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军赋: 第1904章 哎啊,不许摸!
讲学散了,意犹未尽的学子们三三两两地走出学堂,对他们来说这一课收获颇丰。
崔恒也没什么东西要收拾,自己从侧门走了出去,顺着连廊刚拐个弯,就看到远处有一袭素袍男子在等着自己。
老先生愣了一下,随即走了过去,恭恭敬敬地作揖行礼:
“老朽参见陛下。”
“一别数年,先生倒是越发仙风道骨了,精神多了。”
“陛下说笑了,老朽这把骨头都半截埋入黄土了,哪还有什么仙风道骨。”
洛羽大笑一声,毫无皇帝的架子。
两人其实在多年前见过一面,当时也是崔恒来陇西讲学,博得学子们的满堂彩,洛羽旁听了半天,当场便说此人是大才,所以后面几次科举都请过他作为考官。
“陪朕走走?”
“好。”
两人沿着书院后头的石子小径慢慢走着,两旁是成排的老槐与松柏,午后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碎金。
洛羽的步子放得很慢,崔恒跟在一侧,两人之间没有君臣的拘束,倒像是两个在山间散步的闲人。
“方才那堂课,朕在窗外听了一会儿。”
洛羽偏头看了老人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先生那个‘边关读书何用’的问题出得好。
朕当年在鸡鸣寨的时候,身边全是拿刀的兄弟,那时候我只信奉一句话,男儿何不带吴钩,马踏烽烟定九州。
可后来打下的地盘越大,越觉得光靠刀不行。治理郡县、安抚流民、筹算粮饷、修订律法,哪一样都不是武人能扛得下来的。
读书人,同样重要。”
“没错。”
崔恒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抹怅然之色:
“老朽这些年走遍了陇西、北凉,甚至是蜀地,各地无不是重武抑文,毕竟此乃乱世,拳头大才能活下去。很多人自然觉得读书人都是软骨头,不堪一用。甚至那些考取功名、步入官场的学子们都自觉低武将一等。
不是说文人要高人一等,只是不该轻重有别。
老朽偏要让那些年轻人知道,能担起江山、守住边关的,从来不止是武人。还有帮陛下算得清账、写得清政令的读书人。
当然,如果有一天边关失陷、外敌入境,读书人同样可以握刀拿枪,用血肉之躯与敌人拼死一搏!”
老人的语气极为坚定,与那枯瘦的身形极为不符。
“前辈之意与朕不谋而合。”
洛羽顿住了脚步,望着远处演武场上正挥汗如雨的学子们:
“朕让弘文院上午读书、下午习武,就是不想让大玄的书生变成只会背经的呆子,也不想让边关的武人变成只会砍人的莽夫。武人知书,便少了几分暴戾;书生知兵,便多了几分胆气。
如此,边关才稳得住,江山才守得长。”
崔恒微微躬身,眼中带着几分欣慰:
“陛下此言,正是老朽心中所想。”
洛羽将目光从演武场收回,落在崔恒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语气郑重了几分:
“前辈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朕为何将你从北凉请过来吧?”
崔恒闻言一怔,他当然知道了,可老人的腰弯得更低了些:
“陛下,老朽今年六十有三,眼花耳背,精力大不如前。礼部掌典仪、教化、外交,桩桩件件都是繁重差事,老朽这把老骨头怕是扛不住。
大玄初立,万众瞩目,老朽不想耽误了大好江山和万千学子。若是陛下信赖,能日日让老夫在弘文苑讲学已是极好。
至于礼部尚书一职,朝中年轻俊彦甚多,陛下当另择贤能。”
洛羽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先生说自己老了,可方才那堂课先生在堂上站了一个多时辰,引经据典、辩驳学子,思路比年轻人还清楚。朕在窗外看了许久,先生讲学时的精气神比许多四十来岁的人还足。
礼部要的不是冲锋陷阵的猛将,要的是一个能压得住场面、镇得住学子、撑得起典章的老成之人。”
洛羽向前走了一步,望着远处那些还在演武场上挥汗的年轻身影,嗓音坚定:
“朕打天下靠的是刀,可治天下靠的是礼。新朝初立,九道归心,各地学堂要开,科举要办,祭典要定,邦交要立规矩。
前辈游学四方、历经种种磨难,满腹经纶,一身才华更是天下皆知。
这些事,非前辈不可!”
一语言罢,洛羽竟然弯下了自己的腰肢,深深一礼。
“陛下,万万使不得!”
崔恒吓了一跳,终究是拱手一揖:
“陛下既如此信任老朽,老朽再推辞便是矫情了。这把老骨头还能动弹几年,便替陛下、替大玄,再撑一撑这礼部的架子。
若是做得不好,陛下可随时换人。”
洛羽伸手扶住他的胳膊,笑道:
“有前辈相助,朕心里就踏实了!”
……
三岐山三山环绕,分别是岐连峰、黑岐山、赤岐山,将苍岐城环于腹中,形成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
岐连峰上建着玄王府和英雄冢,而赤岐山脚便是匠造司的地盘,多年来玄军所有的弯刀、长枪、甲胄、弓弩皆出于此处。
历经多年发展,匠造司的规模早已和当年不可同日而语,整面山壁被凿出了大大小小数百个洞穴,远远望去像一排排蜂巢嵌在赭红色的岩体上。
洞口皆朝南开,为的是接住冬日那点稀薄的暖阳。最大的几处洞穴足有两人多高,洞口立着合抱粗的木柱撑住顶板,里头黑洞洞的,只看得见深处炉火的暗红光芒一明一灭。
洞穴之间以石阶和栈道相连,上下错落,纵横交错。每一层平台上都砌着铁匠炉,炉膛里炭火日夜不熄,风箱拉起来的时候,满山都能听见“呼哧呼哧”的闷响,几百台风箱一起拉动,震得脚下的碎石都在微微颤动。
铁锤敲打的叮当声更是从不停歇,像一首永远奏不完的曲子。烧红的铁坯从炉膛里夹出来时,火光猛地一涨,映得洞壁上的烟尘都发了亮,数以千计的铁匠赤裸着上半身,不停的劳作着。
山道上,推着独轮车的民夫来来往往,车上堆着铁矿石和木炭。成品库里,一捆捆弯刀、长枪、箭簇分门别类码在木架上,散发着新淬过火的铁腥气。
整座赤岐山像一头伏在地上的铁兽,日夜不停地吞吐着火焰与铁水,把矿石炼成刀兵,再从这里源源不断地送往边关各军各营,成为玄军战无不胜的神兵利器。
此时此刻,山脚下一间矿洞里蹲着两个人,一个身穿粗布衣裳,年近四旬,好奇地伸出手:
“这是个什么东西?”
另一个的腰间则挂着酒葫芦,晃啊晃,见他伸手立马骂骂咧咧起来:
“哎哎哎,让你看就不错了,不许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