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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圣: 第一百六十一章 九九表

    云朔召集潜伏在暗中的细作们议事,八成是为了火烧函嘉仓,做战前动员、安排任务,以及清查叛徒。

    以确保计划万无一失。

    颜时序自问,若是自己精通纵横之术,也会频繁使用惑心,将手底下的人“转化...

    昨夜金河馆后院,颜时序绕至第三进西厢檐下,雪衣刚掠走不过半盏茶工夫,他便听见身后竹影微晃——不是风动,是人踏碎枯叶的滞涩感。他佯装系腰带,指尖却已扣住袖中一枚玄铁棱刺,刃口淬了云母粉,在昏光里泛不出寒芒,只余一星哑青。

    那人没现身,却在三丈外停步。

    颜时序缓缓直腰,侧身,目光扫过廊角一只空陶瓮——瓮底有新鲜泥痕,半寸深,湿而不散,是刚从地窖提上来的陈年酒瓮。可这瓮昨日申时已被阿宴命人抬去前厅宴客,绝不可能出现在此处。

    他心头一跳:阴差竟借了金河馆自己人的手布眼。

    “阿宴姑娘。”他扬声唤道,声音懒散带笑,“你这后院的瓮,怎么又搬回来了?”

    无人应答。

    竹影再晃,一道灰影自瓮后斜切而出,不攻不退,只将一截断竹横于唇前,轻轻一叩——笃、笃、笃,三声,如更漏滴水。

    颜时序瞳孔骤缩。

    这是星槎渡“阴差”独有的传信暗律:三叩为真身亲至,六叩为替身虚设,九叩则为死令。而断竹非竹,乃西山老竹经七十二道霜火焙干,韧如精钢,削之不裂,唯阴差可用指力拗断作信物。

    他垂眸,瞥见对方左袖内侧绣着半枚银杏叶——叶脉以银线密缀,叶柄处隐有朱砂点染,正是星槎渡“衔枝堂”执事才有的暗标。衔枝堂专司营救、接引、断后,周烈便是衔枝堂最年轻的“衔枝使”,三年前曾随顾含章赴云朔采药,归途遭伏,左肩被蚀骨钉贯穿,至今未愈。

    颜时序喉结微动,面上却只浮起三分讥诮:“原来是你。我还当星槎渡派个聋子来听墙角。”

    那人终于开口,声如砂纸磨过青砖:“颜缉事记性不好,倒还记得‘衔枝’二字。”

    “记得。”颜时序往前踱了一步,靴底碾过一片枯叶,“也记得你们把我丢在云朔荒原,七日无食无水,靠嚼树皮活命。那时若有人递一口水,我或许就跪着叫师父了。”

    灰衣人静默两息,忽而抬手,自怀中取出一物抛来。

    颜时序抬指一夹——是一枚铜铃,铃舌已断,铃身布满蛛网状裂纹,却仍残留一丝极淡的沉香气息。

    他指尖一顿。

    这是他十五岁入星槎渡时,山长亲手所赐的“醒神铃”。云朔那夜他昏迷前最后听见的,便是此铃在风中断响。

    “山长说,铃碎,心未死。”灰衣人声音低了几分,“你忘了名字,但没忘怎么握刀。”

    颜时序将铜铃攥紧,掌心被裂口割出细血丝,却似不觉痛:“所以呢?你们想我回去?拿周烈换?”

    “不换。”灰衣人摇头,“周烈是衔枝使,他愿为渡众断后,便早知有今日。我们只问一句——你还信不信‘临圣’二字?”

    颜时序猛地抬头。

    临圣。

    不是“成圣”,不是“证道”,而是“临圣”。

    星槎渡典籍《玄枢纪》开篇第一句:“圣不可求,唯临之可察;道不可执,唯临之可触。”所谓临圣,非登峰造极,而是立于圣境之畔,以凡躯观天机、以血肉承大道——那是星槎渡所有门人毕生所守的碑界,也是他失忆前刻在臂骨内侧的最后一道符印。

    他袖口微掀,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浅白旧痕——形如裂帛,两端收束于腕骨与肘弯,正是“临圣符”的残迹。

    灰衣人目光一凝,喉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符未消,人未叛。”

    “可我现在是察事厅缉事。”颜时序冷笑,“你们不怕我转身就把你们卖了?”

