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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门春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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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门春闺: 第938章 忍不住捏了捏

    江煜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哑,像许久不曾说话的人突然发声,字句间带着砂纸磨过的沙哑。

    沈相宜抬起头,一双眼睛圆圆的,声音细软:“姑母让我来陪着皇上。”

    江煜没说话,又转过头去看那副梓宫,指尖却在膝盖上点了点。

    有宫人轻手轻脚进来换烛灯,烛火更亮了些,殿里的白布投下大片的影子,张牙舞爪地爬上殿顶。

    沈相宜抬头看着那些影子,觉得有些可怕,又赶紧低下头。

    江煜的身子往沈相宜跟前又挪了挪,为她挡着那些张牙舞爪......

    马车辘辘驶过青石板街,车轮碾过细碎的蝉鸣,暑气蒸腾得整条街都浮着一层薄薄的蜃气。宜姐儿坐在钧哥儿身边,小手一直攥着他袖口绣的云纹边,生怕一松手哥哥又飞了似的。季含漪斜倚在软垫上,手里拿着把湘妃竹扇,扇面微微摇动,目光却始终停在钧哥儿脸上——他侧脸轮廓比去时分明了许多,下颌线绷得紧,眼睫垂着,不说话时竟有了几分沈肆年轻时的沉静气度。可当宜姐儿突然踮脚去摸他腰间新挂的青玉佩,他立刻偏头一笑,那点冷硬便倏然碎开,露出底下未褪尽的少年意气。

    “这玉是俞朗送的?”季含漪轻声问。

    钧哥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玉佩温润的边缘,点头:“他娘留下的旧物,说戴在我身上,能压住我脾气。”话音落,自己倒先怔了怔,仿佛没料到自己会把这话讲出口。宜姐儿立刻仰起小脸:“哥哥脾气不好?”

    “好!”钧哥儿捏了捏妹妹肉乎乎的耳垂,声音忽然拔高了些,像是急于盖过什么,“我以后只对坏人凶。”

    季含漪没接话,只将扇子转向宜姐儿那边,替她挡去窗外斜刺进来的日光。车帘掀开一道缝,市井声浪涌进来:卖冰酪的铜铃铛叮当响,糖画老人吹糖人的哨音尖利悠长,还有远处茶楼里隐约的评弹调子,唱的是《牡丹亭》里“原来姹紫嫣红开遍”——这词儿钧哥儿在书院早背熟了,可此刻他盯着帘外晃动的槐树影子,忽然想起上月先生考《诗经》,他答“桃之夭夭”时写错了“夭”字,被同窗笑着念成“桃之妖妖”,他当时没发火,只低头把纸角撕了,夜里就着油灯练了三遍。墨汁洇透纸背,像几滴不肯干的泪。

    酒楼临河而建,二楼雅座悬着素纱帘。钧哥儿刚踏进包厢便顿住脚——窗边案几旁坐着个穿靛蓝直裰的少年,正用小银匙搅动碗里冰镇酸梅汤,听见动静抬头,唇边还沾着一点乌梅渣。是俞朗。他比钧哥儿高半头,眉骨微凸,左眼角有颗浅褐色小痣,笑起来时像嵌了粒琥珀。

    “你爹说你今日归家,我巴巴等了两个时辰。”俞朗起身,从袖中取出个布包,层层展开,里头躺着三枚青皮核桃,“书院后山新摘的,硬得很,敲开要费劲,但仁儿香。”他瞥见宜姐儿眼巴巴盯着,便分出一枚塞进她手心,“小郡主尝尝,甜的。”

    宜姐儿立刻咯咯笑起来,攥着核桃往季含漪怀里钻:“娘亲快帮我剥!”

    季含漪笑着应了,却见钧哥儿已走到俞朗身边,两人肩膀挨着肩膀站定,一个仰头看檐角悬的铜风铃,一个低头数自己靴子上补丁的针脚。那姿态说不出的熟稔,仿佛早已这样并肩看过千百次晨昏。季含漪心头微热,又悄悄松了口气——原来儿子不是孤零零扎进人群里的一根刺,而是慢慢长出了自己的藤蔓,悄悄缠住了另一株草木。

    席间宜姐儿果然点了一大碗芙蓉粉,雪白粉条浸在清亮高汤里,浮着嫩黄蛋丝与翠绿葱花。钧哥儿替妹妹夹了两筷,自己却只吃面前一碟酱鸭脯。季含漪看他碗里米饭几乎没动,刚想劝,却见他忽然放下筷子,喉结动了动:“娘亲,我……我想学骑射。”

