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扶摇河山: 第一千二百零三章 流涕欲身死
荣国府,东路院。
正房堂屋,暮色沉沉,檐下灯火,疏疏落落,微光浅浅铺地,衬得一室光景略显清寥。
虽是情景冷清,可堂中几案陈设,桌椅铺陈,雕梁雅致、器用精良,依旧世家规制气派,处处尚存安...
夏姑娘目光如刀,直刺袭人眼底,见她面色瞬息数变,嘴唇微颤却迟迟不语,眉梢一挑,冷声道:“怎么?连这桩事都要瞒着我?莫非彩霞腹中胎儿,真不是宝玉的骨血?”
袭人额角沁出细汗,双膝一软,重重磕下头去,额头撞在青砖地上发出闷响,声音已带了哭腔:“奶奶明鉴!彩霞……彩霞确是七爷的人!那孩子,千真万确是七爷的骨肉!奴婢不敢欺瞒,更不敢拿主子血脉胡乱攀扯!”
“哦?”夏姑娘指尖轻叩太师椅扶手,一声一声,极缓,极沉,“既是宝玉的种,他倒说说,为何服药半年有余,旁人都不能承宠,偏彩霞一朝得孕?莫非她身上生来带了什么勾魂摄魄的邪气,能破了这壮阳汤的障眼法?还是说——”她顿住,唇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这药,压根就没给他吃?”
袭人浑身一抖,背脊僵直如弓弦,竟不敢应声。
堂屋内静得落针可闻。窗外风过游廊,檐角铜铃轻响一声,反衬得这方寸之地愈发死寂。
双福垂首立在门边,连呼吸都屏住了。她忽然想起前日清晨,袭人独自往园东角枯井旁走了一遭,袖口沾了点湿泥,回来时鬓发微散,神色却异样松快。当时只当是晨间露重,未曾多想。此刻再忆,那枯井底下,可是埋着未烧尽的药渣?或是……别的什么?
夏姑娘忽而起身,裙裾扫过紫檀案几,拂落半盏凉茶,清脆一声碎裂,惊得袭人肩膀猛颤。
“你既不说实话,我替你说。”她缓步踱至袭人面前,俯身,指尖抬起对方下巴,力道不重,却让袭人被迫仰起脸来,直视她眼中翻涌的寒潮,“宝玉不是不能人道,是不敢人道。”
袭人瞳孔骤缩,喉头一哽,几乎要呛出声来。
“他怕什么?”夏姑娘声音压得更低,字字如冰珠砸地,“怕自己身子骨虚,一近女色便泄了元气;怕房事稍久便心悸气喘,昏厥过去;怕一朝被人撞破,被说成痨病鬼、软脚虾、绣花枕头——贾家二房嫡孙,竟连个男人都做不周全!”
袭人嘴唇翕动,眼泪无声滑落,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所以太太才叫你们煎药。”夏姑娘松开手,直起身,袖口掠过袭人脸颊,带起一阵微凉,“不是为壮阳,是为续命。鹿角胶滋肾填精,肉苁蓉润肠通便兼固本,山萸肉敛阴止汗、防其虚脱——这哪是房中药?这是吊命汤!”
她转身取过魏大娘送回的药方,纸页边缘已被她攥得发皱,上面墨迹清晰写着“附子三钱(先煎)、人参二钱、麦冬五钱、五味子一钱”,末尾另有一行小字:“佐以鹿角胶、肉苁蓉、山萸肉,恐其虚不受补,须徐徐图之。”
原来那日魏大娘所寻老药铺,坐堂大夫年逾古稀,见药渣配伍古怪,又闻是“贵府爷们”所服,沉吟良久,终提笔补上这几味峻补之品,并叮嘱:“此方非治虚劳之正道,乃权宜吊命之术。若久服不愈,恐伤根本,反速其毙。”
夏姑娘将药方掷于袭人膝前,纸页飘落,如一片枯叶。
“你听好了。”她声音冷冽如霜刃刮骨,“宝玉不是不能,是不敢;不是不中用,是身子早已掏空。去年冬至前后,他在梨香院后头那片竹林里摔了一跤,撞了后脑,当场晕厥半个时辰,醒来后便常头晕耳鸣,夜不能寐,梦中惊悸,汗出如浆。大夫诊脉,说他心脾两虚,肝肾俱损,再经不得房事耗神。可他是荣国府的宝二爷,怎能说出‘我受不住’三个字?”
袭人怔住,脸上血色褪尽,仿佛被抽去筋骨,瘫坐在地,双手死死抠住青砖缝隙。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那夜竹林雪深,宝玉跌倒后不肯唤人,硬撑着回房,次日便咳出淡红血丝。王夫人连夜请来太医,又斥重金延请宫中退隐的老御医密诊。御医把脉良久,只摇头叹道:“七爷少年时情志郁结过甚,又常年纵情诗酒、眠花宿柳,心火灼肺,肝血暗耗,如今形销骨立,脉如游丝,若再妄动欲念,恐……恐不过三年之期。”
王夫人当场晕厥。醒来后第一道命令,便是命袭人与彩云轮流煎药,每日寅时起火,卯时温服,药渣务必焚尽,灰烬须混入灶膛炭灰,随厨余倾入后巷沟渠——宁可污了府中风水,也不能叫一丝药气泄出去。
“太太怕什么?”夏姑娘冷笑,“怕老太太知晓后痛心疾首,怕老爷震怒斥责教子无方,怕西府凤辣子趁机攻讦二房‘子嗣凋零、根基不稳’,更怕外头传扬开来,说贾宝玉是个活生生的病秧子,连床笫之事都担不起,还配做什么荣国府承祧之人?”
