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心中已经多少有些同意了，但楠小姐还是忌惮的……主要是太紧张了。

    好紧张啊，这种事情她还是第一次，她已经将事情推演到了几个小时之后……自己究竟要不要去厕所之类。

    好一会儿，在心中艰难...

    深坑边缘，楠小姐指尖轻轻一弹，那枚金色侦查球便悄然悬浮于半空，表面流转着细微的银纹光晕，仿佛一枚被驯服的星辰之瞳。她并未收回意念，反而将一丝神识悄然附着其上，借着这机械之眼，继续俯瞰着坑底那具缓缓爬起的“炮灰战士”。

    玉龙——不，此刻他体内那尊刚刚凝聚出模糊轮廓的小魔雏形正微微震颤，如同初生幼兽感知到天敌的气息，却又因修为尚浅、神识未固而无法准确锁定来源。他踉跄起身时，左臂装甲裂开一道细缝，露出底下虬结如古藤般的暗青色筋络，皮肤表面隐约浮现出几道若隐若现的符文烙印，那是魔魂道初成时反噬所留下的“劫痕”，也是此功法最凶戾的证明：每吞噬一缕灵魂，便在肉身刻下一道诅咒，终有一日，躯壳将先于神魂崩解。

    他拖着残破身躯走向回收飞船的方向，脚步看似虚浮，实则每一步都踩在战场残余灵压最薄弱的节点之上——这是他在归墟废墟中摸索出的匿踪法门，借死气掩活息，以尸骸为屏，连虚空乱流都能绕行三尺。可就在他踏上回收舰舷梯前的最后一瞬，楠小姐忽然抬眸，黑魂视界无声洞开。

    视野骤然切换。

    不再是肉眼所见的锈蚀金属与焦黑土壤，而是整片战场的魂魄经纬图——亿万缕残魂本该如雾升腾，在虚空之中缓慢逸散、分化、重归混沌，可如今却像被无形蛛网层层缠绕，尽数朝着深坑方向倒流而去！更诡异的是，这些残魂并非直接涌入玉龙体内，而是先沉入他脚底三寸之地，汇入一道极其微弱、却异常稳定的幽蓝漩涡……那漩涡深处，竟隐隐勾勒出一尊盘膝而坐的虚影轮廓，眉心一点猩红如血痣，双手结印，掌心朝上，似在承接万灵供奉！

    “不是这个……”楠小姐低声喃喃，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真正意义上的凝重，“他在养‘坛’。”

    不是炼器，不是筑基，不是凝丹塑婴——是养坛。

    上古魔修中极罕见的一脉，专以战场为炉、亡魂为薪、自身为鼎，生生在体内开辟一方“葬魂坛”。此坛一旦成型，便如活物般自主吞吐阴煞，无需修士刻意驱动，亦能日夜不休地炼化游魂，反哺宿主。而坛成之日，便是小魔彻底苏醒之时。届时，坛主神魂将被强行剥离，沦为坛灵傀儡，只余一具承载无尽怨力的躯壳，行走世间，所过之处，生机尽绝，连时间流速都会因怨气过盛而扭曲滞涩。

    “难怪露西亚没底气跟疯王余孽谈合作……原来她早知道这里埋着一头会自己长大的灾厄。”楠小姐眯起眼，黑魂视界缓缓收缩，将那幽蓝漩涡的每一丝波动都刻入神识，“可惜，她不知道这玩意已经醒了。”

    她没动。

    没出手镇压，也没立刻通知露西亚。

    只是静静看着玉龙登上回收舰，看着舱门闭合，看着舰体升空，融入远处帝国舰队返航的光流之中。直到那艘船彻底消失在云层之后，她才轻轻吁出一口气，指尖在虚空划出一道极细的银线——那是【星创】最隐秘的追踪印记，比纳米虫更微，比因果线更韧，哪怕对方遁入归墟最底层的时间褶皱，也能顺藤摸瓜。

    “编号949527……”她唇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倒是挑了个好日子重生。”

    此时，【金穗】平台之上，谈判已进入实质阶段。

    科鲁巴斯站在露西亚身侧，身后是七名【兽王】团原统领，其中三人胸前勋章已被摘除，取而代之的是新铸的青铜荆棘徽记——那是【疯王】旧部的象征。布罗利斯则立于稍远位置，双臂抱胸，目光低垂，仿佛对眼前一切漠不关心，唯有指节偶尔无意识地摩挲腰间银刀刀柄，留下几道几乎不可察的细微刮痕。

    “殿下，”科鲁巴斯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锤，“【马林多】不能接纳我们，但必须承认【泰坦金刚】流亡政府的合法性。我们不要领土，不要军费，只要一个身份——一个能让所有被【达比王】迫害的族人，堂堂正正抬起头来的身份。”

    露西亚端坐于悬浮王座之上，指尖轻叩扶手，声线平静：“流亡政府可以成立，但需受帝国监察厅节制。内阁将派遣三名观察员入驻，负责监督政务、财政及军事调度。”

    “监察？”布罗利斯忽然抬头，眼底掠过一道寒光，“殿下是怕我们把【马林多】变成第二个【霸者议会】？”

    露西亚终于抬眸，视线如冰锥刺向布罗利斯：“我怕的不是你们造反，布罗利斯阁下。我怕的是——你们根本不想造反。”

