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魇降临: 第1786章 挑拨离间,一箭穿心!
罗彬稍稍抬起手指,竖在灰四爷鼠头前,是示意灰四爷不要多说话。
他依旧跟着大部队走,甚至脚步微微加快,回到了罗显神和徐彔身旁。
脑海中思绪却略过的更为快速,分析没有停止。
这同时,罗彬还回溯了一遍过程。
顺序不对在于细节。
自杀,进攻,被限制,再自杀,这是一个过程。
第一句话:“被你抓到了。”
当时秦天倾的反应是皱眉,就是这个不理解的动作,使得无命人的举动陡变。
紧跟着无命人受制,他看似提问,实则是在质问!
山风忽然停了。
不是渐缓,而是骤然凝滞。连潭面浮着的几片枯叶都悬在半空,纹丝不动,像被冻在琥珀里的虫豸。罗彬喉结滚动了一下,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那点微痛竟成了此刻唯一能确认自己还活着的凭证。
他没动,也没回头。
身后,是罗显神、何忧天、白律书、白邢台、向苛,还有六位未开口的真人长老。十二双眼睛落在他背上,如十二枚烧红的铜钉。没人说话,连呼吸都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正在水下缓缓睁眼的东西。
秦天倾没回来。
罗彬知道他在哪儿——就在上清殿后那座废弃的观星台。那里曾是雌一祖师年轻时推演天象之处,青砖缝里嵌着三枚已锈蚀的青铜星晷残片,其中一枚,正对着山潭方向。
他刚才看见秦天倾往那儿去了。没带玉简,没带符纸,只揣着一枚从雌一祖师座前拾起的、指甲盖大小的灰白石子。
那石子,是雌一祖师坐化前,亲手磨平的第三块砚台残料。
罗彬没问,秦天倾也没说。可两人都清楚——那是雌一祖师当年刻下第一道“止”字诀的地方。止风,止雨,止劫,止妄念。而今日,它被重新拾起,必非偶然。
潭水开始泛涟漪。
不是风吹,不是人搅,是自下而上,一圈圈,缓慢地、带着某种节律地漾开。像一只沉睡千年的巨眼,在眼皮底下转动眼珠。
罗彬脚边那只最后未潜入水中的蛊虫,忽然昂起头,触角直指水面。它的甲壳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由黝黑转为惨白,再转为一种近乎透明的灰。它没死,只是……正在被抽离。
“苗鈭。”罗彬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却让何忧天眉峰猛地一跳。
罗彬没看任何人,视线始终锁在水面:“他魂体不稳,是因金蚕蛊在替他承压。”
白律书立刻接话:“金蚕蛊本就与老苗王神魂同契,若苗鈭身上十二蛊皆受山潭牵引,等于老苗王本人隔着黑蛇江,在替我们分担乌血藤的反噬。”
“不止。”罗彬终于侧过脸,目光扫过白邢台,“白长老当日随白仙命入三危山,见过苗鈭脐带所系的‘胎盘蛊’吧?”
白邢台颔首,神色肃然:“脐带缠三圈,裹七枚黑蟾卵,卵中封着半截雷击木——那是老苗王用自己断指血喂养三十年的‘定魂桩’。”
“所以苗鈭不是普通童子。”罗彬垂眸,盯着自己左手小指,“他是活祭坛。乌血藤若真要附体,不会选我。它会选苗鈭。因为苗鈭的魂,是老苗王亲手‘打过楔子’的。”
这句话落下,空气骤然一紧。
向苛下意识后退半步,袖口滑出一截朱砂笔——那是他平日画镇邪符用的,笔尖还沾着未干的赤痕。
罗显神却向前一步,声音如古钟撞响:“罗先生,你既知此理,为何不早言?”
“早言?”罗彬唇角微扯,笑意未达眼底,“显神真人,若我说,苗鈭此刻已在黑蛇江底昏迷,脉搏每息慢半拍,你们信吗?”
全场寂静。
何忧天闭目三息,再睁眼时,瞳仁深处掠过一道青芒——那是四规山观主秘传的“观气术”,专察他人隐脉异动。他盯了罗彬三息,忽而倒吸一口冷气:“你……已将苗鈭之魂,引至此处?”
罗彬没否认。
他抬起左手,缓缓摊开。
掌心赫然躺着一枚米粒大的金斑——正是金蚕蛊蜕下的第一层旧皮。皮上,用极细的金线绣着一个“缚”字,字迹歪斜,像是孩童所书,却透出森然寒意。
“这不是我绣的。”罗彬声音沙哑,“是苗鈭自己绣的。他五岁那年,梦见自己站在山潭边,看见雌一祖师坐在水里,对他说:‘等你长到能绣完十二个‘缚’字,我就放你回家。’”
白邢台失声:“他绣完了?”
