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春欢: 第488章 番外笼中雀---不回去吗
吕宁连日驻守太医院,把控防疫事宜,身心俱疲,总算在时疫得到缓解后,得以抽身回府,好好歇息一番。
他多日未曾陪伴魏妤,心底着实想念,原以为再见之时,小姑娘定会像从前一般,眉眼弯弯、亲昵依偎,可回府相处片刻,他便敏锐察觉出了异样。
魏妤依旧温顺体贴,待他礼数周全,伺候他更衣休憩、端茶递水,可眼底始终蒙着一层淡淡的沉郁。
吕宁心头微沉,面上却不动声色,伸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温热的掌心摩挲着她的发顶,嗓......
姜桓喉头一哽,指尖倏然掐进掌心,指节泛白。
他怔在原地,竟一时失语。
不是震惊于吕宁言语之大胆——这弟弟素来口无遮拦,幼时便敢当着父皇面说“龙椅硌得慌”,倒坐得比谁都稳;而是那句“夫妻之实”如淬了冰的针,猝不及防刺入耳中,直扎心肺深处,搅得五脏六腑一阵滞涩钝痛。
他下意识想反驳,想厉声质问:何时?何地?你怎敢?可话到唇边,却卡在齿间,半分也吐不出来。
因他知道——吕宁从不说谎。至少,不对他撒谎。
幼时偷藏母后赐下的西域蜜饯,被发现后吕宁坦荡认领,连带把姜桓替他藏匿的半罐也一并供出,还眨着眼笑:“兄长护我,我便替兄长担过,这才叫手足。”那时姜桓气得踹他一脚,又心疼他跪在青砖上背《礼记》三遍,夜里悄悄塞了两块糖过去。
可如今,那双曾为他试过百种退热药、熬红双眼也不肯歇息的手,竟已牵着魏妤,在无人知晓的暗处,行过婚仪未备、父母未见、天地未证的夫妻之礼?
姜桓胸膛起伏微沉,目光如刃,一寸寸刮过吕宁的眉眼——那张脸依旧清隽如初雪映松,笑意温润,眼底却再无半分少时澄澈。那抹笑浮在表面,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幽潭,静水流深,无声无息,却早已吞没所有波澜。
他忽然想起真定府那夜。
暴雨倾盆,江水暴涨,魏妤扑来挡在他胸前那一瞬,衣襟被血浸透,发丝黏在苍白颊边,她咬着牙说:“殿下别怕,我在。”
他当时只觉心头滚烫,喉头哽咽,却未曾细想——她为何不怕?一个从未见过风浪的江南姑娘,为何能毫不犹豫将命押在他身上?
原来,不是不怕。是心里早有了可托付生死的人。
只是那人,从来不是他。
“宁儿……”姜桓声音哑了几分,却未带怒意,只有一种极沉的、近乎疲惫的钝重,“你可想过,若她哪日记起来了呢?”
吕宁正执壶添茶,青瓷盏沿映着他低垂的眼睫,鸦羽般浓密,掩住眸底翻涌的暗色。他动作未顿,水声潺潺入盏,袅袅白气氤氲而起,模糊了他半边面容。
“记起来?”他轻笑一声,抬眸,笑意清浅如常,“兄长以为,人之记忆,当真如竹简书页,擦去墨迹,便能重写新章么?”
他搁下茶壶,指尖在紫檀案几上轻轻一叩,节奏缓慢,笃定:“我用‘忘忧引’合‘宁神散’调制汤剂,辅以七日熏香、九次针灸,再佐以晨昏耳语、枕畔低诵——她脑中旧忆并非消散,而是层层覆盖,如春泥覆种,新芽破土,旧根自腐。如今她心之所向、目之所及、梦之所栖,皆是我庆宁王府一砖一瓦、一花一木、一人一影。”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迎上姜桓:“兄长若不信,大可请太医署最老的陈太医来诊。他亲手施针三回,亲自开方七帖,亲眼看着她从昏睡中睁眼,第一声唤的,便是‘殿下’。”
姜桓脊背一僵,指尖骤然收紧。
陈太医——三朝元老,德高望重,素来只奉诏入宫为帝后诊脉,连皇子病重,也须天子亲旨才肯出诊。若连他也……若连他也确证魏妤神志清明、情思专一、心无所疑……
那便不是哄骗,不是胁迫,不是权宜之计。
那是……一场精密、漫长、步步为营的重塑。
姜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是一片寒潭死水:“你早有打算。”
“嗯。”吕宁颔首,坦荡至极,“自她落水那日起,我便知道,若放她入宫,必成兄长手中一枚棋子——查父案,试忠心,验胆识,最后,许她一个女官虚衔,赏一座偏僻宅院,再赐一门‘体面’婚事,从此锁进礼法樊笼,永不得翻身。”
他语气平和,甚至带着点惋惜:“可她不是物件,兄长。她是活生生的人。会疼,会怕,会爱,也会恨。若真让她记起自己是谁,再回头看看这宫墙森森、人心如渊,她怕是宁可再跳一次江。”
姜桓沉默良久,终是缓缓开口:“所以你便夺她记忆,囚她心意,替她决定何为‘安稳’?”
