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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军赋: 第1916章 他行,朕不行?

    御书房里寂静无声。

    月青凝似乎有些疲惫了,斜靠在龙椅上,白皙的玉手就这么拖着下巴,眼眸还在一遍遍看着商峻拟定的变法条陈。

    殿中只有三人,一个是商峻,一个是南宫牧,一个是吏部尚书蔡庭晋。

    南宫牧自然不必说,那是月青凝心腹中的心腹了,从乾国东境跟着她逃亡郢国,这些年月青凝不管做任何事,他都是无条件支持。

    这位蔡大人则是郢国的老臣,年过六旬。当年月青凝刚刚从宫外被召回宫时因为皇室的身份被安排读书,老师正是蔡庭晋,两人关系极好,他多年前就在私底下说月青凝之才远胜任何一位皇子。

    所以当年月青凝发起政变时,蔡庭晋是坚定无疑的支持派,有从龙之功。

    月青凝只召此二人入宫议事是有深意的,南宫牧没有世家背景、没有门阀联姻;而蔡庭晋更是个刚正忠勇的老臣,一生两袖清风,家族子弟也沾不到老人的光。

    换句话说,变法对他们两毫无影响,更没有利益纠葛。

    “说说吧。”

    月青凝揉了揉发酸的眉头,终于开口了:

    “此次变法,你们怎么看?”

    两人对视了一眼,最后还是蔡庭晋先开口了:

    “陛下,实话实话吗?”

    “当然。”

    月青凝认真的回答道:“私下议事,但说无妨。任何话,朕都不会怪罪。”

    蔡庭晋躬身一礼,苍老的面容上没有什么表情:

    “陛下既让老臣直言,老臣便实话实说。

    丞相大人的变法条陈,老臣仔细读过,字字句句,皆是为国为民。

    废井田、分田地,百姓有恒产则安,此乃固本之策;编户齐民、奖励军功,士卒有进身之阶,此乃强军之基。

    若真能推行下去,十年之内,郢国可与楚玄并立,甚至犹有胜之。

    这些,老臣都认。”

    他话锋一转,语气却沉了几分:

    “可问题是,此法真能推得下去吗?”

    月青凝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

    蔡庭晋直起腰来,目光坦然地看向商峻,又转向月青凝:

    “陛下,变法之难,不在条文,而在人心。

    丞相要分田,分的是谁的地?郢国十六道六十三郡,七成田亩攥在世家门阀甚至皇亲国戚手里。这些世家,有的是开国功臣之后,有的是几代积累的豪族,有的与皇室联姻、盘根错节。

    他们手里有田、有粮、有私兵、有门生故吏。

    今日陛下在朝堂上要分他们的田,明日他们就敢在地方上抗命不交。

    一个郡守阳奉阴违,田就量不成;一个县令推三阻四,户就编不齐。法再好,落到地方上,被这些人用软刀子一搅,便成了一张废纸。

    再说军功爵位。郢国军中将门世袭,已历数代。将门之间彼此联姻、互为表里,牵一发而动全身。陛下说要凭战功授爵,那些将门子弟怎么办?他们祖上留下的官身没了,田没了,脸面也没了。

    这些人手里有兵、有刀、有部下,若是有人暗中串联、煽动军心,轻则军纪败坏,重则……”

    他没有说完,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殿中一片沉默。

    商峻站在一旁,面色依旧平静如水,没有反驳,也没有辩解,只是静静地听着。

    南宫牧见蔡庭晋说完,沉吟片刻,也上前一步,拱手道:

    “陛下,蔡老大人所言,臣也深有同感。

    变法之利,臣看得明白,可变法之难,臣也看得清楚。臣在郢国朝中这些年,深知国内盘根错节的势力。世家门阀不必说了,单是那些跟皇家沾亲带故的宗室旁支,哪一个不在地方上占着几千上万亩良田?