“昨夜子时。”罗彬指尖一捻,金斑化为齑粉,“第十二个‘缚’字,绣在乌血藤根须上。”
话音未落,潭水轰然炸开!
不是水浪,是无数猩红藤蔓破水而出,每一根都粗如儿臂,表皮布满凸起的暗金纹路,纹路尽头,竟浮现出十二张扭曲的人脸——正是苗鈭幼时模样!十二张脸齐齐张嘴,却不出声,只喷出大股浓稠黑雾,雾中翻滚着无数细小的金色蚕影。
“寄命十二宫!”何忧天暴喝,“快结阵!”
八位真人长老瞬息到位,各掐手印,足下青砖应声裂开,露出下方早已埋设的青铜阵基。阵纹亮起幽蓝微光,交织成网,罩向潭面。
可那黑雾一触光网,竟如沸水浇雪,嗤嗤作响,蓝光迅速黯淡。
罗显神猛地撕开左袖,露出小臂上一道陈年旧疤——疤痕呈螺旋状,内里隐隐有金光流转。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疤上,金光暴涨,化作一道金环腾空而起,堪堪拦住最前端三根藤蔓。
“显神真人!”向苛惊呼。
罗显神却面不改色,只沉声道:“大师兄,借您腰间玉圭一用。”
何忧天毫不犹豫解下腰间青玉圭,掷向空中。玉圭悬停半尺,自行裂开三道细纹,从中飘出三缕银丝,精准缠上罗显神小臂金环。金环嗡鸣,骤然扩大,将整片山潭笼罩其中。
就在此刻,罗彬动了。
他没走向潭边,反而转身,直直走向台阶最顶端那棵百年古柏。树干中空,内壁刻满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全是历代四规山弟子抄录的《雌一经》残章。他伸手探入树洞,摸出一卷泛黄竹简。
竹简展开,仅一页,墨迹如新:
【胎灵未固,魂魄不全,故需借外物以补其缺。乌血藤者,非毒非药,实乃天工所遗之“脐带”。食之者,得续命之机;植之者,承代偿之劫。雌一试之,三十七载,终得一悟:非斩之可绝,唯养之方安。】
落款处,一个朱砂小印,形如蜷缩胎儿。
罗彬手指抚过印痕,声音忽然极轻:“原来如此……雌一祖师不是在镇压乌血藤。”
“他是在……养它。”
“养一个能替代活阳神的胎灵。”
何忧天浑身一震,手中玉圭差点脱手:“什么?!”
罗彬没回答,只将竹简递向罗显神:“显神真人,请您看看这个。”
罗显神接过,目光扫过朱砂印,脸色瞬间煞白。他猛地抬头,望向雌一祖师静坐的方向——那具干枯躯壳依旧端坐,可此刻,众人分明看见,他交叠于膝上的双手,正以极其细微的幅度,缓缓合十。
“阿弥陀佛……”白邢台失声喃喃。
罗显神却似被抽去所有力气,踉跄后退半步,声音颤抖:“雌一祖师……他早知道乌血藤会吞噬胜乐金刚与金刚亥母……他故意留它们在山潭,等它们被吞……因为只有完整的神明尸骸,才能催熟胎灵!”
“不对。”罗彬摇头,“不是催熟。是‘嫁接’。”
他指向水面——黑雾已散,十二张苗鈭的脸却愈发清晰,每张脸上,都浮现出一道若隐若现的金线,金线另一端,尽数没入雌一祖师后颈衣领。
“乌血藤在吃神明,可雌一祖师,也在吃乌血藤。”
“他在用神明残躯,给胎灵筑基;再用胎灵反哺,修补自身阳神裂隙……这根本不是镇压,是共生。”
“所以……”何忧天声音干涩,“所以雌一祖师近年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像一尊石像……是因为他的阳神,正在被胎灵反向侵蚀?”