    空气骤然一滞。

    科鲁巴斯眉头猛跳，其余统领纷纷侧目。这话太过诛心，直指【疯王】余孽最讳莫如深的软肋：他们蛰伏千年，图的从来不是推翻【达比王】，而是让整个【泰坦金刚】一族，重新跪倒在那位早已陨落的暴君血脉之下。

    布罗利斯沉默三秒，忽而低笑出声，笑声里毫无温度：“殿下果然看得透彻。不错，我们的确不想要【达比王】的王座……我们要的，是他当年亲手焚毁的【祖灵圣殿】。”

    露西亚瞳孔微缩。

    祖灵圣殿——【泰坦金刚】真正的精神图腾，传说中封存着初代王者与虚空签订的原始契约。千年前内战，【达比王】以“净化异端”为名，将圣殿连同其中十万守殿长老一同熔铸成一座巨型熔炉，用以锻造镇压血脉的“锁魂甲”。而【疯王】一脉最后的抵抗，正是围绕圣殿残骸展开的绝望冲锋。

    “所以你们要的不是政权，是信仰的火种。”露西亚缓缓道，“而【马林多】，恰好有全宇宙最完整的一套【虚空古契】拓本，存于皇家密档第七层。”

    科鲁巴斯深深躬身：“殿下英明。”

    露西亚没再说话，只是抬手，一枚幽蓝色数据晶片自袖中滑落，悬浮于掌心之上。晶片表面，无数细小符文如活物般游走，赫然是失传已久的【泰坦古语】。

    就在此时，楠小姐的身影无声出现在平台边缘。

    她没靠近谈判桌，只是斜倚着一根合金立柱，指尖绕着一缕刚从战场上抽来的残魂，那魂光在她指间挣扎扭曲，最终化作一粒黯淡灰烬。

    “话说回来，”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全场寂静，“你们真觉得，把那个叫曲震昌的小子放出来，是件好事？”

    露西亚眸光一闪：“楠小姐有何高见？”

    “高见谈不上。”楠小姐弹掉指尖灰烬，目光扫过布罗利斯，“我只是好奇——他脖子上那个项圈，到底是谁给戴上的？”

    布罗利斯脸色瞬间阴沉。

    科鲁巴斯呼吸一紧：“殿下，那项圈是【神灭甲·星光】的共生锁链，由长公主亲自加装……”

    “我知道。”楠小姐打断他，视线却始终钉在布罗利斯脸上，“可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偏偏是现在，它才启动？为什么不是在他第一次觉醒时，不是在他失控撕裂旗舰时，而是等他亲手拔掉那元祖脑袋，完成血脉加冕之后？”

    她顿了顿，笑意渐冷：“因为那玩意，不是枷锁……是冠冕。”

    全场死寂。

    连远处正在清点战俘的帝国军官都下意识停下了动作。

    布罗利斯喉结滚动，手指已按在刀柄之上，指节泛白。他当然知道——那项圈内嵌着【疯王】遗骨磨成的骨粉，混以【星光】核心熔铸，既是压制狂化的保险，更是唤醒沉睡血脉的钥匙。可这秘密，连科鲁巴斯都未曾知晓！

    露西亚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锋锐：“楠小姐，有些事，知道太多并无益处。”

    “是啊。”楠小姐耸耸肩，转身欲走，“就像我明明看见有人在战场底下偷偷养坛，却偏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现一样。”

    她脚步一顿，背对着众人，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毕竟……谁还没点不能说的秘密呢？”

    话音落，她身影已化作一道流光，径直射向星空深处。而与此同时，【金穗】平台下方，一艘不起眼的帝国补给舰正悄然脱离编队，驶向大气层外的阴影区域——舰体腹部，一扇暗格无声滑开，露出内部密密麻麻的培养槽。每个槽中，都静静漂浮着一具与玉龙容貌高度相似的克隆体，胸口皆嵌着一枚幽蓝芯片，芯片表面，幽蓝漩涡正缓缓旋转……

    同一时刻，【辉煌归墟】云海翻涌，那艘九龙楼船已悬停于【零号·冰轮】与吴健婵之间。船首甲板之上，一袭素白长袍的顾长空负手而立，衣袂翻飞如云卷，手中折扇轻摇，扇面墨迹氤氲，竟似一幅流动的星图。

    “道友不必惊疑。”顾长空声音温润如玉，目光却穿透云海，精准落在吴健婵眉心，“你体内那尊小魔雏形，方才……对我笑了。”

    吴健婵浑身汗毛倒竖。

    他分明未曾睁眼，可那一瞬，他确确实实“听”到了——来自魂海最深处，一声稚嫩却冰冷的咯咯轻笑。

    而【零号·冰轮】站在他身侧，银甲表面，一道细微裂痕正悄然蔓延，裂缝深处，幽蓝光芒一闪即逝。

    云海之下，某处被遗忘的归墟裂谷之中，一具早已风化的古老骸骨突然睁开空洞眼窝，两簇幽火静静燃起，遥遥望向九龙楼船方向。

    裂谷岩壁之上，一行上古铭文缓缓浮现，字字泣血：

    【坛成之日，万灵归寂；小魔既醒，诸神退位。】

    风过，字迹湮灭。

    唯有那两簇幽火，在永恒黑暗里，越燃越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