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疆悍卒: 第2321章,暴殄天物
“圣贤书里自然没有。”
张守正淡淡扫了他一眼,
“但这黄河堤防下那四十九座泄洪分水闸,便是用水泥与熟铁钢筋整体浇筑而成!”
“去年七月黄河大汛,浊浪滔天,冲垮了下游齐州三处旧版筑官堤,可我军垦区的这四十九座水泥水闸,任凭激流撞击千万次,连半寸裂痕都未曾生出!”
张守正转向赵珩:
“此物在公爷笔下,称作‘人工石’。”
“以砂石为骨,以水泥为肉,以熟铁为筋。造这么一座能存粮两三万石的圆筒大石仓,不需开山凿巨石,不需役使千名石匠精雕细琢,只需百十名青壮搭木模浇注,半月便能拔地而起一座!”
“仓壁浑然一体,绝无半点石缝砖隙。蛇鼠不能入,白蚁难蛀空,地气不侵,雨水不渗。”
“如此,仓内才敢存粮三年而不霉不坏!!”
工部侍郎面色煞白,喃喃自语:
“人工造石……半月成仓……三十年不坏……”
他掌管工部土木营造二十载,自以为深谙天下营造之法。可今日方知,自己半生所学的那些古法营造,在这灰色粉末面前,宛如蒙童玩泥!
赵珩怔怔听着,只觉得心神阵阵翻腾。
水泥……
原不是水和泥,而是巧夺天工、以人力造万古玄石的格物大道!
天子心绪难平,下意识抬起头,顺着方才将金麦照得如碎金般璀璨的那道雪白日光,往大仓穹顶望去。
方才他在仓外,只瞧见仓顶是一层泛着冷光的铁穹盖,在烈日下如同一顶巨大的兜鍪。
可此时从深邃幽闭的仓底仰望,他整个人却如遭雷击!
“那……那是……”
天子抬起颤抖的手臂,直直指向五丈之上的仓顶中央。
只见高达五丈的穹顶正中,并非如同大乾历代官库那般用粗木或铜瓦遮蔽得昏暗如长夜,而是赫然开凿着三面方方正正的采光天窗!
正午的阳光毫无阻滞地穿透而过,三道匹练光柱垂落大地,在灰色的水泥地面上,投下三方雪亮如镜的光斑!
“为何在仓顶开口?下雨岂不是直接灌进来?!”
赵珩怔怔发问,嗓音发飘,
“还是说……因为今日朕微服亲临,你提前命人把屋顶瓦片掀了开来?!”
“回东家!”
张守正昂首挺胸,朗声笑道:
“那是仓顶常年开着的天窗,有物严实遮挡着,便是天降暴雨倾盆,也泼不进半滴水去!”
“什么?!!”
周遭聚拢上来的六部堂官听了,纷纷失声惊呼。
一个个也顾不上天子威仪,极力仰着脖子,拼命睁大双眼,望向那天窗高处。
方才刚进粮仓,谁都注意到了那几道炙热的光柱。
只不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这满仓满谷的粮食上,根本没注意到天窗的不同。
此时此刻,所有人都像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一般,惊诧连连。
“真……真有物遮挡???”
工部侍郎脚下一个趔趄,失魂落魄地怪叫起来:“可……可世间怎会有如此明澈空灵之物?!”
“宛如……宛如将万丈天池之上的玄冰,生生裁成了方砖,平整嵌入了铁顶!”
“玄冰?荒唐!初夏炎日暴晒,玄冰安能片刻不化?!”
李若谷身躯剧烈晃动,抬手揉着干涩的老眼,
“非冰……亦非宣纸高丽布!”
“难道……难道是东海深处的万年水精巨璧不成?!”
水精!
仓内,一片哗然。
天然水晶澄澈纯净者,巴掌大一块便价值连城,足以引得豪门世家打破脑袋!
当年大内库房里藏着一块西域番邦进贡的羊脂水精镇纸,通体不过六寸长短,内里尚有几缕冰裂棉絮,先帝生前便视若性命,锁于九宝箱中,非郊祀大典不敢轻动!
而眼前的仓顶之上,那如虚无般的澄澈巨物,每一块都阔逾数尺,方正平滑,毫无杂色斑驳!
若是天然水精,这得是劈开整座昆仑神山、倾尽九州四海之力,也断然凿不出这般庞大剔透的无价神物!
礼部侍郎仰头看着那三扇宛若天境裂开的天窗,惊得舌头都打了结,连连摇头:
“纵是前朝亡国的奢靡暴君,也断不敢用这等连皇城内库都寻不出一尊的‘通透水精’,去给黄河滩上的粮仓当遮风避雨的瓦片啊!!”
大乾皇宫的大殿里用的是什么?
是浑浊的青黄琉璃瓦,是泛着油脂的厚油绢,是高丽进贡上来的半透皮纸,是内造司费尽周折研磨、却依旧斑驳且满是气泡砂眼的云母碎片!
哪怕是紫禁城天子寝宫的正殿,每逢阴雨连绵,屋里也是一片昏暗晦涩,不得不大白天点起数以百计的牛油巨烛照明!
历代先帝若是想要宫室敞亮些,唯一的法子就是在内库里翻出几块半透光的五彩琉璃瓦嵌在梁上,那洒下来的光线赤赤红红、斑斑驳驳,也根本不透亮!
可眼下——
在这黄河荒滩之上;
在这堆满粗麻粮包、弥漫着麦香的屯粮大仓里;
头顶镶嵌的,居然是这般大如桌面、通透澄澈如无物、能将浩荡天光毫无保留引落人间的纯净神物?!
“张守正!!”
赵珩的心脏疯狂擂动,一把攥住了张守正的粗布衣袖。
天子呼吸粗重,胸膛剧烈起伏,眼底满是惊骇:
“告诉朕……那到底是什么?!!”
面对天子几乎失态的逼问,张守正神色一敛,恭敬道:
“回东家。”
“那不是什么深海万年水精,更不是什么海外蛮夷进贡的无价宝玉。”
张守正抬手一指那直泄天光的穹顶,沉声道:
“在护国公的格物册子里,此物……名为‘玻璃’。”
“玻……璃?”
赵珩神色茫然,喃喃自语。
后方随行的人群中,一名户部郎中突然眉心狂跳,失声脱口而出:
“玻璃?!可是……可是盛州汀兰阁中售卖的那种物什?!”
一言既出,周遭几位出身高门的侍郎、御史,身躯尽皆狠狠一震,脸色霎时间精彩到了极点!
他们怎会不知汀兰阁?!
那座开在秦淮河畔的销金窟,每逢月初,满城达官贵人、王公命妇几乎要把门槛踏破!
里头最名贵的物件之一,便是那装在“玻璃瓶”里的天价香露!
那瓶子不过拇指粗细,通体透亮如冰,盛着几滴花露,在盛州黑市上便能炒到整整八十两雪花银!
若是上面雕刻几道回纹花鸟,更是动辄数百两纹银,连后宫的太妃都要托内监出宫抢购,视若稀世奇珍!
满朝公卿的内宅妇人,若是能在鬓发间插上一支玻璃簪子,或是梳妆台上摆上一尊巴掌大的玻璃小盏,便足以在满城清贵命妇面前炫耀整整半年!
甚至不少官员家中,都把那用完了的空瓶子用紫檀木匣好生供着,当成传家宝物!
可现在……
大人们仰着酸痛的脖颈,呆滞地望着头顶那足足三面、宽逾数尺、通透无瑕的整块玻璃天窗……
如果盛州那拇指大的小瓶值百两白银,那这粮仓顶上的三块大天窗……
得值多少万两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