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历史军事

封疆悍卒

设置

字体样式
字体大小

封疆悍卒: 第2299章,算筹惊心

    “荒唐!荒唐至极!”

    天字号舍深处,一名穿着锦缎夹袍的年轻举子双目赤红。

    他自幼延请名师,四书五经倒背如流,八股破题更是写得花团锦簇。

    为了这场春闱,他家中足足花了三千两银子,搜罗历朝名家墨卷,连考官的师承喜好都打听得一清二楚。

    可如今,那些精研十年的制艺文章,竟全成了废纸。

    什么方田、衰分,什么水车灌溉、工银核算,什么清丈隐田、均定粮赋……

    这些东西,他连见都没见过!

    “我乃江南陆氏嫡子!乡试第六!朝廷怎敢拿这些贱役的账房术来辱我?!”

    那人终于彻底崩溃,猛地抓起砚台,狠狠朝砖墙砸去。

    “砰!”

    上好的端砚碎成数块,墨汁溅了一地。

    这一声闷响,立刻惊动了巡场军士。

    两名披甲军士大步走来,冷冷看着他:

    “贡院禁地,毁坏器具,喧哗扰场。按贡举院新规,革去本场资格,带离号舍!”

    “放开我!我是举人!!”

    “拖出去!

    那锦衣举子还想挣扎,却被两名军士一左一右架起,脚下踉跄着拖出巷道。

    他一路破口大骂,骂护国公乱政,骂贡举院坏了祖制,骂这场春闱是天下读书人的奇耻大辱。

    骂声,很快便消失在高墙之外。

    号舍之中,重新恢复了死寂。

    地字四十四号舍内,孟元直已经摆起了算筹。

    “民田十二万亩,豪强隐匿三成膏腴田……”

    孟元直盯着卷面,眼神一点点亮了起来。

    这些题,对旁人而言是闻所未闻的怪题,可对他来说,却不是全无根基。

    他自小跟着父亲在田埂里讨生活,见过地主家管事拿着账册,如何将上等水田记成中田,把佃户租子一笔笔往上抬;也见过族中长辈为了几担水、半条沟渠,抄着锄头打得头破血流。

    县里那条官渠,究竟能灌多少田;

    一架水车一日能打多少水;

    一亩薄田与一亩肥田,收成能差出多少粮食……

    旁人不屑去学的东西,早就刻在了他的骨头里。

    孟元直先在草稿上写下“十二万亩”,又按题意划出三成隐田。

    算筹一根根移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三万六千亩。

    若把这部分隐匿的膏腴田重新清出,按上中下三等分级计税,再将原本压在细民头上的浮粮折减两分……

    他的笔锋渐渐加快。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坐在茶摊里、面对周子衡高谈阔论时欲言又止的贫寒书生。

    他仿佛又站回了江陵乡下泥泞的田埂上。

    只是这一次,他手里握着的,不是被豪强逼着按下手印的租约。

    而是一支能替那些人说话的笔。

    而天字第三十一号舍内,周子衡的情况却截然不同。

    他的笔尖悬在纸上,迟迟不敢落下。

    卷首那一句“仁政不可空谈,必托于数理准绳”,仿佛化作了一把刀,在他胸口来回切割。

    昨夜城隍庙偏殿里,韩长卿挑灯替他圈出的《九章算术》要义,还在脑中盘旋。

    “方田先定亩数,衰分再算肥瘠……”

    还有那日茶摊上,林川俯身看着他时说的那句话。

    若连一亩地产几石谷、一石谷征几分税、一处河堤筑多宽都算不明白,放出去当一任知县,那就是祸害一方的生灵屠夫!

    周子衡的脸一阵发烫。

    他曾以为铁算盘是账房伙计的玩意儿,以为工匠农夫口中的收成水利,不过是上不得台面的琐碎杂事。

    可如今,真正坐进这狭窄号舍里,他才忽然明白过来。

    自己以前写的那些锦绣文章,若真拿去治一县之地,或许连一场小小的春旱都救不了。

    “不能慌……”

    周子衡闭上眼,狠狠咬了一下舌尖。

    腥甜的血味在口中散开,强行压下了心里的紧张。

    先算出来,再说别的。

    他的动作起初笨拙,算筹几次摆错,写下的数字也被他划去重来。

    额头上的汗珠,一滴滴砸在草稿纸上。

    可他没有停。

    一遍错了,就算第二遍。

    第二遍不对,就算第三遍。

    等到日头渐渐升高,斜斜的光从瓦檐缝隙里漏进来时,周子衡终于在纸上写下了第一道答案。

    这他二十年寒窗以来,头一次不是为了迎合考官喜好,不是为了拼凑圣贤辞藻,而是为了真正解开一道与万民生计有关的难题。

    他盯着那行字,胸中忽然生出一股难以言明的震动。

    原来,读书还可以是这样。

    而在另一头,韩长卿早已运笔如飞。

    只是,他落笔之前,却没有去拨算筹。

    也没有像旁边那些举子一样,捧着试卷翻来覆去地看,恨不得从《孟子》与《周礼》的字缝里,抠出一条能套上去的旧答案。

    他闭上了眼。

    贡院号舍狭窄阴冷,头顶灰瓦漏下来的光,正落在卷首那行朱字上。

    仁政不可空谈,必托于数理准绳。

    可韩长卿眼前浮现的,却不是盛州贡院。

    而是蜀地。

    是川东大旱后,一道道裂得能吞下脚踝的田缝;

    是沿路拖家带口的流民;

    是抱着枯瘦孩子、跪在粥棚前却等不来一口热汤的妇人。

    也是那些高坐祠堂、衣冠楚楚的乡绅。

    他们嘴里念着“仁义传家”,转头便把赈粮记成借粮,把借粮折成高利债;把灾民按在契纸前,逼着他们卖田、卖屋、卖儿卖女。

    县衙的账簿摞得比人还高。

    田亩清清楚楚。

    钱粮明明白白。

    可账簿之外,百姓的血泪,却从来没有一笔。

    韩长卿睁开眼,提笔写下破题第一句。

    “学生闻经界之坏,非坏于阡陌纵横,实坏于权豪蔽天;井地之不均,非不均于土之肥瘠,实不均于人之贵贱。”

    笔锋落下,如刀劈木。

    他没有铺陈圣贤旧论,直接写道:

    “天下州县所以多盗贼、多流民、多宗族私斗者,岂真皆因小民顽愚,不服王化?”

    “非也。”

    “富者凭势隐田,贫者代人纳粮;强宗据渠夺水,弱户守田待旱;官吏畏豪右之门第财势,遂以细民为可欺,以权豪为不可问。”

    “上有一亩隐田,下便有一亩浮粮。”

    “上有一石漏税,下便有十户破产。”

    号舍外,风穿过长巷。

    纸角微微翻起。

    韩长卿按住答卷,胸中却像压着一团火。

    他笔锋一转,直入第一策。

    “对曰:经界之不正,不正在册,正在人。”

    “欲正经界,先正官吏;欲均赋役,先破隐田。”

    “册由书手造,书手由豪族养,十年一造,造册即造伪。”

    “故清隐田,不必履亩而丈,但核仓廪——”

    “以历年秋粮起运实数,逆推纳粮田亩,两账相较,隐田自现。”

    “田可匿于山泽,粮不可匿于市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