“不是夺。”吕宁纠正,语气温和却锋利如刀,“是换。拿她本就不该承受的苦楚,换她余生安宁。拿她注定无果的奔忙,换我一生相护。兄长,你可知她父亲当年为何弃她母女于青州?”
姜桓一怔。
吕宁却不等他答,径自道:“因她母亲,是先帝废后沈氏流落民间所生的庶出妹妹。沈氏被废前,曾密令心腹携幼妹远遁,避祸青州。后来沈家获罪抄没,她母女二人因不在名录,侥幸存命。可魏家老爷——她那位‘亲父’——当年正是奉命追查沈氏余孽的刑部主事。他查到了,也认出了,却未上报,反将人接回魏府,假作嫡女养大,只为将来……”
他唇角微扬,笑意凉薄:“做个活证。待哪日圣上欲重提沈氏旧案,便呈上这个‘幸存血脉’,既表忠心,又示宽仁。可惜,他算漏了一步——魏妤聪慧过人,十五岁便通读《洗冤录》,十九岁已能独断乡里讼案。她查到了自己生母的坟茔,查到了沈氏旧婢的遗信,更查到了魏老爷书房密匣中那份未呈御览的《沈氏旁支查访录》。”
姜桓瞳孔骤缩,呼吸一滞。
“所以她逃了。”吕宁声音轻缓,却字字如锤,“孤身北上,不是寻父,是求证,是索命,是替她娘讨一句公道。若她入宫,递上这份证词,陛下震怒之下彻查旧案,牵连者何止百人?东宫、中宫、乃至……某些尚在人世的老臣,怕是要血流成河。”
他望着姜桓,眸光澄澈,竟似悲悯:“兄长,你真愿为一个女子,掀翻整座朝堂?”
姜桓喉结滚动,竟答不上来。
他当然不愿。他是储君,是天下人的太子,不是江湖快意恩仇的侠客。他要稳,要衡,要承万钧之重,不可因一念私情,毁十年布局。
可……可若那女子,是他曾以命相托、以心相许之人呢?
他忽而想起寿宴那日,魏妤跪在阶下,额头抵着金砖,声音清越如碎玉:“民女魏妤,愿为殿下效死。”
那时他只当是忠仆赤诚,如今想来,那一跪,竟是她耗尽半生气力,向他交付的全部真心。
而他,竟全然辜负。
“宁儿……”姜桓嗓音沙哑,几乎不成调,“你告诉我这些,是为何?”
吕宁静静望着他,良久,忽而一笑。
那笑容褪去了所有温润伪装,露出底下冷硬如铁的质地,像一柄收在锦囊里的剑,终于出鞘三分。
“因为我要兄长明白——”他一字一顿,清晰无比,“魏妤不是你的劫,是我的命。你若执意将她带回宫中,无论以何名目,无论披何外衣,都只有一个结果。”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压下:“我会亲手杀了她。”
空气骤然凝滞。
窗外蝉鸣戛然而止,仿佛被无形之手扼住咽喉。
姜桓浑身血液似被冻住,指尖冰凉,却偏偏额角沁出一层细汗。
他看着眼前这个自小跟在他身后喊“兄长”的少年,看着他眼底那片毫无温度的平静,忽然彻骨地意识到——吕宁不是在威胁。
他是在陈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就像医者知药性,猎人晓兽踪,吕宁深知,若魏妤离开他身边,若她记忆复苏,若她重新踏上那条通往真相与毁灭的路……那么,他唯一能保全她的法子,便是让她永远沉睡下去。
——以最彻底的方式。
姜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所有翻涌的惊涛骇浪尽数压下,只余一片沉寂的灰。
他缓缓起身,整了整袖口金线绣就的云龙纹,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在整理某种庄严的祭服。
“宁儿,”他声音低沉,却异常平稳,“孤明白了。”
吕宁亦起身,拱手一礼,姿态恭谨,一如从前:“谢兄长成全。”
姜桓没应,只转身走向花厅门口。行至帘前,他脚步微顿,背影挺直如松,声音却轻得几不可闻:
“她左手腕内侧,有一颗朱砂痣。米粒大小,形如柳叶。”
吕宁笑意微敛。
姜桓没回头,只道:“当年她为我敷药,袖子滑落,我瞧见的。”
言罢,他掀帘而出,玄色袍角在风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
吕宁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直至宁宜太监捧着一盒新焙的普洱,垂首立于廊下,轻声道:“殿下,茶已备好,郡王说……稍后便回。”
吕宁这才抬步,缓步踱出花厅。
日头西斜,金光漫过青瓦飞檐,洒在他半边肩头,暖意融融。他仰头望了望天,忽然问:“今日,是几时了?”
