    “嗯,有一座庙的地方。”

    “谢谢你,最近一段时间,不管哪一种老鼠,都不要吃了,我让人多准备些食物,你告诉你的伙伴,你们吃那些。”

    “好啊,那些老鼠好臭的,我们也不要吃。”

    第四百一十一章 想哭吗?

    魏紫让苏念拿些吃的喂猫,自已则几乎是跑着去找风澹渊。

    风澹渊连夜派人彻查城东普济寺,不但发现了一大堆死老鼠,还发现了发烧的僧人。依着风澹渊的命令,普济寺当即被隔离。百草堂的大夫连夜前往。

    次日一早,军队直接入吴县,彻查大街小巷的鼠患问题。

    “老鼠的问题一开始就查过,并无大患,为什么突然又出现这么一大批?”魏紫问风澹渊。

    “普济寺有位僧人自南边归来,来时已发烧,老鼠的死应该是吃了他的食物。”风澹渊微一迟疑,还是将实话告诉了魏紫:“我感觉,南边带来的鼠疫症状比北边严重。”

    风澹渊的语气很平静,可魏紫却听得惊心动魄,一是南边也有鼠疫,二是南边的鼠疫比北边症状更严重。

    “有一种鼠疫,一旦染上不急救,两至三日内便会出血而亡,几乎没有生还可能。”魏紫轻声道。

    风澹渊点了点头:“僧人一直昏迷着,不知道他具体接触过哪些人。不过他去过的那些地方,我都已派军队封锁,严禁人出入。”

    魏紫沉默许久,缓缓道:“因为见不惯活人的生死,我才去做了法医,只跟死人相处。后来,一场大瘟疫横行,医生紧缺,我便又回到了医院——”

    她苦笑一声:“跟轮回一样,这一场瘟疫,又开始让我怀疑自已适不适合做大夫。”她指了指自已的心:“这里,还是不够冷,也不够狠。”

    风澹渊看着她,突然冒出一句:“我没有得鼠疫吧?”

    魏紫摇摇头:“我查过你的血,九成九没有,但不排除剩下的那——”

    剩下的话,淹没在风澹渊的胸口。

    风澹渊伸出长臂,紧紧将她纳入了怀里。

    “想哭吗?”他低声问。

    “不想。”魏紫这时倒流不出一滴泪。

    “想睡觉吗?”他又问。

    魏紫本想摇头,可事实上她每日睡眠时间不足两个时辰,身体确实累极。

    “有点。”她想小眯一会。

    “嗯。”风澹渊抬手在她后颈轻柔一碰,魏紫的身子便软了下去。

    他将手探入她膝下,一把将她抱起,红唇轻勾,低声道:“我让你想干什么就去干什么,可不是让你怀疑自已,想这些没用的东西。当我是死人?受挫的时候就靠着我好好睡觉,再难的事,不还有我吗?这天啊,塌不下来。”

    不顾一路上被围观的目光,风澹渊抱着魏紫回到她的住处,将她安置在塌上。

    “让小姐睡满一日一夜,中途她要醒来,你知道怎么做吧?”风澹渊吩咐苏念。

    “回世子,知道。”苏念功夫不弱,一瞧便知魏紫是怎么睡着的,自然也知道怎么让她继续睡。

    风澹渊大步而出。

    她不喜欢那种断子绝孙的做法,那便先不做。

    鼠疫他是治不了,可是,让始作俑者尝尝得鼠疫的滋味,他还是做得到的。

    第四百一十二章 把牙一颗一颗给我拔了

    风澹渊回了军营。

    风墨已经将人带到,就关在监狱里。

    “直接说,还是先用刑?”风澹渊在被捆绑的几人面前坐下,背靠着椅子,手搭在把手上,左腿随意往右腿上一搭,神情慵懒。

    “不知道说什么是吧?好,我提示下,三个问题。”

    “第一个,你们把鼠疫患者放到哪些地方去了?记着,这是瘟疫,自已长了脚的病,不要漏掉一处。”

    “第二个问题,你们是在哪里发现鼠疫的?”

    “这两个问题不难,第三个问题,难度稍大一些:谁指使你们做这丧尽天良的事的?”

    “三个问题,回答两个,我给他个痛快;三个都回答了,我便放人走,说到做到。半柱香的时间,好好想,想清楚。”

    说罢,风澹渊闭目养神,留被锁了四肢的人去天人交战。

    半柱香时间转瞬即逝,风澹渊睁开了眼睛,原本懒洋洋的眼神犀利如刀。

    “谁先说?”

