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具体挣了多少现在还没法计算，等撤出来了才能算清楚。”
    “只要不赔钱就行。”
    3.5个亿，对范栤栤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数字。
    对于范栤栤嘴里的赔钱陈凌嗤之以鼻，开玩笑，自己当代股神，怎...
    任中伦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舒展，便僵在了嘴角。
    10%？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西装内袋——那里常年揣着一支镀金派克笔，是他早年赴港洽谈合资项目时，对方董事长亲手所赠。那支笔沉甸甸的，像一枚勋章，也像一道界碑。此刻他指尖压着金属外壳，指节微微泛白。
    “赵总……”他顿了顿，喉结上下一滚，“这个份额，是您和周总监当面敲定的？”
    童纲端起茶盏，吹开浮叶，轻啜一口，热气氤氲模糊了镜片：“是周总监亲口报的数，我全程在场。金盾那边的意思很明确——主控权、创作权、终剪权，全归王威；他们只要政绩闭环、口径一致、任务达标。至于出资比例，10%已是局里为中影预留的体面。”
    “体面？”任中伦干笑两声，笑声里却没半点温度，“那《智取威虎山》呢？中影当时可是出了3500万，占股28%，还搭进去赖董一个座山雕，票房分账也排在第二顺位。”
    “对。”童纲放下茶盏，杯底与紫砂托轻轻一磕，脆响清越，“可《智取威虎山》是破冰之作，是试验田，是政策松动的第一道缝。而《湄公河行动》——”他稍稍前倾，声音低了三分，却更沉，“是验收标准。是上面要拿去向中央报的‘主旋律商业大片方法论’样本。所以这次，不是中影‘参与’，而是中影‘被纳入’。”
    任中伦瞳孔微缩。
    他听懂了。
    不是合作，是备案；不是入股，是背书。
    中影在这部电影里的存在意义，已从“出品方”悄然滑向“署名单位”。它的名字将印在海报最下方、片头字幕第三行、新闻通稿括号里——一个必须存在、但不必发言的位置。
    他忽然想起昨夜秘书递来的《速激7》首日票房快报：3.5亿。单厅产出破纪录，上座率92.7%，猫眼评分9.1，淘票票开分9.3。连院线经理都在群里发红包庆祝：“今年KPI有救了！”
    而就在同一时刻，中影内部系统弹出一条预警：《湄公河行动》立项预算初稿——1.98亿。其中动作戏占比41%，跨国取景占比33%，缉毒警真实档案脱敏改编占比100%，公安部全程监制。没有喜剧桥段，没有爱情主线，没有流量明星领衔主演，没有“大IP”前置加持。
    这是一部彻头彻尾的硬核工业品。
    任中伦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袖扣。那是去年中影改制周年庆，总局颁给他的“新时代影视国企先锋”奖章缩小版。银质，棱角锐利，硌得皮肤发疼。
    他沉默良久，终于抬眼：“赵总，我问最后一个问题——如果中影不接这10%，会怎样？”
    童纲没立刻回答。他起身踱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盛夏午后的风裹挟着梧桐叶的涩香灌进来，吹动桌上那份刚签完字的《联合出品备忘录》。纸页翻飞，露出末尾一行小字：“本协议签署即生效，各方承诺不以任何理由单方面退出或削减出资。”
    “不会怎样。”童纲回身，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食堂的红烧肉咸了，“金盾会直接找上影，或者找横店影视城集团。甚至——”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任中伦腕上那只百达翡丽，“找文江毓。反正这个项目，年底必须开机，明年国庆必须上映。它不是选择题，是必答题。”
    任中伦喉结又是一滚。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赵倩能面不改色接过10%——因为对方根本不需要中影的资本，只需要中影的公章、资历、以及三十年来积攒的体制内信用背书。就像当年用一座废弃军工厂改造成《智取威虎山》的威虎寨实景，中影此刻的作用，不过是提供一块盖过钢印的旧木板。