    满桌俱是一静。俞朗舀汤的手停在半空,宜姐儿咬着粉条歪头看他,季含漪的扇子也停了。

    “书院西角有个荒废的校场,”钧哥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俞朗带我去看过。有老槐树搭的靶子,箭垛歪了,可靶心还在。”他抬眼,目光撞上季含漪的,那里面没有讨要的怯意,只有一种近乎灼烫的确认,“父亲答应过,等我心性定了,就问我喜欢什么。”

    季含漪没答,只看向沈肆。沈肆搁下酒杯,指腹缓缓擦过杯沿:“谁教你拉弓?”

    “我自己试过。”钧哥儿从怀中掏出一张硬纸叠成的小弓,弓臂用桐油反复刷过,弦是拆了旧琴上的丝线,“书院后门杂货铺买不起真弓,我就用这个练指力。”他摊开手掌,虎口处果然有层薄茧,泛着淡红,“俞朗说,我拉弓的姿势……像您年轻时的样子。”

    沈肆的呼吸滞了一瞬。二十年前,他初入禁军校场,也是这般赤手空拳,借着扫地间隙偷瞄教头挽弓。那时他袖口磨得发毛,掌心血泡破了又起,最后被校尉一脚踹翻在泥地里:“沈家小子,骨头硬,心眼更硬——硬得硌人!”后来他熬出来了,可那些硌人的棱角,却在某个春夜听闻季含漪产房里痛呼时,忽然全化成了齑粉。

    “明日辰时,”沈肆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古钟余震,“我带你去西山别院。”

    钧哥儿猛地挺直脊背,像一把骤然绷紧的弓弦。

    饭毕回府,天已擦黑。宜姐儿困得直打呵欠,被乳母抱下去歇息。季含漪送俞朗至垂花门外,小厮提着灯笼照路,光影在青砖地上摇晃如水。俞朗忽道:“夫人不必担心世子在书院受气。”他顿了顿,声音轻下去,“上月刘侍郎家公子骂他是‘野狗崽子’,钧哥儿没动手,只把他最宝贝的端砚踢进了荷花池。刘公子跳下去捞,呛了半口水,出来时钧哥儿蹲在池边,用柳枝拨着浮萍,说‘狗崽子也会游水,你不如它’。”少年唇角微扬,眼里却没什么笑意,“他们现在都管他叫‘沈小将军’——不是因为他打人,是因他背《孙子兵法》能倒着念,算筹比夫子还快三步。”

    季含漪怔住。风拂过廊下风铃,叮咚一声,清越如裂帛。

    回到栖梧院,烛火已燃了半截。沈肆正伏案批阅公文,见她进来,搁下朱笔:“俞朗走了?”

    “走了。”季含漪解下发钗,乌发如瀑泻下,“他说钧哥儿如今在书院,没人敢当面笑话他坐姿难看了。”

    沈肆扯了扯嘴角:“那孩子……倒会挑地方长本事。”他起身踱至窗边,推开雕花木棂。夏夜星子密得惊人,银河倾泻而下,映得庭院里芭蕉叶脉皆清。他望着那片幽暗深处,忽然道:“今日太后遣人来问,说钧哥儿既已归来,何时进宫请安?”

    季含漪正用篦子梳理长发,闻言指尖一顿:“您怎么回的?”

    “我说,再过七日。”沈肆转身,烛光映亮他眼底一点锐色,“七日后,西山别院箭术考核。若他能三箭皆中靶心,便带着他进宫。”

    季含漪手中的篦子滑落,在檀木案上磕出轻响。她抬眸,望进丈夫深不见底的眼里:“若他射不中呢?”