    没人开口。

    “呵。”还挺有骨气。

    风澹渊冷笑一声:“嘴硬是吧?把牙一颗一颗地给我拔了,不准人晕过去!”

    *

    魏紫醒来时,已经是第二日清晨。

    她已经很久没睡过这么长、这么安稳的觉了。

    一扫前些日子的满身疲倦,此时她的头脑清醒无比,就连身上的血液似乎也跟新的一样,充满了蓬勃的朝气。

    她知道,风澹渊一定又做了什么。

    可是,苏念却说他自她睡下就走了,没回来过。

    魏紫心惊,想起昨日他们最后的对话,这——并不是什么好兆头。

    “魏小姐,三郡王的情况很不妙……”苏念见魏紫已经吃完了饭,才开口说。

    魏紫猛然起身,一边戴口罩、穿防护衣,一边对苏念说:“把三郡王的症状仔仔细细同我说一下。”

    “三郡王高烧不断,喘不过气来。他很小的时候得过哮喘病,月神医花了两年的时间才将他调养好。没想到,这次染了鼠疫,竟又将这病带了回来……”

    “他脖子上、手臂上的肿块越来越硬了,跟牛东家一样,月神医已经准备给他开刀,但又怕因此压不住他的哮喘症……”

    说话间,两人已经出了院子,快步到了风澹宁的住处。

    正如苏念所说,他的情况非常糟糕。

    才短短一日时间,魏紫却觉得他整个人都没了精气神,原本明媚阳光的脸,如今布满黑气,皆是沉沉的暮色之景。

    脖子上的肿块非常明显,风澹宁张着嘴,呼吸艰难——显然,肿块已经压迫到了他的呼吸。

    月神医拿着刀子,正准备动手,见魏紫来了,朝她微微颔首。

    一日未见月神医,也不知是不是魏紫的错觉,她觉得他似乎苍老了许多,眼中布满红丝。

    “昨晚不但三郡王,好些病患的情况都恶化了,月神医一夜未睡……”苏念低低道,她心疼魏紫,但看着年近花甲的老者如此,心中也不是不感慨。

    魏紫愣在当场。

    昨日的她,已在想放弃,可月神医从始至终,都在尽着一个大夫应尽的职责。

    他没有放弃。

    她又有什么资格,可以言弃?

    第四百一十三章 急救风澹宁

    还没有山穷水尽呢,还有那些渺茫的希望呢,现在躺平了,那结局只能是焚城,但若是坚持,也许事情会有转机——也许……

    即便真的没有,眼前躺着的人是风澹宁啊!

    她刚来这个世界,第一个真心待她的朋友啊!

    绝不能放弃他!

    “月神医,你给鼠疫患者开过刀吗?”魏紫问月神医。

    “这倒没有。”月神医也正是因为没有动过刀,才站在一边犹豫了一会。

    “我开过,我来。”魏紫已经开始给双手消毒。

    她又问:“链霉素送到了吗?”在她昏睡前,风澹渊便已派人去百草堂拿刚制成的链霉素。

    “一个时辰前刚送到了。”月神医说。

    稍稍组织了一下语言,魏紫对月神医道:“跟青霉素一样,链霉素这种抗生素制作完成后,也要先惊进行临床实验,根据效果和不良反应进行修正,只是目前的状况,已经没有时间走这道程序了……”

    “或者说,三郡王、牛东家他们,就是被实验之人,一切都有很高的风险。”

    月神医点点头,神色十分淡然:“也没有别的选择了,试试吧。”

    “嗯,三郡王我来治。”魏紫黑白分明的双眸,亦盛满果敢与坚定。

    月神医哪还能不了解魏紫的意思,她这是要扛下所有的风险啊!

    “不必如此,这点风险老头子还是承受得住的。”月神医看着魏紫说道。

    魏紫笑了笑,眉目张扬:“不是承不承受的问题,而是在手术和链霉素的使用上,我比您更有经验,下刀也更快。”

    “劳您将链霉素和青霉素一并拿来。”这话是对月神医说的。

    “苏念,去消毒,协助我。”

    魏紫身上再不复昨日的颓废。

    她先给风澹宁做了青霉素和链霉素皮试,很幸运,他对两者都不过敏。

    魏紫稍稍松了口气,不过敏,算是往成功路上迈了一小步吧。

    接下来,就是放血,让他尽量能正常呼吸。

    正如她跟月神医所言那般,她的动作确实很快,似乎只是眨眼的功夫,她便已经割开了脖子上的肿块,排出淤血。

    然后便是消毒,缝合,按剂量使用青霉素和链霉素。

    至于退烧,用的是月神医的药方,效果还不错,高烧渐渐转成了低烧。

    等忙完这一切,风澹宁的情况总算是稳定了下来——至少能正常呼吸了,脸色也平稳许多。

    魏紫看着他平和的睡颜,心中默默祈祷:希望链霉素对风澹宁有效吧。

    *

    除了风澹宁,还有牛宽他们。

    魏紫说了链霉素的使用方法后,便又转去救治那些生病之人。

    牛宽已陷入昏迷,意识涣散。

    他在喃喃低语:“平安……如意……你们要好好的啊……”

