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业: 第一百九十二章 交手
白雾漫空,茫茫渺渺——
此时在陈珩目光落处,先是一团凄艳血光如飓飙顿起,“刺啦”一声灼开大气,一股恶秽污浊之气如潮水般弥漫开来,继而在那滚滚血光深处,便有两个人影现出。
为首那个身着一...
飞舟通体玄青,形如一柄横卧天穹的古剑,舟首镌刻着“姒”字古篆,笔锋间隐有雷纹游走,每一道刻痕都似在呼吸吐纳,吞吐着天地间最精纯的太初剑气。舟身未至,已有一股凛冽清寒之意扑面而来,令得周遭云海翻涌如沸,竟不敢近其百丈之内。甲辰斋众修立于舟首,衣袂猎猎,陈珩垂眸凝视脚下云涛,忽见那云层深处隐隐浮现出九道盘旋升腾的青铜巨柱虚影,柱身布满龟甲裂纹,裂隙中透出幽微金芒,仿佛沉睡万载的远古脊梁正缓缓苏醒。
“那是……姒氏祖地的‘九嶷镇岳柱’?”宋经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颤。他出身讲院嫡系,典籍阅尽,自然认得此物——传说这九柱乃是前古泰始帝尚未登极时,以自身脊骨为引,熔炼九座崩塌的先天山岳所铸,专为镇压姒氏血脉中那一道自开天便伴生的“逆命煞气”。此气非毒非劫,却比诸天魔劫更难驯服,盖因其本是命运大道崩解时溅落的一滴残血,落在姒氏初代先祖眉心,自此代代相承,不灭不散。
卢旻面色微白,指尖无意识掐入掌心,却不敢流露半分怯意。他虽为双修大家,可面对这等根植于宇宙本源的禁忌血脉,亦只觉渺小如尘。倒是束朗目中精光暴涨,袖中左手悄然结印,指节泛起琉璃色微光——那是《太阴炼形图》中记载的“照魄引星诀”,专为窥探命格异变所设。然他指尖刚亮,忽觉额角一凉,似有无形剑锋贴皮而过,登时浑身汗毛倒竖,急忙撤去法诀,再不敢多看那九柱一眼。
飞舟无声降下,停驻于一片悬浮山峦之上。山体浑圆如卵,通体漆黑,表面密布细密银线,远远望去,竟似一只闭合的巨大眼瞳。山腹中央裂开一道缝隙,内里幽邃无光,唯有一点赤红缓缓明灭,节奏与人之心跳完全一致。
“进来。”
一道声音自山腹中传出,并非耳闻,而是直接在神魂深处响起,仿佛远古洪钟轻叩玉磬。话音落处,那赤红光点骤然大盛,化作一道血色虹桥,自山腹直贯飞舟甲板。虹桥上浮沉着无数细小符文,皆为失传已久的“禹步真形”,每一道符文跃动,都牵扯得众人丹田微震,似有某种被遗忘已久的本能正在苏醒。
姒用晦当先迈步踏上虹桥,袍袖拂过之处,血光温顺退避,露出其下青石铺就的阶梯。陈珩紧随其后,足尖甫一触阶,忽觉脚底一软,整条虹桥竟如活物般微微收缩,仿佛被踩中的蛇脊。他心头微凛,不动声色将北辰剑意沉入足下三寸,剑气如针,刺入虹桥表层——刹那间,无数破碎画面涌入识海:一个赤足少年跪在血泊中,双手捧起半截断剑;漫天星斗坠落如雨,砸在青铜巨柱上迸出金色火花;还有无数张面目模糊的人脸,在虹桥深处无声嘶吼,唇形分明在重复同一句话:“归命……归命……归命……”
陈珩眉心一跳,强行斩断神识联系。再抬眼时,虹桥已尽,眼前是一座空旷大殿。殿顶高不可测,唯有九道光柱自穹顶垂落,每一柱中都悬浮着一枚青铜镜。镜面混沌,映不出人影,却有细微电弧在镜背游走,发出“滋啦”轻响。最奇异的是,九面铜镜并非静止,而是在缓慢旋转,速度各自不同,有的快如惊鸿,有的缓若龟行,彼此之间却始终维持着某种玄奥的相位差。
“九曜命镜。”姒用晦负手而立,声音平静无波,“姒氏勘命之所。镜中所显,非尔等现世之命格,而是……尔等命格在命运长河中的‘原初投影’。”
此言一出,满殿俱寂。卢旻喉结滚动,显然被这说法震得不轻。所谓“原初投影”,乃《上寰运书》残卷中提及的禁忌概念——命运长河奔涌不息,所有生灵之命格皆如水中倒影,随波摇曳,真伪难辨。唯有溯流而上,直抵源头未分之刻,方可见其本真。可那源头之地,早已随前古诸圣隐遁而湮灭,连运书本身都只剩断简残篇……
“为何能见?”陈珩忽然开口,声音清越如剑鸣。
姒用晦目光扫来,竟有几分赞许:“因姒氏血脉,本就是命运长河溃堤时溅出的第一滴水。我族先祖曾以半数元神为祭,将一缕‘命源真息’封入这九镜之中。它不照今朝,不鉴未来,只映本初——故而,尔等今日所见,才是真正的命格。”
话音未落,他袍袖陡然扬起,九道青光激射而出,分别没入九面铜镜。霎时间,镜面混沌翻涌,如沸水蒸腾,继而齐齐亮起!
