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军赋: 第1874章 龙椅,不好坐
两轮凿阵过后,方才那地动山摇的轰鸣终于沉寂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重的寂静。
无数骑军驻马,大口大口地调整着呼吸,一杆杆兵刃早已挂满了血迹与碎肉,许多士卒已然身负刀伤箭伤,可依旧稳坐马背,不动如山。
对这些久经沙场的悍卒来说,尸山血海的场面他们见多了,无非战至最后一刻罢了。
火光映照之下,两军之间的那片旷野已然面目全非。
满地横陈的尸体层层叠叠,紫色与黑色的甲胄杂乱地混在一起,有的还保持着厮杀的姿势:
一具乾军的残躯半跪在地,手中的弯刀砍入对面楚卒的肩胛,两人僵立着像一尊粗陋的石雕;
一匹无主的战马拖着半截缰绳缓缓走过尸堆,蹄子踩在一具仰面的尸身上,那尸体的眼窝已经空了,嘴角却还挂着一丝狰狞的笑意。
断戟与折枪斜插在泥泞中,像一片被伐尽了的树林。
绝大多数死尸已经被踩得面目全非,根本分不清真容,只有一双双空洞的眼神望着漆黑的夜空。
空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红,呛得人几欲作呕。
方才那两股洪流碾过的地面上,泥土被翻起来半尺深,混杂着碎甲、断骨与残破的旗帜,仿佛这片大地本身也被剖开了皮肉。
短暂的对峙中,双方士卒默默望着眼前的修罗场,没有人说话,只有战马粗重的喘息声与远处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在夜风中回荡。
那沉默比任何嘶吼都更沉重,压在每一个还活着的人心头。
他们知道,这才刚刚开始。
今夜这片战场,终究会尸横遍野。
“咚!”
“咚咚!”
战鼓声再起,只不过这次不是紫云龙骑策马冲锋了,而是三面合围的大戟士方阵整整齐齐的前踏十步:
“轰轰轰!”
“落阵!”
“嚯!”
一声怒吼,万戟林立,铁盾如墙。
无数狰狞的面庞直视乾军,戟刃在火光的映衬下泛着闪烁的寒芒,渗人无比。
范攸的打法很简单,骑军冲完、大戟士上、大戟士打完骑军再冲,就是通过一轮轮的交锋轮换不断消耗乾军的体力、兵力,不断挤压乾军的生存空间,直到敌方全军覆没。
说白了,就是以命换命。
“呸!”
景霸望了一眼远处的紫金龙旗,恶狠狠地吐了口吐沫,仰天怒吼:
“将士们!”
“轰!”
数不清的长矛再次高高上扬,一声怒吼回荡云霄:
“死战!”
……
“死吧!”
“给我杀!”
“饶命,饶命啊!”
“宰了他们!”
城内的混战和屠杀还在继续,整座天启城陷入了百年未有之动荡,满城火起。
数万乾军还在拼死抵抗,只不过他们已经失去了统一的指挥,各营各军各自为战。
主将战死,副将领之,副将战死,校尉领之,虽说一些军卒被杀破了胆,落荒而逃,可绝大多数人都死在冲锋的路上,无愧于军人的血性。
街巷里的火光越烧越旺,东城一股残军被困在一条巷子里,约莫七十余人,人人身上带伤。
弓箭手早已射空了箭囊,便将弓臂当棍棒挥舞,拼命抗击着涌来的紫甲洪流。
巷口堆满了楚军的尸体,可后面的楚卒踩着同袍的死尸继续往里压,长戟拼命突刺,直到将七十余人尽数斩杀。
南市的一间粮铺里,十余名乾军伤兵倚着米垛奄奄一息,听见外面的喊杀声渐近,众人却毫无动作。
因为他们太累了,精疲力尽,连拔刀的力气都没有。
“呼。”
一名断了一条腿的老卒挣扎着爬起来,用腰带将刀柄缠在掌心里,靠墙站定,对同伴咧嘴一笑:
“哥几个,别躺着等死,让人家进来捡便宜,多丢人。”
“说得对,躺在这等死算什么回事,走,跟他们拼了!”
“他娘的,老子今夜砍了三个,早就赚了!”
“呦,平时没见你有这么大能耐,今夜倒是支棱起来了。”
“哈哈哈!”
十几名伤兵骂骂咧咧,互相搀扶着站了起来,脸上甚至还挂着笑,好想早就看淡了生死。
“嘎吱。”
木门推开的那一刻,街中密密麻麻的楚军全都愣住了,咋回事?
这群伤兵不怕死吗,一个个的衣衫褴褛、甲胄破碎,也敢外出迎战?
为首的楚军校尉讥讽一笑:
“怎么乾军成了一群乞丐?现在跪下来,给爷爷们磕几个响头,还能饶你们一命。”
“哈哈哈。”
全场哄笑,在楚军眼里他们连待宰的羔羊都不如。
断了腿的老兵握紧了弯刀,面目狰狞地吼道:
“哥几个,一起上路!”
“杀!”
片刻之间,从粮铺里传出的嘶吼声竟压过了整条街的喧嚣,直到最后一个声音也沉了下去。
当然了,最惨的不是军卒,还有那些无辜的百姓。
手无寸铁的他们面对楚军的烧杀抢掠毫无反抗之力,只能在绝望中等死。
其实此刻的楚军还算克制,还有些许军令约束,重心放在剿灭乾军余孽上。
一旦战事结束,难以想象整座天启城的百姓会遭遇何等磨难。
“各营听令!往纵深突进!”
“所有敢反抗者,杀无赦!”
“杀啊!”
数不清的楚军正顺着一条条街巷向城内深处涌去,那儿便是大乾皇城。
只要攻陷皇城,这场战事就算是结束了。
此时此刻,景淮依旧站在宫阙楼阁的最高处,他可以清晰地看见满城火起,看见数不清的楚军正向这里涌来。
他更知道,景霸以及一万五千精锐正在城外死战,九死一生。
可这位大乾皇帝格外平静。
结局早已注定,非人力所能改变。
陈炳身形一闪,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
“陛下,宫里该走的人都走了。”
“知道了。”
景淮轻声道:
“当年景翊谋逆,是爱卿陪着先帝走完了最后一程,今日,又是你陪着朕。
只不过这一次,没人来救我们了。”
陈炳面无表情,只是平静地拱手,嗓音带着些许沙哑:
“微臣本就是孤儿一个,仰仗先帝赏识,官居将军、执掌内卫,深受皇恩。
此生只忠于先帝,忠于陛下。
愿随陛下,共赴黄泉!”
“辛苦你了,去吧。”
“陛下。”
陈炳没有走,而是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城内布置皆已妥当,是否,是否按计划行事?”
景淮犹豫了片刻,最终呢喃一声:
“算了吧,没必要再搭上这么多人命。”
“臣,明白了。”
陈炳双手高高举过头顶,重重叩首:
“臣去了!”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晚风呼啸,火光连天。
景淮独自一人凭栏而望,喃喃念叨:
“父皇,儿子终究是让您失望了。”
“这把龙椅,真的不好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