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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疆悍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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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疆悍卒: 第2388章,治心治迹

    看着周子衡离开,孟元直紧张起来。

    “公爷,周兄他……”

    “放心。”

    林川打断他。

    这场青霞书院的问难大会,对于他也好,新政也罢,其实没有多大影响。

    格物之学是不是圣学,可不是一场辩经能辩出结果的。

    再说了,他本来也不在意什么圣学不圣学的。

    书生惯喜纸上谈兵,可他更在意的,是运河上没日没夜转运的漕粮,是各县衙门里拨得噼啪作响的算盘,是秋收时佃户手里实实在在多出来的那几斗粮。

    道理赢一百场,不如让百姓多收一成粮。

    之所以放周子衡去,是因为他落了榜。

    杏榜三百人,无他寸毫立锥之地。

    这些日子在华夏学堂,韩长卿名动满城,孟元直的策论被先生们拿去当了范本,唯独周子衡,一天比一天沉默。

    而在华夏学堂见过几次,林川也越来越了解这个周子衡。

    他出身益州世代书香,祖上出过两任知州,族中占田万亩,自幼锦衣玉食,延请的名师能从城里排到乡下去。

    论经义辞章的底子,三人之中,他其实最厚。

    只是这厚底子,先前全喂了八股。

    比起韩长卿的狂、孟元直的拙,周子衡还有一样本事,是被他自己埋没了半生的——

    辩才。

    舌灿莲花,引经据典,锋锐不在韩长卿之下。

    当年在益州书院,他一张嘴辩得同窗无人敢接话,人送诨号“周铁嘴”。

    只是他自己嫌那市井绰号有辱斯文,从不许人当面提。

    这样的人闷在学堂,屈才了。

    让他去会一会那帮大儒,兴许会有意外之喜。

    至于赢……

    不会的。

    那帮大儒最擅长偷换概念、断章取义;最擅长以师门名望压人,一个人辩不过,便师徒齐上、同门围攻;讲理讲不过,便祭出“离经叛道”四个字的大帽子,把人钉死在德行上,再无翻身之日。

    他们辩了几百年,杀人诛心,从不用刀。

    周子衡头一回登这种大坛,能接住一两轮不败,已是难得。

    不过——

    林川端起茶盏,嘴角微微一勾。

    输,也是一种历练。

    ……

    青霞书院内外,人山人海。

    周子衡走向坛下。

    他并未登坛,止步于坛阶三步之外,深深一揖。

    “晚生周子衡,请教横云先生。”

    人群之中响起窃窃私语,由近及远,一圈圈荡开。

    “是他!和韩长卿一起的!”

    “他不是落榜了吗?”

    “嘘……”

    台上,陆鸣渊拱手回礼:“周相公请讲。”

    “先生方才言道,人心不可格,数理终将沦为虎狼利器。”

    周子衡起初声音还有些紧,说到一半,慢慢稳了起来。

    “晚生先应下此言——”

    “人心,确实无法穷尽格辨。”

    话音落下,台下一片哗然。

    顾门弟子也皆是一怔,原以为这人要强行硬顶,没想到开口先认。

    坛侧高座上,顾濂捻须的手指,微微一顿。

    陆鸣渊眉头一挑:“哦?那相公是要——”

    “晚生斗胆反问先生。”

    周子衡抬首,朗声道:

    “心性之学行世以来,大乾以性理取士百余年。殿试策问,不离诚敬存养;科场墨卷,篇篇皆是正心诚意。”

    “百年光阴,靠这套学问,究竟格出多少清官?先生座师门下桃李遍江南,又出了几人?”

    “无法预判谁能成为忠臣,并非数理独有的缺憾,而是世间所有学问共同的局限。”

    “先生独以此点苛责格物新学……”

    “晚生,难以信服。”

    台下,嗡声四起。

    陆鸣渊不喜不怒,缓缓点头:“此一问,颇有道理。只是你既承认人心难格,新学又依靠什么治理天下?”

    “晚生与先生真正分歧,不在人心能否格出,而是在于——当以治心为本,还是以治迹为本。”

    周子衡声音传遍四周:

    “晚生读《春秋》,圣人笔削二百四十二年史事,只记录弑君、征伐、会盟种种行迹,通篇不曾着一字,评判世人内心所思所想。”

    “人心难测,圣人亦无法一一格尽,是以圣人依托行迹,分辨是非。”

    “县衙断狱,亦是同理。”

    “田地有契约,伤痕有勘验,赃物有凭证;老练刑官断案,只凭实迹,不揣测心念。”

    “‘其心可诛’,可写入文章议论,绝不能写进判词!”

    几句话说完,四座皆惊。

    有老儒脸色骤沉,也有年轻士子眼中爆出光来。

    “先生忧虑人心叵测,数理助恶。”

    “晚生所见,却恰恰相反——”

    周子衡微微一笑。

    “正是世间存有虎狼恶人,堤坝才不能单单修筑在人心之上!”

    他抬手指向城外运河方向,声音陡然清亮:

    “盛州城外桥墩立有水则碑,水位是否抵达红线,不识字的老农,一眼便能看清。”

    “它不会去看管河官吏是否忠心,而是留给所有人一个凭据:水位超限,所需土方物资,何在?”

    “新学从不奢望把虎狼尽数教化成圣贤,而只求一桩事,那便是——”

    “虎狼伤人之时,必定留下爪牙痕迹!”

    全场短暂沉寂。

    随即,轰然叫好,喝彩声浪一波压过一波。

    雅座内,孟元直激动得攥紧了拳。

    陆鸣渊缓步上前,目光锁住周子衡。

    “只论行迹?好!那老夫问你——”

    “行迹,可以伪造!假账目能够做得天衣无缝,赈灾粮照样可以被私吞!你想要的爪牙痕迹,又在何处?”

    “江南百年,涂改田册、飞洒诡寄的案例,老夫见过的,可是数不胜数!”

    这一问又快又狠,叫好声戛然而止。

    围观众人面面相觑。

    是啊,账是死的,人是活的,账房先生的笔,可比刀还灵活。

    周子衡的掌心里,已经全是汗。

    可他脸上,纹丝不动。

    这些天在华夏学堂抄文书、核账册,熬过的那几十个通宵,不是白熬的。

    “策论之中早有对策,三账轮验,流水编号。”

    周子衡从容应答。

    “一笔伪账,需县衙、粮道、里甲三处一同串通篡改。账页编以流水号,缺一页、改一字,三方核对,当场现形。”

    “而若三方同时舞弊,彼此手中,都会攥住同谋的罪证,这份盟约本身,就是罪状。”

    “层层设防,抬高作伪的代价。”

    “反观心性之学,防线又在哪里?”

    他环视四周,一字一顿:

    “只有一句轻飘飘的——”

    “此心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