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业: 第一百九十一章 温昭音
忽然之间,随场中滚滚雷光莫名收敛不见,俄而雾开日莹,长空复朗,再现晴明之状。
此时抬眼看去,只见远处那天池当中朵朵莲花郁起,光色动人,灿灿然如锦始濯,万绿千红,备极清致,开得正是芬芳烂熳,清...
陈珩指尖微凝,灵讯在掌心化作一缕青烟,旋即散入虚空,只余下几道细若游丝的符纹,在他瞳仁深处缓缓盘旋、明灭。那符纹形如古篆,却非寻常道箓,而是姒氏独有的“太初命契”,一痕既出,便似与天地气机悄然咬合,隐隐牵动周身窍穴共鸣——他眉心微跳,竟觉识海中有一线清冷之意浮起,仿佛有谁隔着万里云山,正以神念轻轻叩击他的灵台。
“姒上师……”陈珩低语一声,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却在静室四壁间激起极细微的嗡鸣,似有旧日回响应和。
他并非第一次听闻此人之名。姒氏乃上古命理大宗,自鸿蒙初判时便执掌“太初司命”之权,虽不列九部三都之显职,然其宗门所立“观命台”悬于紫微垣外,星图垂落如幕,可照万界生灵之命轨流转。千年来,但凡被姒氏点名勘命者,或为天骄将启大运,或为劫数将临而需借命格锚定一线生机。而今,竟轮到了甲辰斋这等偏隅小斋?
更奇者,是那灵讯末尾所附的一枚玉简虚影——非是传音,亦非留影,而是一道活转的“命引”。陈珩以神识稍触,便见玉简中浮出一行字迹:“癸未日,巳时三刻,登云梯第七阶,自有接引。”
云梯第七阶?陈珩心头微震。
甘露讲院依太初云海而建,自山脚至山顶,共设九重云梯,皆由浮空玄晶铸就,阶阶相叠,隐合九宫之数。前三阶寻常弟子可踏,中三阶唯斋首及授命执事方能通行,而最后三阶——自第七阶起,向来封禁,传闻唯有道廷钦使、三都上相或命格已入“紫箓”者,方可承天意而登。如今这“第七阶”三字,竟赫然印在邀约之中,分明是说:此番赴约,并非客礼相待,而是以命格为凭,直入命枢之境!
他目光微沉,指尖无意识抚过腰间剑匣。匣中飞剑似有所感,鞘内传来一声极轻的铮鸣,如龙吟初醒,又似对某种无形威压的回应。
“命格……”陈珩闭目片刻,忽想起三月前于寿阳宫所得那卷《浮水真精》残篇中,曾有一句隐晦批注:“真精浮于命表,若水映月,照见本真。然月非真月,水亦非真水——欲窥命核,须先破镜。”当时他只当是修行隐喻,此刻再思,却觉字字如钩,钩住此刻心绪。
莫非姒氏勘命,所求者非是推演吉凶,而是……验其真伪?
他倏然睁眼,眸中寒光一闪而逝。
若真如此,则此行绝非寻常赴宴。姒氏此举,怕是早已洞悉他身上某些不该存于世的“异样”——譬如寿阳宫中那场莫名赐福,譬如浮水真精与天胎精源何以偏偏择他而融,譬如……那金河异象中,为何竟有数个“陈珩”同时显形,且各自持掌截然不同的大道权柄?
这些疑窦,他从未与人言说,连蔡庆、宋经世亦不知晓分毫。可姒氏竟能循迹而来,甚至不惜开启第七阶云梯相邀……其背后所图,怕已远超勘命二字。
陈珩缓步踱至窗前,抬手推开木棂。海风扑面,带着咸腥与云气,远处天际,一道赤金色流光正划破长空,如箭离弦,直指讲院最高峰“抉妄宫”方向——那是今日原定听讲的时辰将至,诸斋首已陆续启程。
他却驻足不动。
片刻后,他取出一枚素白玉符,以指尖血为墨,在符背疾书八字:“命格既开,剑随心照。”血字未成,玉符已微微发烫,继而自燃成灰,一缕青烟袅袅升腾,竟在半空凝而不散,化作一柄寸许长的小剑虚影,倏然没入云海深处。
这是他与蔡庆之间的秘契传信,无需言语,只此一剑,蔡庆便知:主上暂不赴抉妄宫,另有要务,需守斋待命。
做完此事,陈珩反手合上窗棂,转身步入静室深处。他并未盘坐调息,而是自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竹简——正是自“神感斋仪”中所得的那幅山水画卷所化之物。三月来,此卷始终沉寂如死,纵以神识反复探查,亦只觉画中山水空灵有余,却无一丝灵机可循,仿佛真只是一幅寻常丹青。
然而此刻,当陈珩将竹简平铺于案,指尖沾了清水,在卷首空白处轻轻一点——
水珠未落,竟悬停半寸,滴溜溜旋转不休,表面倒映出的,却非竹简文字,而是方才灵讯中那枚“命引”玉简的轮廓!
陈珩呼吸一顿,指尖再点第二下。
水珠骤然炸开,化作七点银星,悬浮空中,彼此牵引,竟隐隐结成北斗之形。而北斗中央一点银星最亮,其光晕微漾,竟在案几上投下淡淡影子——那影子并非人形,而是一条蜿蜒金河,河中璎珞华盖明灯莲花次第浮现,更有无数个“陈珩”于波光中载沉载浮,与三月前金河异象分毫不差!
陈珩霍然起身,衣袖扫过案几,七点银星倏然溃散,金河幻影亦随之湮灭。但他脸上已无惊色,唯有一片沉静如渊。
原来不是画卷无灵,而是需借“命引”为钥,方启其封!