    若说要清丈田亩、计口授田,这些人第一个跳出来反对。他们不用明着抗旨,只消在地方上拖延、推诿、制造纠纷,便足以让变法寸步难行。

    再说新军的事。陛下要征三十万良家子,这是好事。可裁撤旧军、另起炉灶,旧军将领心中不满,新军粮饷又接不上,两头一挤,只怕要出乱子。

    臣斗胆说一句,丞相大人的方略是好的,可要在郢国落地,恐怕难如登天。

    这些人,明里不敢抗旨,暗里使绊子,便足以让变法推不动、行不通,最后不了了之。”

    南宫牧是什么人?他自己就是世家门阀出身,太清楚那些人的手段,政令到了地方,他有一百种方法阻碍推行,你朝廷还挑不出刺来。

    很显然,两位心腹重臣都觉得此次变法太难了,难到连他们都觉得难以下手。

    “你们说得很对,变法很难。”

    月青凝的眼眸中闪烁着几道精光:

    “洛羽在苍岐、在陇西、在北凉也推行均分田地之策,不到两年时间,家家户户有田有地,开荒数万顷。效果你们也看到了,百姓生活日渐富足,府库充盈,否则他凭什么能以两道之地供应三十万边军。

    他能做到?我们为何不能?

    难道我大郢国就一定比别人差吗?

    正是因为难,朕才要去做!”

    话到最后,月青凝的眼中满是决然。

    “陛下雄韬伟略之心,臣等佩服,微臣等也盼着郢国越发强盛。”

    蔡庭晋依旧是疑虑重重:

    “变法是好事,可若是变出了乱子,只怕得不偿失啊……”

    说到这里,老大人看向了商峻:

    “丞相大人既有雄才伟略,想必能看得清变法的难处,敢问可有具体应对之举?”

    就连蔡庭晋也一直不清楚这位商大人的底细,但他了解月青凝,绝不会让一个无能之辈一步登天,所以他想知道此人究竟有多大的本事。

    商峻微微欠身,向蔡庭晋拱了拱手:

    “蔡老大人问得好。变法之难,不在于条文是否周全,而在于如何让天下人相信,这道诏令不是纸上空谈,而是要动真格的。所以应对之策,只有四个字:

    刚柔并济。”

    蔡庭晋若有所思道:

    “请丞相大人详解。”

    商峻竖起一根手指:

    “所谓刚,便是朝廷的威压要落到实处。

    臣拟请陛下在变法之初,便从各道抽调精锐边军进驻要地,威慑地方豪强。

    清丈田亩之时,每道设一清田使,由朝廷直接委派,不受地方节制,深入乡里丈量土地。有胆敢阻拦者,不论身份,轻则枷号示众,重则就地正法,家产抄没,田亩充公。

    杀三五个带头抗命的豪强,余者便不敢再出头。”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所谓柔,便是给顺服者留一条退路。

    变法不是要把世家门阀赶尽杀绝,而是要让他们知道,顺者昌,逆者亡。

    凡主动献出逾制之田、配合清丈的世家,朝廷可保留其合法田产,甚至授以虚衔。凡抗拒变法者,不仅田要分,爵要夺,人也要治罪。

    这样一来,世家之中便会分化,聪明的会主动献田求安,顽固的才会死扛到底。朝廷对付少数顽固之人,总比对付所有人容易得多。”

    他最后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沉了几分:

    “至于新军,臣拟在征募良家子的同时,先设一支三千人的‘教导营’,从各军抽调最善战的老卒担任教头,按新法操练。教导营练成之后,再以教导营为骨,分往各军充当校尉百户。

    如此,新军虽由新兵组成,骨干却是百战老卒,战力不会差。

    至于粮饷,臣已算过账,清丈田亩之后,单是追缴地方豪强门阀历年来偷逃的赋税,便够新军头三年的开销,不必加征百姓一分一厘。”

    最后,商峻面色凝重:

    “变法是难,可只要刚柔并济、步步为营,三年之内,臣必让陛下看到一支新军、一个充实的府库、一个真正强大的郢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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