    “我接。”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但有两个条件。”
    “请讲。”
    “第一，中影须保有该片国内院线发行优先谈判权。不是独家，但首轮密钥分配，我们至少要拿到20%的优先选片权。”
    童纲没点头也没摇头，只问：“第二？”
    “第二……”任中伦盯着童纲镜片后的眼睛，一字一顿，“我要见赵倩导演本人。不是视频会议，不是电话，是她落地国内当天，当面谈。”
    办公室里静了一瞬。
    窗外梧桐叶沙沙作响，空调冷气嘶嘶吞吐，连秘书敲门送水的节奏都慢了半拍。
    童纲忽然笑了。不是敷衍的客套笑，而是眼角真正漾开细纹的、带着点玩味的笑。
    “任董，您知道赵导现在在哪吗？”
    “好莱坞。”
    “对。但她三小时前刚发来消息——《大丑》主创围读结束，明日开机。她今晚的航班，直飞京市。明早九点，她会在中影老厂门口的梧桐咖啡馆，等一位愿意把‘责任’二字刻进骨子里的合作伙伴。”
    任中伦猛地坐直：“她……知道我会提这个要求？”
    “不。”童纲起身整理袖口，“但她知道，中影的董事长，从来不会在10%的份额面前皱眉。皱眉的，只会是那个没想清楚‘责任’到底多重的人。”
    门被推开时，任中伦才发现自己后背衬衫已洇开一片深色汗渍。
    他快步走向电梯，脚步比来时重了三分，却又奇异地稳了七分。经过财务部时，他忽然驻足，朝里面扬声道：“通知资金组，把《湄公河行动》10%出资款预备金提前调拨，走绿色通道——明天上午十点前，必须到账。”
    财务总监探出头，一脸惊愕：“任董？这还没走完董事会流程啊！”
    “流程？”任中伦按住电梯键，金属门缓缓合拢，映出他骤然松弛的下颌线，“流程是给人看的。有些事，得抢在别人看清之前，先把自己钉进去。”
    电梯下行，数字跳动：12…11…10…
    他摸出手机，拨通法务总监电话：“把中影章程第37条，关于‘重大社会效益项目特别决策通道’的条款，给我重新校对一遍。重点标出‘无需董事会前置审议’那段。”
    挂断，他又点开微信，找到一个备注为“赵导特助-凌云”的对话框，手指悬停三秒，最终只发过去四个字：
    【梧桐咖啡，明早。】
    发送成功。
    几乎同时，手机震动。
    凌云回复极快：【收到。赵导说，梧桐树龄六十三年，是1956年建厂时栽的。】
    任中伦怔住。
    1956年……那一年，中影前身“中国电影发行放映公司”正式挂牌。那一年，第一批国产彩色故事片《祝福》《梁山伯与祝英台》上映。那一年，全国电影院总数突破2800家。
    他盯着屏幕，忽然想起自己刚进中影时，老厂长带他在厂区散步，指着那排最高的梧桐说：“树根扎得深，枝叶才敢往天上疯长。可要是哪天只顾着数叶子有多密，忘了底下盘着多少年轮——”老人当时枯瘦的手掌重重拍在他肩上，“那树，就该挪地方了。”
    电梯抵达一楼。
    任中伦跨出轿厢，阳光刺得他眯起眼。厂区广播正放着《我的祖国》，女声清亮，唱到“一条大河波浪宽”时，风恰好卷起几片梧桐叶，打着旋儿掠过他锃亮的皮鞋尖。
    他没低头看。
    径直走向停车场，车钥匙在掌心硌出四道浅痕。
    同一时刻，京市东三环，梧桐咖啡馆二楼靠窗位。
    赵倩摘下墨镜，推至头顶，露出一双眼尾微挑、瞳色极深的眼睛。她面前摊着三份文件：《湄公河行动》分场大纲、《速激7》排片监测日报、《偶像练习生》导师合约草案。
    服务生端来冰美式，她伸手接过，指尖在杯壁凝结的水珠上轻轻一划，留下一道细痕，又很快被新渗出的水汽抹平。
    手机震了一下。
    是凌云发来的消息：【任中伦已确认明早九点。】
    她没回，只将手机倒扣在桌面上，金属壳与实木桌面相触，发出轻微一声“嗒”。
    窗外，一辆黑色奥迪A6缓缓停稳。车门打开，任中伦下车，抬头望向咖啡馆招牌。阳光太烈，他下意识抬手遮阳，却在抬手瞬间，瞥见二楼窗边那个侧影——赵倩正用银匙搅动咖啡，动作不疾不徐，腕骨在光下泛着冷玉般的光泽。
    她没看他。
    可任中伦莫名觉得，自己方才在电梯里做的所有决定，此刻都已被那双眼睛无声阅毕。
    他整了整领带，迈步上楼。
    楼梯转角处，一面老式铜镜映出他挺直的脊背，和镜中那排沉默矗立的梧桐。
    六十三年。
    根须早已穿透水泥，扎进更深的地脉。
    而树冠之上，新叶正以不可见的速度，覆盖旧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