第一面镜中,映出陈珩身影,却非此时模样——他眉心一点金斑,形如蝉蜕,周身缠绕着七道细若游丝的紫气,正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缓缓旋转。那紫气每转一周,镜中陈珩的身形便淡去一分,仿佛随时将消散于无形。
“紫微帝气?”宋经世失声,“可怎会……这般稀薄?”
姒用晦摇头:“非是稀薄,而是‘未启’。此气本该如天河倾泻,沛然莫御,如今却蜷缩如茧。陈珩,你可知为何?”
陈珩凝视镜中那点金斑,忽然想起幼时梦中反复出现的场景:无边黑暗里,一只覆满金鳞的手掌按在他额上,掌心纹路竟是七颗星辰排列之形。他当时以为是幻梦,此刻再看镜中金斑,赫然与那掌纹严丝合缝!
“因有人……封了它。”他声音低沉下来。
姒用晦眼中精光一闪,竟未否认,只缓缓道:“继续看第二镜。”
第二面镜光华流转,映出的却是陈珩持剑之姿。但那柄剑并非北辰,而是一把通体漆黑、剑脊刻满倒刺的凶器。更骇人的是,剑尖所指,赫然是陈珩自己的咽喉!镜中他面无表情,手腕正缓缓下压,剑尖已刺破皮肤,渗出一滴赤金血液——那血珠悬而不落,在镜中凝成一朵微小的、燃烧的莲花。
“此为‘自戕命相’。”姒用晦声音微沉,“非是命数使然,而是……你曾在某个不可知的时刻,亲手斩断过自己的某段因果。此相一成,命格便永带裂痕,纵有紫微帝气,亦难圆满。”
陈珩指尖微颤。他确有一段记忆空白——十二岁那年大病三月,醒来后左臂多了一道无法愈合的旧疤,疤形如剑痕。医者断言此伤绝非新创,倒似存在百年之久……
第三镜亮起,却是一片混沌血雾。雾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人形,皆作跪拜状,朝向雾中心一处虚空。那虚空里,似有极淡的金光浮动,却又被浓重墨色层层包裹,仿佛被囚禁的太阳。
“万民伏拜之相,却被‘玄渊锁’所锢。”姒用晦罕见地蹙起眉头,“此锁非人力所布,亦非天道所设……陈珩,你身上,可曾接触过‘无名之物’?”
陈珩呼吸一滞。他袖中一直贴身藏着一枚金蝉蜕壳,薄如蝉翼,入手温润,却从不显任何灵光。幼时老仆曾告诫:“此物沾不得阳火,近不得阴风,若逢雷雨,须以朱砂封匣,埋于槐树根下七日。”——那槐树,正是他出生那夜,自行枯死的祖宅老槐。
他尚未开口,第四面镜已骤然爆亮!镜中景象让所有人倒吸冷气——陈珩端坐于九重莲台之上,头顶悬着一方残缺玉玺,玺文漫漶,唯余“玉宸”二字清晰可辨。可莲台之下,并非祥云瑞霭,而是滔天血海!血浪翻涌间,无数手持断戟残戈的甲士仰天咆哮,甲胄缝隙里钻出的不是血肉,而是蠕动的、泛着幽蓝光泽的虫豸!
“这是……兵解劫相?”束朗声音发干。
“不。”姒用晦声音冷如玄冰,“此为‘反祀之相’。尔等所拜之神,实为尔等所屠之鬼。玉宸道统若真由你承继,届时将非是开宗立派,而是……血洗诸天。”
殿内死寂。卢旻额头沁出冷汗,宋经世瞳孔收缩如针。唯有陈珩静静望着镜中血海,忽然抬起右手,缓缓抚过自己左臂那道旧疤——疤下,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搏动传来,与殿外九嶷柱的脉动隐隐相和。
就在此时,第五面镜毫无征兆地炸裂!铜镜碎片并未坠地,而是在半空凝成一只振翅欲飞的金蝉虚影。蝉翼透明,翅脉间流淌着液态星光,每一次扇动,都令其余八面铜镜剧烈震颤,镜面涟漪中,竟同时映出八个不同模样的陈珩:有披甲执锐者,有素衣讲经者,有赤足踏火者……甚至还有一个头生双角、眼窝深陷如黑洞的“他”,正对着镜外的陈珩,缓缓咧开嘴角。
姒用晦脸色终于变了。他一步踏前,右手骈指如剑,凌空疾书——
“敕!”