    魏紫身子僵住了。

    平安,如意,是牛宽的两个孩子,已在两天前死去。

    默默闭上眼睛,片刻之后再睁开,眼中已敛去多余情绪,恢复清明,魏紫冷静地取了三倍剂量的链霉素,给牛宽服下。

    然后用刀割开了他又肿胀了一倍脖颈。

    苏念在一边看得焦急又难过。

    现在魏紫动手都几乎不让她帮忙了,事事亲为,默默护她周全。

    而她,医术有限,也帮不上多少忙……

    她很怕,魏紫会不会感染上鼠疫——

    不,不会的!

    佛主会保佑善心人的。

    魏紫,心善。

    第四百一十四章 自己吃,还是我喂你?

    从早上一直忙到傍晚,魏紫连饭都来不及吃,苏念实在看不下去,直接将她拖到了小厨房:“吃饭!”

    魏紫苦笑道:“你让我缓缓,不是不饿,是没力气啊。”

    “来一口?”小厨房里还有同样累惨的月神医,他正眯着眼睛打盹,见魏紫来了,递给她一个壶。

    “酒?”

    “药酒。”月神医更正。

    没有烟,没有咖啡,酒也成啊。

    魏紫接过,弃了小小的酒盅,直接取过桌上的空碗倒了一碗,大口干了。

    空腹喝酒伤身?

    行医时不能喝酒?

    全都去他妈的!

    烈酒辛辣,自喉咙一路往下,跟火烧似的,激得脑子也亢奋起来。

    一个字:爽!

    “哎,来一口,你怎么都喝了?”月神医心疼他的药酒,也怕魏紫喝出事来。

    “无妨,我酒量还行。”魏紫无所谓地笑笑。

    “给我剩一点!”月神医见她又倒了半碗,真急眼了。

    魏紫将酒壶递给月神医:“还剩一点。”

    月神医心疼地将酒都倒了出来,正考虑怎么喝的时候,魏紫的碗已经送了过来:“碰一个?”

    碗和酒盅相碰。

    月神医笑了:“我们这算不算苦中作乐?”

    魏紫摇摇头:“不苦,只要有生机,只要还医得动,便不苦。”

    眼睁睁地看着生命流逝,却无能为力,这才是真正的绝望,真正的苦。

    身体上的疲倦,真的不算什么。

    “你这丫头,倒看得开。”月神医小口小口地浅酌。

    “睡了一天一夜,睡明白了。除却生死,人生无大事,能吃能睡,还能醒来,一切便都好。”

    得了鼠疫的人,都在拼尽全力活着,她又有什么资格说难呢?

    魏紫把酒喝完,浑身暖洋洋的,力气似也回来了,便拿起筷子吃饭。

    真的好饿好饿啊。

    刚吃了一半,风云回来了。

    魏紫骤然想起:前日,风澹渊让风宿带人去找棺材山找蔓芫,给的期限是两日,如今已是第三日。

    她往风云身后瞧了瞧,并无风宿和其他人的身影。

    “风帅他不在,只你一人回来吗?”

    风云略一思忖,想着对魏紫说也是一样:“回魏大夫,我们在棺材山遇到了难处,进不去,风宿让我先来同主子说一声。”

    魏紫注意到风云的用词是“进不去”,而不是“找不到”,不由放下筷子道:“能跟我说说这几天你们的经历吗?”

    “风云,等她把饭吃完再说。”风澹渊的声音自门口传来。

    魏紫循声看去,见他一身玄衣,已踏进了小厨房。

    玄衣……魏紫眉心微皱。

    “你是要自已吃,还是我喂你吃?”风澹渊洗净了手,在魏紫身边坐下。

    月神医年纪大阅历丰富,情情爱爱看多了,这种对白引不起他的好奇。

    苏念、风云他们早已习惯,这个时候,只要默默做不吭声、不动的背景好了。

    唯一还不适应的,可能就是魏紫吧。

    “我自已来。”她迅速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不大不小的桂花糕,吃完了事:“饱了,风云你说吧。”

    风云却看了眼风澹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