    “怕。”灰衣人坦然,“所以今夜子时,南市码头废弃的‘永济仓’,你独自来。不带人,不带信物,只带这张脸。”他抖开一张薄如蝉翼的素绢,上面墨迹未干,赫然是颜时序昨夜在雅间窗纸上随手勾勒的半幅草图——金河馆后院布局、阿宴居所方位、甚至那口陶瓮的位置,皆纤毫毕现。

    颜时序脸色霎时沉如寒铁。

    他昨夜画此图,只为试探雪衣能否辨识建筑细节——若连鹦鹉都能记住,阴差自然更早盯死了他的一举一动。可这图他画完即焚,灰烬被他踩进青砖缝里,连阿宴都未察觉。

    “你们……一直在看?”他嗓音发紧。

    “不是看。”灰衣人转身欲走,袍角掠过竹影,“是等。等你想起怎么呼吸,等你认出自己喘气时,胸腔里跳的还是不是那颗心。”

    他跃上墙头,忽又顿住:“对了,杨判官今晨调了三队‘隼’盯你,其中一人右耳缺半片耳廓——去年在云朔,被你一刀削掉的。”

    颜时序脊背一僵。

    云朔……那个名字像把钝刀,缓慢刮过他记忆的冻土。

    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灰衣人已杳然无踪。

    翌日辰时,颜时序踏入察事厅内廨,额角沁着细汗,手指无意识摩挲袖中那枚断铃。他未提灰衣人,只道:“昨夜确有异动,但未见真容。只拾得此物——”他摊开手掌,铜铃静静躺在掌心,裂纹森然。

    察事左丞接过铃,用指甲轻轻刮过铃身内壁,刮下一点灰白粉末,凑近鼻端一嗅,眉峰倏然聚拢:“云朔苦苓灰……掺了三钱‘醉魄草’。”

    杨判官立刻接口:“醉魄草产于云朔黑沼,服之令人幻视七日,星槎渡惯用此药配制迷魂散。”

    “不。”左丞摇头,指尖捻着粉末,目光如针,“醉魄草在此处,是作引子。真正要引的,是人心里的旧梦。”

    他抬眼看向颜时序:“你昨夜,梦见云朔了?”

    颜时序喉头滚动,垂首:“……梦见了风沙。”

    左丞沉默片刻,忽然道:“陈判官,你去查一查,十年前云朔边军溃败案的卷宗。特别留意,当年随军医署出征的星槎渡弟子名录。”

    陈判官一怔,旋即拱手:“属下这就去。”

    待陈判官退出,左丞将铜铃置于紫檀托盘,命内侍取来一盏琉璃灯。火苗舔舐铃身,裂纹缝隙里竟渗出极淡的青烟,烟气盘旋升腾,在灯焰上方凝成半片银杏叶的轮廓,须臾又散。

    “衔枝堂的人来了。”左丞轻声道,语气竟无半分惊怒,倒像久候故人,“他们不急着救人,先来验心。”

    杨判官低声问:“左丞,还按原计行事?”

    “不。”左丞拂袖,灯焰骤暗,“把永济仓周围十里内的巡防图,调来。”

    颜时序心头一凛。

    左丞竟已知道地点?

    “永济仓?”杨判官皱眉,“那里早已荒废二十年,地基下沉三尺,梁木朽烂,连野狗都不愿钻。”

    “正因如此,才适合藏人。”左丞指尖点了点地图上一处红圈,“你看此处——永济仓北墙外三十步,有口枯井。井壁内衬青砖,砖缝嵌了铅片。那是云朔军屯旧制,专为监听地下密道所设。”

    颜时序呼吸一滞。

    他曾在云朔见过同样构造的井——那是星槎渡为接应被困边军,秘密开凿的“伏龙渠”出口。整条渠道依山势而建,入口在西山,出口却遍布东都各处,其中最隐秘的一处,便在永济仓枯井之下。

    左丞竟连这个都知道?

    “左丞……”他声音微哑,“您早知星槎渡在东都有伏龙渠?”

    左丞没答,只将铜铃推至案角,铃身映着窗外天光,裂纹深处似有幽光流转:“伏龙渠是活的。它不单通西山,还连着城防军的地下箭道、修真坊的灵脉引渠、甚至……察事厅大狱的地牢通风口。”

    颜时序指尖冰凉。

    大狱通风口……周烈被关押的牢房,正对着那处通风口。

    昨夜灰衣人说“等你想起怎么呼吸”,难道……

    “今日申时,你去大狱。”左丞忽然道,“挑一个囚犯,审讯。”

    颜时序一愣:“谁?”