一个古篆“镇”字凭空而生,金光万道,轰然印向金蝉虚影。然那虚影竟不闪不避,任由金字符没入胸腹,随即发出一声清越长鸣。鸣声入耳,陈珩只觉识海剧震,无数陌生记忆碎片如潮水般冲垮心防——
他看见自己站在一座没有穹顶的宫殿里,脚下是缓缓旋转的星图,星图中央,一颗紫色星辰正被七道黑气缠绕绞杀;
他看见自己跪在冰冷祭坛前,双手捧着那枚金蝉蜕壳,而祭坛上供奉的,赫然是半截断裂的玉玺;
他看见自己站在时间尽头,身后是坍塌的诸天,面前是微笑的姒用晦,对方手中握着的,正是此刻悬浮于半空的金蝉虚影……
“够了!”姒用晦厉喝,袖袍猛然挥出,一道青光如天河倒挂,将金蝉虚影生生劈成两半!虚影哀鸣一声,化作点点金屑,纷纷扬扬洒落。其中一粒,不偏不倚,落入陈珩左眼。
刹那间,世界失声。
陈珩视野中,一切色彩尽数褪去,唯余黑白二色。更诡异的是,他竟能“看见”无形之物——宋经世腰间玉佩上缠绕着三道灰白气运,如烟似雾;卢旻头顶悬着一朵粉红双莲,莲心一点碧绿生机正被七缕暗金丝线悄然抽离;而姒用晦……他整个人竟被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墨色包裹,墨色深处,有无数细小的“姒”字古篆在疯狂旋转、啃噬,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这是……命眼初开?”姒用晦盯着陈珩左眼,声音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沙哑,“不,不对……此非命眼,乃是‘溯命之瞳’!前古诸圣观照命运长河所用的‘源初之眼’!”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扫过其余八面铜镜:“速退!此地已不可久留!”
话音未落,第六面镜轰然炸开!这次飞出的不是虚影,而是一缕黑气。黑气如蛇,瞬间缠上陈珩左臂旧疤。疤口骤然裂开,涌出的不是鲜血,而是粘稠如墨的、散发着檀香气息的黑色液体。液体落地,竟凝成一朵朵细小的、燃烧的黑色莲花,花瓣边缘,隐约浮现“玉宸”二字的轮廓。
“玄渊锁……松动了。”姒用晦脸色铁青,手指掐诀快如残影,“诸位听令,即刻退出祖地!此地命机已乱,再留片刻,尔等命格或将被强行篡改!”
众人骇然,急忙转身奔向殿门。陈珩却站在原地未动,左眼黑白世界里,那朵朵黑莲正缓缓旋转,每转一周,他左臂疤痕便延伸一寸,墨色液体流淌得愈发汹涌。他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右手,忽然发现掌心纹路正在悄然改变——原本的智慧线、生命线尽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七道细如发丝的紫色刻痕,正以一种古老而残酷的韵律,缓缓搏动。
第七面镜,第八面镜,第九面镜……接连炸裂!
整个大殿开始崩塌,穹顶剥落,露出其后浩瀚星空。可那星空并非真实,而是由无数破碎镜面拼凑而成,每一块镜片里,都映着一个不同的陈珩,或笑或哭,或怒或悲,或手持玉玺,或怀抱金蝉,或跪在血海之中,仰头承接从天而降的、燃烧着紫色火焰的流星雨……
姒用晦的声音穿透崩塌声浪,清晰传入陈珩耳中:“记住!命格非枷锁,乃是未拆封的诏书!你所见一切,皆非定数,而是……无数种可能正在争抢着成为现实!现在,选择权在你手中——是顺应那金蝉指引,去寻回失落的‘命源’?还是斩断所有纠缠,以北辰剑意重铸己命?!”
陈珩左眼视野中,所有镜面碎片里的“他”同时停下动作,齐刷刷望向此处。千百个声音汇成一股洪流,轰然冲击他的神魂:
“回来吧……我们都在等你……”
“玉宸需要你……诸天需要你……”
“只有你能……补全那道裂缝……”
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尖凝聚起一缕纯粹到极致的北辰剑气。剑气湛蓝,如最深的寒潭,又似最冷的星辰。就在他欲将剑气刺入左眼,强行斩断这诡异联结之际——
袖中,那枚沉寂多年的金蝉蜕壳,忽然变得滚烫。
它无声无息地裂开一道缝隙。
缝隙深处,一点幽邃的紫光,正缓缓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