他早该想到——神感斋仪,本就是一场以命格为祭的古老仪典;而姒氏勘命,恰是解封此卷的唯一法门。二者之间,竟早有因果暗扣,只待今日应劫而启。
陈珩重新坐下,闭目凝神。识海之中,那条金河异象再度浮现,比先前更为清晰。这一次,他不再旁观,而是心神沉入其中,直趋那手持阳焰的自己面前。
火焰灼灼,却不焚神识,反而如温汤浸体。陈珩神念甫一靠近,便觉一股浩荡意志迎面撞来,非是言语,而是一段烙印在大道本源中的真意:“阳焰非火,乃性光也。照彻幽冥,不灭不熄——此即汝命核第一重‘明’!”
话音未落,那持焰之“陈珩”身形一晃,竟化作一道金光,直贯陈珩泥丸宫!
刹那间,陈珩只觉百会穴如被烈日烘烤,识海之内豁然开朗,所有杂念尽被涤荡一空,唯余一片澄澈光明。他下意识抬手,指尖竟自发浮起一豆金焰,焰心幽蓝,焰外炽白,静静燃烧,竟不伤分毫皮肉,反令周身窍穴如饮甘霖,隐隐有清越鸣响自骨髓深处传出!
“明……”他喃喃自语,指尖金焰微微摇曳,映得整间静室明暗不定。
原来所谓命格,并非宿命枷锁,而是大道在身之印记;所谓勘命,亦非替人定数,而是助人认取本命真形!
陈珩霍然起身,一步踏出静室。
门外,蔡庆早已候立多时,见他面容沉静中透出锐利锋芒,不由心头一凛,垂首道:“主上。”
“备剑。”陈珩言简意赅,“第七阶云梯,我一人去。”
蔡庆略一迟疑,终未多问,只躬身领命。转身之际,他眼角余光瞥见陈珩袖口微动,似有金芒一闪而逝,竟令他这位久经战阵的门客,脊背无端渗出一层细汗——那并非杀气,亦非威压,而是一种……万物俯首、命理臣服的绝对秩序感。
陈珩却已步出殿门。
山风猎猎,吹动他衣袍翻飞如旗。他未御剑,亦未驾云,只是沿着那条青石小径,一步步向云梯方向走去。沿途偶遇几名甲辰斋弟子,见他神情肃穆,步履沉稳,竟不自觉垂首让路,连呼吸都屏住了几分。
云梯自山腰起势,七阶之处,云雾最为浓稠,如乳如沸,翻涌不息。陈珩行至阶下,仰首望去,只见雾中隐约浮现出七根通天玉柱,柱身刻满星斗符文,正缓缓旋转,每转一圈,便有一声悠远钟鸣自虚空中响起,震得脚下山岩嗡嗡作响。
他踏上第一阶。
玉柱微亮,钟鸣一响。
踏上第二阶。
符文流转,钟鸣再响。
至第五阶时,云雾骤然剧烈翻腾,竟凝成七张模糊人脸,面目各异,或悲或喜,或怒或怖,齐齐望向陈珩,口中无声开合,似在诵念某种古老咒文。陈珩脚步不停,只将左手按在剑匣之上,匣中飞剑嗡然一震,七张人脸立时如遭重击,纷纷扭曲碎裂,化作点点磷火消散。
第六阶。
云雾尽退,露出一方丈许平台,平台中央,悬浮着一枚青铜古镜。镜面混沌,不见人影,唯有一道竖直裂痕贯穿上下,裂痕边缘,丝丝缕缕的黑气如活物般蠕动、嘶鸣。
陈珩驻足,凝视镜中裂痕。
忽然,他伸出右手食指,毫不犹豫地刺向那道裂痕!
指尖触及镜面刹那,黑气如毒蛇噬咬,疯狂缠绕而上,瞬间蔓延至他整条手臂,皮肤之下,无数细小黑线游走如蚁,所过之处,血肉竟隐隐透明,显露出底下森然白骨!更可怕的是,他神识中陡然炸开无数惨嚎——那是无数个“陈珩”的濒死哀鸣,有的被雷网绞碎,有的沉入黑水窒息,有的阳焰反噬焚身,有的阴阳爻乱炸崩解……
幻境?心魔?还是……命格撕裂之痛?
陈珩面色不变,任那黑气啃噬,只将全部神念沉入识海,直抵金河核心。他看见,那条金河正以惊人速度黯淡、干涸,河中诸宝纷纷碎裂,一个个“陈珩”接连崩解,化作飞灰。而在金河尽头,一扇幽暗门户正缓缓开启,门内黑洞洞一片,唯有一双冰冷竖瞳,漠然注视着他。
“原来如此。”陈珩唇角微扬,竟似笑了一笑。
他猛地攥紧右拳,将整条被黑气侵蚀的手臂狠狠砸向青铜古镜!
“轰——!”
镜面炸裂!黑气倒卷!那扇幽暗门户发出一声刺耳尖啸,骤然闭合!
与此同时,陈珩左手指尖,一豆金焰无声燃起,顺着手臂经络,如洪流般奔涌而上,所过之处,黑气如雪遇阳,尽数蒸腾。金焰一路烧至肩头,再顺着颈项攀上脸颊,最终在眉心凝成一点璀璨金砂!
第七阶,豁然洞开。
云雾尽散,天光倾泻而下,照得陈珩半边脸庞金辉熠熠,半边仍隐在幽暗里。他踏阶而上,身后,那方碎裂的青铜古镜中,最后一丝黑气正挣扎着凝聚成两个古拙血字:
“劫名”。
风过云梯,卷起他衣角,猎猎如旗。远处抉妄宫方向,钟声依旧悠扬,而陈珩的身影,已彻底没入第七阶尽头那一片纯白光晕之中,再不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