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军赋: 第1884章 称帝否
陇西,苍岐
听雨楼
多年以前,听雨楼的老本营是在凤川城内的,在凤仙醉畅销诸国后摇身一变成了陇西乃至整个大乾最出名的商号,苍岐建成之后江殊才在这儿新建了一座听雨楼。
岐连峰的半腰处,听雨楼依山势而筑,错落六层,不张扬,不奢华,却自有一股沉甸甸的气度压在山林之间。
楼身以青灰条石为基,嵌入山体,仿佛从崖壁间自然生长出来一般;梁柱皆是深山老木,漆色沉黯。远远望去,黑瓦白墙隐在苍翠之间,若非走近,几乎看不出这是一座可容数百人的大酒楼。
正门上方悬着一方乌木老匾,“听雨楼”三个字写得苍劲有力,笔锋里藏着刀兵之气,懂行的人一眼便能认出那是早年玄王亲笔所题。
这座听雨楼可不是什么客人都接待的,整个陇西北凉的官场上,能来这饮酒的寥寥无几。
登楼而上,推开阁楼长窗,整座苍岐城便铺展在脚下,街巷纵横、坊市井然,远处校场上的玄旗迎风招展,不盛繁华。
此时此刻,洛羽就斜靠在顶楼包房的窗边,目光中满是怅然,窗外还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这是他和景淮初次长谈的地方。
雨丝斜斜地织着,从灰白的天幕间垂落下来,落在岐连峰的苍翠林梢上,落在听雨楼的黑瓦檐角上,落在苍岐城那条被行人脚步磨得发亮的石板长街上。
雨声不大,淅淅沥沥,像无数蚕食桑叶,又像有人在极远处拨着一把断了弦的琵琶。
整座山、整座城都被这雨幕笼了进去,远处的街巷渐渐模糊了轮廓,只余下几团朦胧的灯火在雨雾里散开。
洛羽斜靠在顶楼包房的窗边,手中端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桌上摊着一张信纸:
那道轰动天下的大乾遗诏。
雨丝从半开的窗缝间偶尔飘进来几缕,落在手背上,凉丝丝的,洛羽也不去擦,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与地。
这间包房不大,陈设也简单:
一张老旧的方桌,两把对坐的木椅,窗台上摆着一只粗陶的花盆。就是在这张方桌前,许多年前的一个雨夜,他和景淮第一次坐下来谈了整整一宿。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洛羽缓缓闭上了眼,耳畔回荡着淅淅沥沥的雨声,喃喃低语:
“当初不是说好,一起开创一个太平盛世的吗?”
“可你走了,走了。”
嗓音幽幽,满是怅然与惋惜。
他的脑海中闪过两人从结实、相交、引为知己的一幕幕,然后所有的记忆都因为那场惊天之变戛然而止。
房门口处,萧少游、第五长卿、君墨竹三人皆在,洛羽如此神态让他们对视一眼,皆默然不语。
其实他们是见证着洛羽和景淮的友情从一开始发展到现在,大家有着共同的志向,也愿意为了这个目标一起奋斗。
那个时候景淮身处中枢,尽力相助,洛羽坐镇边关,抵御外辱,两人配合得亲密无间。
可一场乌江之变,令所有事情都变了。
“这道遗诏来得巧、来得妙啊。”
第五长卿轻声道:
“原本楚国攻陷天启城,大乾就亡了,自然可以派兵吞并乾国疆域。但这封遗诏一出,大乾的正统便到了王爷这里,可以名正言顺地出兵收复失地。
乾没有亡,只是变成了玄。”
萧少游和君墨竹对视了一眼,他们何尝不明白这篇遗诏的用意,只是玄会不会取代玄,还得看洛羽的意思。
过了很久很久洛羽才睁开眼,没有管三人的对话,而是问了一句:
“知道这篇遗诏是谁公之于天下的吗?”
“这,暂时不知。”
君墨竹轻声答道:
“莫名其妙地就出现在天下各郡县,随即广泛传播,即使是墨冰台的暗探都没查出是何人发出来的,但据传有人见过原篇,盖着大乾皇帝的印信。”
“不知是何人所传。”
洛羽眉宇微皱,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
“京城的情报送过来了吗,有哪些人失踪了?”
“皇后和太子不见了踪迹,楚军翻遍了整个天启城也没找到。还有,军中众多高阶武将全都战死沙场,独独代北道都护使曹斌自始至终都未在战场上出现过。”
“噢?”
洛羽露出一抹了然之色:
“看来他早就预料到这一天了啊,这才留了后手。”
萧少游好奇道:“王爷的意思是,曹斌护着皇后和年幼的太子离开了?”
“极有可能。”
洛羽背着手在屋中来回踱步:
“景氏经营这座都城三百年了,皇城内部藏着一两条可以出城的地道再正常不过了。以他的性子,自己可以为国赴死,但绝不愿意见到妻儿也命丧战场。”
“若这么说的话,皇后和太子逃出去了?”
君墨竹皱眉道:
“孤儿寡母的,能逃到哪儿去呢?”
“这皇位,禅让给我了。”
洛羽微微低头,看向桌面那道遗诏:
“他们还能去哪儿?”
三人目光微颤,难道那对孤儿寡母要逃到陇西来?
说出去或许任何人都不会相信,当年景淮可是宣布洛羽为反贼的,大举出兵征讨,如今却想让洛羽照顾她们母子。
他们两的这份情感,当真复杂。
“从京城到陇西,昌平道是必经之路。”
洛羽回头看向地图,冷声道:
“告诉陆老将军,派出人手严查各入境隘口,一旦发现她们母子,要不惜一切代价保其平安,送回苍岐。”
“明白!”
君墨竹应声领命:
“我再让墨冰台的探子也多加留意他们的行踪。”
“等等!”
正当君墨竹要转身离去之时,洛羽忽然一招手,问道:
“楚军有什么动作吗?”
“额,暂时没有。”
君墨竹先是一愣,然后摇摇头:
“除了分兵夺取各道之外,项天穹的皇驾一直留在天启城,紫云龙骑和大戟士主力也没有出动的迹象。”
“这么耐得住性子吗?”
洛羽眉头微挑,嘴角上扬:
“我边军征战年余,上下疲惫不堪,各道粮草告急,以范攸的性子,这种时候会放任咱们休养生息?”
“王爷是说,楚军想攻玄的?”
萧少游抱着膀子,若有所思地呢喃道:
“虽说楚军也是久战力疲,需要休整,但以范攸的性格,还真能做出这种事。”
“表面上安安静静,可背地里只怕是暗流涌动啊。”
洛羽的嘴角勾起一抹讥笑:
“你们三个留守苍岐,我亲自去一趟昌平道!”
“诺!”
还没等三人回过神来,洛羽就龙行虎步地离开了听雨楼,随即便看到夜色中有一支骑队踏雨出城。
三人就这么肩并肩站在窗旁,目送洛羽远行,不过三人脸上的表情似乎有些古怪。
萧少游最先开口道:
“这封遗诏,你们怎么看?”
“按理说,王爷该顺势继承帝位,如此一来便师出有名、名正言顺。”
君墨竹无奈一笑:
“可王爷之前说过,要等天下一统才会登基称帝。”
“此一时、彼一时了。”
第五长卿袍袖一挥,轻笑一声:
“这种时候称不称帝,可就由不得王爷了。”
三人对视一眼,同时露出了一抹心领神会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