罗彬点头,又摇头:“不完全是侵蚀。是置换。胎灵越强,雌一祖师越‘完整’。可一旦胎灵彻底成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雌一祖师,就不再是雌一祖师了。”
死寂。
连风都不敢再起。
就在这时,山下传来急促鼓声——咚!咚!咚!——三声,如丧钟。
是四规山最古老警讯,唯有山门将倾时才可擂动。
向苛脸色惨变:“是山门守卫!他们不可能擅自擂鼓……除非……”
话音未落,远处山道尽头,烟尘滚滚。
不是人马,是雾。
灰白雾气翻涌如潮,裹挟着无数破碎经幡、折断法器、焦黑道袍,奔涌而来。雾中隐约可见人影,却皆无面目,只有一张张空白的脸,朝向山潭方向,齐齐跪伏。
“遮天雾……”白律书声音发颤,“天机山……天机山的雾,怎么到了这儿?!”
罗彬却猛地抬头,望向观星台方向。
秦天倾不知何时已立于台顶,手中握着那枚灰白石子。他并未掷出,只是将其按在自己眉心,闭目默诵。石子表面,竟缓缓渗出殷红血珠,一滴,两滴,三滴……滴落于台面,竟化作三枚鲜红蝌蚪状符文,悬浮于空。
“他在用雌一祖师的砚台残料,重写‘止’字诀。”罗彬喃喃,“可这一次……写的不是止风止雨。”
“是止命。”
“止谁的命?”
无人应答。
但答案已在水面浮现。
十二张苗鈭的脸,忽然同时转向观星台。嘴角,缓缓向上弯起。
不是孩童的笑。
是雌一祖师惯常的、那种慈悲又悲悯的微笑。
罗彬心脏狠狠一缩。
他懂了。
秦天倾写的不是止命。
是“请命”。
请雌一祖师,以命换命。
请胎灵,以命护山。
请四规山,以极盛之劫,换万世之安。
“罗先生!”何忧天忽然抓住他手腕,力道大得惊人,“若胎灵成型,雌一祖师将不复存在……可四规山,真的能承受一个没有祖师的未来吗?”
罗彬望着水面那十二张微笑的脸,久久不语。
良久,他轻声道:“观主,您还记得……雌一祖师当年为何要在雷神崖坐化么?”
何忧天一怔。
罗彬仰头,望向云层深处:“因为雷神崖的地脉,是整个四规山最‘薄’的地方。薄到……阳神的魂,能直接触到地心火脉。”
“他不是坐化。”
“是把自己,炼成了四规山的第一道阵眼。”
潭水忽然平静如镜。
镜中倒映的,不再是雌一祖师枯坐的身影。
而是一棵巨大的、通体漆黑的藤树。树冠撑开,遮蔽整片天空;树根深扎,贯穿山腹,直抵地心火脉。树干中央,赫然嵌着一具金身——正是雌一祖师的阳神法相。法相双手结印,印中托着一枚莹白卵状物,卵壳上,十二道金线如血脉般搏动。
罗彬缓缓松开紧握的手。
掌心,赫然多了一道浅浅血痕——形状,恰似一枚未完成的“缚”字。
“开始了。”他轻声说。
山风,终于又起了。
这一次,吹向山门方向。
吹向那滚滚而来的遮天雾。
吹向……所有尚未察觉劫数已至的四规山弟子。
观星台上,秦天倾眉心石子悄然碎裂,化为飞灰。
他睁开眼,望向山下雾海,轻轻吐出两个字:
“来吧。”
雾海深处,一声悠长笛音,穿云裂石。
笛声里,有苗歌,有羌调,有句曲山的晨钟,有天机山的卦响。
还有,雌一祖师年轻时,在雷神崖上,第一次推开四规山山门时,那声清越的叩门声。
咚——
咚——
咚——
山潭水面,十二张脸,齐齐闭上了眼。
而雌一祖师干枯的唇,再度微启。
这一次,吐出的,不再是“天机”。
是三个字。
“护——山——门。”
风过山岗,吹散最后一缕雾气。
山潭归寂。
唯余水波,一圈,又一圈,缓缓荡开。
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要很久很久,才能抵达岸边。
而岸边,罗彬静静站着,望着水面倒影里,自己身后那十二道若隐若现的、与雌一祖师手掌重叠的虚影。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四规山真正的劫数,才刚刚开始。
不是极盛转衰。
是破而后立。
不是祖师陨落。
是薪火相传。
他抬手,轻轻抹去额角冷汗。
汗珠坠入潭中,无声无息。
水面倒影里,他的嘴角,竟也缓缓弯起。
一个,和雌一祖师一模一样的,慈悲又悲悯的微笑。
山风再起,卷走最后一片枯叶。
山潭之上,云开月明。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雌一祖师枯坐的肩头。
仿佛千年之前,他第一次坐在这里时,那束光,从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