    沈肆沉默片刻,忽而抬手,将她鬓边一缕散落的发丝轻轻掖至耳后。指尖微凉,动作却极轻缓:“那便再练七日。”

    翌日清晨,天光未明。钧哥儿已站在西山别院演武场东角。青石地面沁着夜露寒气,他穿着素白中衣,双臂平举,掌心各托一只注满清水的粗瓷碗。晨风掠过,水面微漾,他腕骨绷出凌厉线条,额角渗出细汗,却连睫毛都未颤一下。远处槐树杈上,沈肆负手而立,身后跟着两名持弓侍卫。其中一人低声问:“大人,世子已维持此势半个时辰……”

    “再等等。”沈肆目光如刀,刮过儿子汗湿的颈项,“他若此时放下碗,便说明心还没定。”

    话音未落,钧哥儿右腕忽地一抖!水珠迸溅,晶莹四射。他喉结滚动,左手五指骤然收拢,指甲深深陷进碗沿,指节泛白如骨。可那只碗,终究没坠下去。

    沈肆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

    日头渐高,演武场中央竖起朱漆箭靶。钧哥儿换上玄色窄袖劲装,沈肆亲手为他束紧护腕皮扣。“射箭不是比力气,”他声音低沉,像钝刀刮过青石,“是比谁的心跳更稳。”他取过一张紫檀反曲弓,递到钧哥儿手中,“这张弓,你祖父用过,我用过。今日起,它归你。”

    钧哥儿双手接过,弓身沉甸甸压着臂弯,檀香混着陈年汗渍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气,搭箭、开弓,动作行云流水。第一支箭离弦,正中靶心红绸——可箭杆嗡鸣未止,第二支已蓄势待发!他甚至没看靶,只凭臂骨记忆中那道弧线,松弦!第二箭斜斜擦过第一支箭尾,钉入靶心上方寸许!第三箭紧随其后,这一次他闭了眼,耳中唯有自己血液奔流之声,箭镞破空,笃然一声闷响,三支箭呈品字形钉入红心,羽翎犹自震颤不休。

    沈肆静静看着,良久,才从袖中取出一枚铁质小印,印面刻着“沈”字篆文。他按在钧哥儿汗湿的左手掌心,用力一压。烙铁般的灼热感瞬间刺入皮肉,钧哥儿浑身一僵,却死死咬住下唇,没发出半点声息。印痕鲜红,像一滴凝固的血。

    “这是沈家儿郎的印记。”沈肆的声音砸在寂静里,“从此往后,你的弓弦上,只能搭两种箭——一种为护所爱之人,一种为斩所恨之敌。记住了?”

    钧哥儿抬起手,掌心红痕如烙,他盯着那抹刺目的朱砂色,忽然重重叩首,额头触地,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记住了!”

    七日后,宫门晨光熹微。钧哥儿一身鸦青织金蟒纹锦袍,腰束玉带,发束紫金冠,垂眸静立于慈宁宫丹陛之下。太后端坐凤座,指尖捻着佛珠,目光如古井深潭,缓缓扫过少年挺直的脊背、微抿的唇线、以及那双沉静得近乎冷冽的眼睛。良久,她忽而展颜,竟是少见的和煦:“哀家记得,当年你父亲入宫谢恩,也是这般站得像棵青松。”她招手,“来,让哀家好好看看。”

    钧哥儿稳步上前,跪拜如仪。太后伸手抚过他发顶,指尖触到少年后颈处一道淡白旧疤——那是幼时在北境雪原被狼爪所伤,季含漪用金疮药生生剜掉腐肉,再以银针密密缝合的痕迹。太后手指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湿润,随即笑道:“好孩子,抬起头来。”

    钧哥儿依言仰首。日光穿过殿宇高窗,恰好落在他眉宇之间。那眉骨如刀裁,眸光似寒潭映雪,可当视线掠过太后腕上一串沉香佛珠时,他瞳孔倏然一缩——那珠子纹理奇特,中间一颗竟雕着半朵残缺的并蒂莲,与他贴身藏着的半枚玉珏纹样严丝合缝!

    太后似乎并未察觉少年刹那的震颤,只将腕上佛珠褪下,亲自套进钧哥儿左手腕:“这珠子,是你母亲当年及笄礼上,哀家赏的。如今,该物归原主了。”

    钧哥儿腕骨微颤,沉香珠子冰凉沁肤。他垂眸,看见自己玄色袖口下,左手腕内侧那枚铁印红痕尚未褪尽,与腕上温润沉香形成奇异对照。他忽然想起昨夜离开西山别院前,沈肆塞给他一个锦囊,里头是半枚羊脂白玉珏,断口参差如犬齿,玉质却温润生光。当时父亲只说:“你娘亲当年,本该戴着它嫁进沈家。”

    殿外蝉声骤歇。钧哥儿喉结上下滑动,终是深深伏下身去,额头抵在冰冷金砖之上,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孙儿……谢太后恩典。”

    慈宁宫檐角铜铃,随风轻响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