    “周烈。”左丞端起茶盏,盖碗轻磕杯沿,“就说——他若肯交代伏龙渠全图,本官许他一条活路。”

    颜时序心头剧震。

    这不是审讯,是投石问路。

    左丞要逼周烈开口,更要逼阴差现身——若周烈真知渠道,阴差必不敢坐视他吐露机密;若周烈不知,阴差也定会冒险劫狱,确认他是否被刑讯逼供。

    一石二鸟,狠而准。

    “可……周烈手脚筋已断,窍穴被封,如何绘图?”他试探道。

    左丞抬眸,目光如古井深潭:“那就让他用血画。”

    申时三刻,颜时序踏入大狱。

    甬道比昨日更暗,气流滞重,混着浓烈的铁锈味。四名狱卒持械肃立,见他来,默默让开通道。

    周烈蜷在最里侧牢房角落,木枷沉坠,镣铐磨破脚踝,露出森然白骨。他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左肩旧伤溃烂处爬着几条灰白小虫——是狱中医官惯用的“噬忆蛊”,专食修士记忆碎片,令其神智日渐昏聩。

    颜时序停步,静静看了他半晌。

    忽然,他解下腰间玉珏,递给身旁狱卒:“去,打一盆清水来。”

    狱卒愕然:“颜大人?”

    “快去。”颜时序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片刻后,清水端至。颜时序亲手拧干帕子,俯身,轻轻擦拭周烈溃烂的肩头。

    周烈睫毛颤了颤,未睁眼。

    “周烈。”颜时序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可闻,“我知道你是衔枝使。我也知道,你肩上这伤,是三年前云朔黑沼,为护顾含章被蚀骨钉所创。”

    周烈眼皮猛地一跳。

    “蚀骨钉上有‘千机引’,引子在顾含章手里。”颜时序继续道,指尖蘸水,在地面写下一串数字——正是云朔军医署当年的密钥编号,“你若不信,可以闻闻这帕子。”

    他将帕子凑近周烈鼻端。

    一股极淡的苦苓香混着醉魄草的气息,悄然钻入。

    周烈瞳孔骤然收缩,喉间发出嗬嗬声响,却仍咬紧牙关。

    颜时序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支朱砂笔,笔尖悬于周烈眼前:“左丞有令——伏龙渠全图,你画。画对,活命;画错,千机引发作,你魂飞魄散,连转世机会都没有。”

    周烈终于睁开眼。

    那是一双极黑的眼睛,眼白布满血丝,却亮得骇人。他死死盯着朱砂笔,忽然咧嘴一笑,血沫从唇角溢出:“颜……时序?”

    颜时序浑身一僵。

    这是他失忆后,第一个叫出他全名的人。

    “你……”周烈声音嘶哑如裂帛,“你腕骨内侧,有道疤。云朔雪崩,你替山长挡了落石,碎骨扎进皮肉,山长用冰蚕丝缝了十七针……缝完,你疼得啃自己胳膊,啃出四排牙印。”

    颜时序右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周烈却不再看他,目光越过他肩膀,投向牢房高处那扇狭小气窗——窗框边缘,有极细微的银粉反光。

    “伏龙渠……”他咳出一口黑血,用舌尖舔了舔,竟笑得愈发癫狂,“……全图在顾含章枕下第三块青砖缝里。你去找她啊……去找啊……”

    话音未落,他脖颈青筋暴起,竟用仅存的力气猛撞木枷!

    咔嚓!

    木枷断裂,他整个人向前扑倒,额头重重磕在青砖地上,鲜血瞬间漫开。

    颜时序瞳孔骤缩——周烈额角伤口里,没有血,只有一缕极细的银线,正随着他心跳微微搏动。

    那是“伏龙引”——星槎渡最高阶的傀儡术,以自身精血为引,银线为脉,千里之外亦可遥控躯壳。此刻操控周烈的,根本不是他自己。

    而银线另一端……

    颜时序猛然抬头,望向气窗。

    窗外,暮色正浓。

    雪衣不知何时立在窗棂上,歪着头,爪子里捏着半片银杏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