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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军赋: 第1905章 好学匠,铁面官

    矿洞里这两人还能是谁,自然是新被请过来的工部尚书杜文渊、以及匠造司司丞公输白。

    那酒葫芦晃啊晃,酒香四溢,谁不知道公输白不仅营建匠造技术是第一,酒量也是第一。

    这位杜大人蹲在矿洞里的地上,两只眼睛聚精会神地盯着公输白掌心里那只巴掌大的铜匣子,伸出去的手指悬在半空,硬生生被那一声骂给逼了回去。

    这位杜大人在见过洛羽之后便火急火燎地赶往了匠造司,因为他当年听先帝赵煜说过,陇西匠造司技艺之精妙堪称天下无双,对他这种工匠来说,匠造司的吸引力比金银富贵还要大。

    杜文渊也不恼,反倒往前凑了凑,啧啧有声:

    “这机括的簧片是熟铜打的?可看着又不像,熟铜太软,撑不住反复弹压……难道是钢片淬了油?”

    公输白把铜匣子往怀里一收,晃着腰间的酒葫芦斜了他一眼:

    “你倒是有点眼力见。不过光看可看不出门道来,这簧片的韧劲儿是我拿三种铁砂反复锻了七遍才打出来的,淬火的油里还掺了松脂。

    配方嘛——不告诉你。”

    杜文渊反倒盘腿往地上一坐,拍了拍身边的碎石:

    “那你跟我说说,这匣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我方才看你拨了一下侧边的铜钮,里头有响动,像是齿轮咬合的声音。

    公输兄弟,在下是真的好奇,你就当给我讲个故事,我不动手,只听。”

    明明杜文渊比他大了近十岁,却一口一个兄弟,显得极为熟络。

    公输白见他这副模样,绷着的脸也绷不住了,嘴角一咧,蹲下身来把铜匣子搁在两人中间,拔开酒葫芦灌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道:

    “这叫自鸣匣,里头藏了十二枚小铜齿,按天干地支排布,拨一下铜钮就转一格,转满一圈,匣盖自己弹开,里头的东西就露出来了。

    我打算把它装到行军辎重车上,走三十里响一声,提醒押粮官该换马了。”

    杜文渊眼睛一亮,伸手又要去够那匣子,被公输白一巴掌拍开:

    “说了不许摸!”

    他也不气,只是连连点头:

    “妙啊,妙啊!行军途中人困马乏,往往算不准时辰,有了这东西,驿卒换马、粮车歇脚都有了准头。

    你这匣子里的齿轮咬合处若是做成活的,岂不是还能拆下来换到别的机括上?”

    “咦,好注意啊。”

    公输白愣了一下,随即眯起眼打量他:

    “你这人有点意思,我还以为来个尚书大人是个只会批公文的老古板,没想到还精通机关术。”

    他把酒葫芦往杜文渊面前一递:

    “喝一口?”

    在苍岐城谁不知道,能喝到公输白的酒,那就是得到了这位鬼才的认可。

    杜文渊也不扭捏,接过葫芦灌了一小口,估计是不胜酒力,被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却还竖着大拇指:

    “好酒!

    等我把工部的架子搭起来,你能不能拨几个匠人给我,我想把蜀地几条江堰的旧图纸重新测绘一遍,再在蜀中栈道上加几处这种自鸣匣子,来往驿卒就不用摸黑赶路了。”

    公输白收回葫芦,塞好塞子,拍了拍屁股站起来:

    “你先把你工部的章程写明白再说。不过嘛——”

    他晃了晃腰间的酒葫芦,露出一抹真诚的笑容:

    “你要是真能干事,我这匠造司的门随时给你开着。”

    “哈哈,一言为定!”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在一片爽朗的笑声中,这位杜大人心满意足地走了。

    没一会儿功夫洛羽便从暗处走出,笑眯眯地问了一句:

    “如何?”

    “陛下和李先生慧眼识珠啊。”

    公输白收起那抹玩世不恭的笑容,竖起了大拇指:

    “是个能干事的人。”

    ……

    洛羽从匠造司出来时,天色已近晌午,日头悬在山顶,把整面岩壁烤得发烫。他没急着回苍岐城,而是翻过一道矮坡,往北边那片僻静的松林走去。

    林子里有一座旧驿亭,年久失修,亭柱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可今日亭中却打扫得干干净净,石桌上连一片落叶都没有。

    亭中坐着一个人。

    四十来岁,身材清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腰间系着一根旧布带,脚上是一双麻鞋,这打扮,任谁看都知道是个平头老百姓。

    可那人端坐的身姿,不知不觉透露出一种威严、古板之气。

    男子坐得笔直,面前摆着几张写满了字的纸,正低头涂改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目光冷硬而锐利,像两柄藏在鞘中的旧刀。

    洛羽轻笑一声,客气道:

    “严大人,久等了,刚刚有些事耽搁了。”

    男子起身拱手,嗓音沉稳:

    “草民严崇,参见陛下!”

    没错,他便是武如柏举荐的刑部能臣,在蓟城素有铁面判官之称。

    是不是真的刚正不阿洛羽不确定,但这张脸确实是铁面,半点表情都没有,始终冷冰冰的。

    “严大人不用多礼,坐吧。”

    洛羽摆了摆手,在石桌对面坐下,目光落在那几张纸上。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楷,写的是律条,每一行旁边都挤着批注与涂改,有些地方干脆整段划掉重写。

    洛羽随手拿起一张,见上面写着“凡斗殴致伤者,验伤定级,轻伤笞二十,重伤徒三年”,旁边却被严崇用炭条重重划了一道,重新写上:

    “凡斗殴致伤者,先问缘由,再验伤情。若以强凌弱、以众欺寡,虽轻伤亦徒一年;若迫于无奈、自卫伤人,虽重伤亦减等论处。律不可只论伤之轻重,须论理之曲直。”

    洛羽抬眼道:

    “这是你改的?”

    “是。”

    严崇没有多余的话:

    “旧律只问结果不问缘由,结果便是豪强打人赔钱了事,穷汉还手便要坐牢。

    如此律法,不如废了。”

    洛羽点了点头,把纸放回桌上,像是在闲聊:

    “朕听过一件事,当年你在燕地做刑狱官时,有个案子。

    一个老农杀了邻村一个恶霸,起因那恶霸霸占老农的田产,逼死了老农的儿子,又打断了老农一条腿。老农忍了三年,最后用一把柴刀劈了那恶霸的脑袋。

    据说那恶霸颇有背景,引起了不小的风波。”

    严崇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当时的一些权贵联名要判老农死罪,说‘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洛羽继续道:

    “你接手之后,把那恶霸三年里做过的所有事一桩一桩查了个底朝天,证人证物凑了满满两箱子,最后判了恶霸斩立决,那位老农流放千里,连流放地都选在蜀地一个气候温和的县。

    说‘此人虽杀人,然三年之冤无人过问,官府有失,不可全责于民’。”

    严崇终于开口,声音平淡:

    “那案子卷宗至今还在燕的旧档里。草民判的不是杀人,判的是‘官府有失’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