她踱至窗前,推开扇棂,冬阳斜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一道窄长光带,光带边缘浮动着细尘。
“所以你们就合谋演戏。”她背对着袭人,声音平静得可怕,“煎药是假,藏病是真;端药去太太房中是假,哄骗阖府上下是真。彩霞那一胎,是太太亲自挑的人——体丰肤润、气血充盈,且素来安静少言,最易拿捏。让她在宝玉服药调养初见起色时侍寝,一朝得孕,便成了铁证:七爷好着呢,不但能人道,还能生子!”
袭人终于崩溃,伏地嚎啕:“奶奶……奶奶饶命!奴婢……奴婢也是没法子啊!太太说,若这事败露,不单奴婢一家性命不保,连彩霞腹中胎儿……也要当成‘野种’处置!奴婢……奴婢只是听命行事啊!”
“听命?”夏姑娘倏然转身,眸光锐利如剑,“太太命你煎药,可曾命你在我嫁进来头一日,便故意打翻茶盏,溅湿我裙角,好让我当众失仪?可曾命你在新房燃‘安神香’,实则混入迷魂草粉,令宝玉昏沉无力,彻夜酣睡,使我独守空房?可曾命你在我初识园中路径时,引我去‘偶遇’宝玉与黛玉在沁芳闸桥下私语,让我亲眼见他为旁人落泪?”
袭人如遭雷击,浑身剧震,猛然抬头,脸上涕泪纵横,眼中却满是惊骇:“奶奶……您……您都知道?”
“我不但知道,我还知道你那日穿的杏红比甲,是太太新赏的。”夏姑娘缓步走近,弯腰拾起地上药方,指尖拂过“人参”二字,“人参性烈,久服令人亢奋躁狂。可宝玉近日却愈发懒怠,连诗社都不愿去了。可见你们煎的药里,人参减了分量,换成了茯苓、远志——宁可让他昏沉,也不能让他清醒后想起自己连碰我的力气都没有。”
她将药方缓缓撕开,纸页裂帛之声清脆刺耳。
“你今日若不说实话,我便将这方子送至老太太跟前,连同你供词一并呈上。老太太素来信奉因果报应,最恨欺瞒主母、搅乱家风之徒。届时你不必等杖毙,老太太一道佛珠砸下来,你这颗脑袋,怕是比这纸片还脆。”
袭人面如死灰,额头抵地,再不敢抬。
夏姑娘凝视她片刻,忽而轻叹一声,那叹息里竟有几分倦意:“罢了。你起来罢。”
袭人愣住,不敢动。
“我说,起来。”夏姑娘语气淡了,却更不容违逆,“你既替太太遮掩,我也替宝玉留脸。此事到此为止。你回去告诉彩云,让她好生养胎,该吃的吃,该用的用,我不会动她一根头发。但若她肚子里的孩子,将来长得不像宝玉,或是三岁不会说话、五岁还尿床——”她顿了顿,眼波微冷,“那便不是我的事了。”
袭人浑身一凛,忙磕头:“奴婢……奴婢明白!”
“还有一事。”夏姑娘从妆匣取出一只锦囊,递与袭人,“里头是三十两银子。你拿去,悄悄交给魏大娘,就说是我赏她的跑腿钱。另告诉她,若有人问起药渣去向,只说是她拿去喂了园中野猫,猫吃了便疯癫跳墙,不知所踪。”
袭人双手接过锦囊,指尖触到银锭冰凉棱角,心头却是一热——这是活命的凭据。
“最后……”夏姑娘目光扫过她腕上那只旧银镯,声音轻如耳语,“你腕上这只镯子,是太太赏你的罢?”
袭人一僵,下意识缩手。
“别怕。”夏姑娘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我不要你的镯子。我要你记住,今日你跪在这里,不是为了求我饶命,而是为了保住宝玉一条命——哪怕他是个病秧子,是个废人,也是我夏金桂名下的夫君。懂么?”
袭人伏地,肩膀剧烈颤抖,泪水滴落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懂……奴婢……懂了。”
夏姑娘挥了挥手。
袭人如蒙大赦,膝行退至门口,才敢起身,踉跄而出,连门槛都险些绊倒。
双福待她身影消失在游廊尽头,才敢上前一步,低声道:“姑娘……真要放她走?”
夏姑娘望向窗外,日影西斜,将廊柱影子拉得细长而孤峭。她轻轻抚平袖口一道褶皱,声音平静得近乎空茫:
“放?不。我只是把刀收回鞘中,等它真正出鞘那一日。”
她顿了顿,指尖划过案头一只青瓷小瓶——那是她陪嫁妆奁中最不起眼的一件,瓶身素净,只绘一枝半开芍药,花瓣边缘,却用极细金线勾勒出一道若隐若现的暗纹。
“宝玉的命,现在攥在我手里。而他的病……”她唇角微扬,笑意森然,“才刚刚开始。”
暮色渐浓,东路院檐角悬起一钩新月,清冷如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