宁宜一怔,忙道:“回郡王,申时三刻。”
“嗯。”吕宁颔首,唇角又浮起那抹惯常的、温润无害的笑,“该去陪她用晚膳了。”
他步履从容,踏着满地碎金往内院而去。
魏妤果然已在临水小阁等着。
窗棂半开,晚风拂动茜纱帘,她正低头逗猫,狮子猫蜷在她膝上,绒毛被夕阳染成蜜色。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眼眸弯成月牙,笑意软软的:“殿下回来了。”
吕宁走到她身侧,自然而然接过侍女递来的湿帕,俯身,替她细细擦拭指尖沾着的一点猫毛。
动作轻柔,专注得仿佛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魏妤仰起脸,任他动作,睫毛颤了颤,忽然轻声问:“殿下,方才……兄长可是不高兴?”
吕宁手下一顿,随即继续擦拭,语气轻松:“怎会?他见你安好,欢喜还来不及。”
“可我总觉得……”她歪了歪头,神色有些困惑,“他看我的眼神,好像……在找什么。”
吕宁笑了,伸手捏了捏她鼻尖:“傻姑娘,他在找他从前那个‘魏姑娘’。可你现在,是我的妤儿啊。”
魏妤闻言,眸光一亮,像被点亮的星子,随即重重点头,语气笃定:“对,我是殿下的妤儿。”
吕宁凝视着她干净剔透的眼睛,心口某处,仿佛被最温软的羽毛拂过,又像被最锋利的匕首划开——那里面没有过往的尘埃,没有挣扎的裂痕,只有一片他亲手铺就的、万里无垠的晴空。
他俯身,在她额角印下一个极轻的吻。
“是。”他声音低柔,如月下清泉,“你永远都是。”
晚膳极精致,八碟十六碗,色香味俱全。魏妤胃口颇好,吃了小半碗粳米饭,又喝了一盏银耳莲子羹。吕宁则多饮了两杯梅子酒,面色微醺,眼尾泛起淡淡绯色。
饭毕,魏妤倚在榻上看他写字。
烛火摇曳,映得他侧脸线条愈发清隽。他写的是《诗经·小雅》中的句子:“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笔锋遒劲,力透纸背。
魏妤托着腮,看得入神,忽然指着最后一字:“殿下,这个‘止’字,为何写得这般……用力?”
吕宁笔锋一顿,墨迹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浓黑,像一滴迟迟不肯坠落的泪。
他没答,只搁下笔,将她揽入怀中。
魏妤顺势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指尖无意识绕着他腰间玉佩的流苏。
“殿下。”她忽然喃喃,“我昨夜又做梦了。”
“嗯?”
“梦见一条很宽的江,水很冷,我一直在往下沉……可不知怎么,又浮上来了。浮上来时,看见你在岸上,朝我伸着手。”
吕宁怀抱一紧,下颌抵着她发顶,声音温柔得近乎叹息:“那以后,别再梦见江了。”
“好。”她乖乖应下,又问,“殿下,你说……人会不会做同一个梦,做了很久很久,久到分不清哪一个是真,哪一个才是梦?”
吕宁沉默片刻,轻轻抚着她的背,声音低沉而坚定:“不会。只要我在,你就永远醒着。”
窗外,一只夜枭掠过屋檐,羽翼割裂寂静,只余一声短促而锐利的啼鸣。
远处宫城方向,钟鼓楼传来悠长的戌时钟声。
一下,又一下,沉重如磐石坠地。
庆宁王府的灯火,在渐浓的夜色里,一盏接一盏,亮得格外安稳,格外温柔。
而东宫的方向,那盏悬于承恩殿檐角的八角琉璃灯,却在钟声响起的刹那,毫无征兆地——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