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疆悍卒: 第2303章,最后笔锋
没有人能回答王考官的质问。
因为整个阅卷堂里的数十名考官,此刻无一例外,尽数僵立当场,脑海中如雷轰鸣!
那首《水调歌头》……怎么可能是林川写的?!
数年之前,盛州秦淮河畔那场名动江南的中秋夜宴,不知被多少文人墨客奉为词坛绝唱!
那首词,跳出了凡俗词客小桥流水、春怨闺愁的狭窄藩篱。它写明月,写人间聚散,写造化无常,却偏偏蕴着一股吞吐山河的豁达与仙气!
一句“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抚平了多少落第举子、迟暮英雄胸中的郁结?
一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更在短短数年间传遍大江南北,成为塞外戍卒、异乡孤客寄托相思的心头圣经!
天下的词林宿儒、清流名士,无不倾尽辞藻去盛赞那位“不知姓甚名谁的谪仙人”,甚至有人断言,此词一出,往后百年的中秋词便算写尽了!
都以为能写下这等词句的人,是在深山避世的高隐,或是什么白发苍苍的大儒……
可谁能想到……
绝世词作,竟出自那个在大乾北境尸山血海中趟出来的杀胚!
他甚至从未以此自傲!!!
当满天下名士还在争相揣测词作者究竟是何方神圣时,那个年轻人早已策马提刀,在江南整军、在西北平叛、在朝堂之上拔刀削藩!
那名司礼监的吏员看着众人呆滞的面孔,只觉得有些好笑,便又抽出了第二道封漆文书。
“诸位大人……还有一卷。”
“前年正月,盛州上元灯会,在秦淮画舫上留下的《青玉案?秦淮夜》。”
“经翰林院侍读成默亭、当朝名士周淮砚大人亲笔画押核验,更有当日随侍水榭的礼部书吏笔录印证——此作,亦出自护国公林川之手!”
“什么?!!!”
这一下,彻底击碎了阅卷堂所有人的心房!
“《青玉案》也是他写的?!”
一名平日里最为自命清高的中年编修失声惊呼,竟是直接从太师椅上弹了起来。
怎么会不记得那首词?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字字繁华入骨,句句车水马龙。
可那盛世灯火之下,压轴的,却是那惊艳了整个人间的一次回眸!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神来之笔!
王考官攥着那两页沉甸甸的案卷,双手克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原本刻薄的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一阵青,一阵白。
他方才还冷笑着讽刺《九洲新赋》不过是仰仗武勋之威、靠着无知后生的狂热吹捧出来的虚名。
甚至口口声声斥责“武勋安敢染指词林大典”。
可如今,这两首词作者一出,就像是两记耳光一般,抽在他的老脸上!
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
世家可以操弄名声,座师可以提携门生,但这种穿透岁月、字字珠玑的绝世天籁……
谁能作假?!
怎么作假?!
“王大人。”
首席考官叹息一声:
“你担忧春闱取士公器私用,这本是言官的本分。”
“可若要论衡文的眼界与才学……”
他环视了一圈堂内噤若寒蝉的同僚,苦笑道:
“若是连写得出这两首词的林公都不懂文章……那我等今日坐在这堂里,恐怕连提笔点墨的资格都没有了。”
王考官身形晃了晃,终是一言不发,颓然低下了头。
……
阅卷堂的粗审,如火如荼。
可贡院号舍里的三千士子,根本不知道那里发生的惊涛骇浪。
因为自第四日起,他们已经坠入了炼狱。
【刑名盐铁,经国之术。】
卷首朱印揭晓的刹那,整条狭长的巷道里,便回荡起一片哗然。
第一题,问的是一县盗案频发。
题中言明,该县近三年来盗案逐年增多。州府为此连下严令,增设巡丁,加重枷号,盗贼却愈禁愈多。
卷上列出田赋、粮价、雇工钱、流民数目、狱囚人数等一应实数。
要求考生据此推明盗起之因,并拟定“治盗、安民、清狱”三策。
第二题,沿海盐课之亏空。
某沿海盐场年产盐十万石,按理应足额入官、核定盐引、转运各州。可十年账册下来,账面入库竟只有三万石,其余七万石,不知不觉间消失在盐商、转运使、地方豪族与仓场书吏的层层手中。
朝廷若骤然严禁私盐、强行清查,市面盐价必然暴涨,贫苦百姓无盐可食。
可若继续放任不管,盐课亏空,国库空虚,边军三月无饷,边地便可能生出兵变之祸。
如何取舍?
两头皆是深渊,逼着考生在百姓生计与帝国社稷之间,剖心割肉!
而第三题,更是赤裸裸地亮出了刀。
“设汝为主官,查得十年盐利大案,涉案者为地方望族、上司亲信、京中大员。”
“查,则家破人亡,仕途尽断。”
“不查,则边军哗变,烽烟四起。”
“汝当如何?”
“疯了……贡举院当真是疯了!”
丙字号舍里,一名身穿绸缎夹袄的举子冷汗如浆。
他左手紧紧抓住握着羊毫的右手,试图控制住那剧烈的颤抖,可是根本不管用。
而隔壁号舍内,一名祖上三代皆是户部肥缺的江南世家子弟,整个人已经彻底懵了。
这第三道题,对于别人来说,或许只是考题……
可对于他来说,根本就是一道摆在面前的铡刀!
一幕幕画面,走马灯似的在他眼前炸开——
年节时,家中往来不绝的盐道干股;
父亲在私库里擦拭的雪花精盐;
长辈们谈笑风生间所说的“盐道无水,官家难活”……
他自幼被教导的是“知进退,识大体,明哲保身,光耀门楣”。
圣贤书里写尽了“舍生取义”,可族谱里写的全都是“依附豪门”!
笔锋悬在半空,重若千钧。
这怎么答啊????
若选“密奏天子”,京城路远,谁能保证折子不落在涉案大员手里?边军等得起这三个月吗?
若选“徐图缓进”,十年烂疮,徐图一日,便不知有多少边关将士冻毙风雪之中!
若选“秉公彻查,舍命相拼”……
那他身后数百口族人的性命,又该往何处安放?!
……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春闱第七日。
在狭窄的号舍里,快被逼疯的两千多考生,终于迎来了最后的挑战。
最后一场终极策论,首题亮出——
【天下积弊如沉疴,破局当先破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