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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世修长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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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世修长生: 第12章 因果相续

    守中之塔上。

    郄希言见孟元得力,这才又开了口。

    原来弁天真君近来已稍稍恢复,虽重伤不能痊愈,却已能与外沟通了。

    前番在朝龙山小世界中,弁天虽多有波折,但受损不大,只一直跟着贾覆前...

    孟元站在明镜山大殿门槛外,脚下青砖沁着寒气,霜纹如蛇游走。他抬眼望去,程多商端坐主位,袍袖垂落如墨云压山,左手三指捻着一枚龟甲,甲面裂纹纵横,竟似与他眉心竖纹隐隐相合。芭蕉客贾覆扇底微风拂过,殿角铜铃无声摇晃,铃舌却凝着一滴将坠未坠的露水——那露水里浮着半张脸,眉目依稀是婴宁幼时模样。

    素心老祖眼皮都没掀,可孟元后颈汗毛忽然倒竖,仿佛被无形针尖抵住命门。他下意识侧身半步,恰避过一道自穹顶垂落的淡金丝线。丝线无声没入地砖,砖缝里即刻钻出三寸长的银须草,草尖颤巍巍托着一粒血珠。

    “元元子,你这避凶之法……”曲通幽忽从阴影里踱出,玄色衣摆扫过地面,银须草应声枯萎,“倒是比当年在岐水江心岛时,又精进了三分。”

    孟元心头一凛。上一世他陨落前,曲通幽确实在江心岛现身过,那时对方袖中藏着七枚蚀骨钉,专破筑基修士护体灵光。可这一世他分明从未显露过避凶之术的痕迹,曲通幽如何识得?

    “弁天君说笑了。”孟元拱手,指尖悄然掐进掌心,“不过是些粗浅感应罢了。”

    话音未落,那墨绿衣衫的俊美男修忽而轻笑:“感应?我观你袖口三寸处灵光滞涩,分明是强行催动了‘千机引’——此术需以本命精血为引,每用一次,寿元折损三年。”他指尖弹出一缕青烟,在空中勾勒出孟元袖口灵纹,“敢问元元子,你已折损多少年?”

    孟元瞳孔骤缩。千机引乃他前世在朝龙山大世界废墟所得残卷,连柳青青都不知晓全貌。此人竟能一眼勘破灵纹走向?他目光急扫对方腰间玉佩——蟠螭衔珠纹,珠内嵌着半粒芝麻大小的星砂,正随呼吸明灭。

    “莫盈盈?”孟元脱口而出。

    那男修笑意更深,青烟倏然化作一只翠鸟扑向孟元面门。孟元不闪不避,任鸟喙啄中眉心。刹那间,无数画面炸开:玄清派藏经阁地底密室、千秋竹正在擦拭一柄断剑、剑脊上蚀刻着“云中君”三字古篆;玉壁山后山寒潭深处,婴宁赤足踩在冰莲之上,指尖悬着一滴银色泪珠,泪珠里映着龙君脊背的逆鳞……

    “幻术!”孟元暴喝,眉心渗出血珠的同时,左手指甲猛划右腕,鲜血泼洒成北斗七星状。七星亮起瞬间,翠鸟哀鸣散作青烟,而孟元眼前景物已变——他竟立在玄清派禁地“云锁崖”绝壁之上,脚下深渊翻涌着墨色云海,云中隐约有龙吟震得耳膜生疼。

    “莫盈盈”声音自云海传来:“云中君不是你寻的人,婴宁才是你该寻的钥匙。可惜啊……”云海突然裂开巨口,露出底下森森白骨堆砌的祭坛,坛心插着半截断剑,剑柄缠绕的正是孟元今晨刚换下的旧袖口布条。

    孟元浑身血液冻结。那布条上沾着昨夜他擦汗时留下的朱砂印——他亲手炼制的“赤痕丹”余烬,全玄清派唯他一人会用此法验药性。

    “你怎知我用赤痕丹?”孟元嘶声问。

    云海沉默片刻,忽而传来婴宁清越笑声:“师兄,你忘了么?小时候你教我辨药,说朱砂遇真阳则赤如血,遇伪阳则暗如锈……”笑声渐远,云海轰然合拢,孟元只觉天旋地转,再睁眼已在明镜山大殿中央,冷汗浸透中衣。

    “元元子道友。”程多商放下龟甲,裂纹中渗出细密血珠,“你方才所见,可是真?”

    孟元喉头腥甜,强咽下逆血,目光扫过众人:莫盈盈把玩着玉佩,曲通幽袖中似有黑气游走,李雨师莫是从低头数指甲,芭蕉客扇面遮住半张脸,唯有素心老祖眼皮微颤,露出一线灰蒙蒙的眼白。

    “真。”孟元吐出一个字,袖中右手死死攥着半块碎玉——那是婴宁十岁时送他的生辰礼,玉心天然生就一朵雪莲。此刻莲瓣边缘,赫然多出三道新刻的爪痕。

    “既真,便该兑现诺言。”曲通幽缓步上前,指尖悬在孟元心口三寸,“云锁崖下埋着云中君半具残躯,而你袖中碎玉,恰能开启封印。交出来,或……”他忽然俯身,鼻尖几乎触到孟元耳廓,“我替你寻回婴宁?”

    孟元猛地后退半步,后腰撞上殿柱。柱身浮雕的蟠龙双目骤然亮起幽光,龙须颤动间,他袖中碎玉竟自行飞出,悬浮于半空。玉面雪莲缓缓旋转,三道爪痕泛起青芒,与蟠龙眼中幽光遥相呼应。

    “原来如此……”芭蕉客忽而收扇,扇骨敲击掌心,“云中君不是人名,是封印名号。而婴宁……”他意味深长看向素心老祖,“老祖当年镇压云中君时,是不是也像今日这般,把真魂炼作了钥匙?”

    素心老祖眼皮猛然掀开,灰瞳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金色——与婴宁泪珠中映出的龙君逆鳞色泽分毫不差。

    “够了!”程多商拍案而起,龟甲崩裂成七片,每片都浮现出不同画面:千秋竹在药园掘土、孟元道于洞府吞服黑色丹丸、柳青青站在玄清派山门前仰望云海、杜星宜独自立于岐水江畔,手中长剑嗡鸣不止……

    “诸位且看。”程多商指向龟甲,“云中君封印松动,牵动七处命脉。若三月内不解,岐水倒流,千秋竹断根,孟元道丹毒噬心,柳青青遭反噬失智,杜星宜剑气反冲……”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劈向孟元,“而你,元元子,将永困于云锁崖幻境,亲眼看着婴宁被龙君抽筋剥骨,炼成新一任云中君。”

    大殿死寂。孟元盯着自己颤抖的右手——掌心不知何时浮现出细密鳞纹,正沿着手腕向上蔓延。他忽然想起柳青青临行前塞给他的锦囊,内里只有一张素笺,墨迹未干:“若见鳞纹,速赴云锁崖。莫信云中君,莫信龙君,莫信……你自己。”

    “我信婴宁。”孟元抬头,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她若为钥,必留一线生机。诸位可知,为何婴宁幼时总爱数我的睫毛?”

    满殿愕然。连曲通幽都停下了袖中黑气流转。

    孟元缓缓闭眼,再睁开时,右眼瞳仁已化作纯白,左眼却漆黑如墨:“因她发现,我左眼照见过去,右眼窥得未来。而此刻……”他指向殿角铜铃,“那滴露水里,婴宁正把龙君逆鳞碾成粉,混入赤痕丹中。”

    话音未落,铜铃轰然炸裂。露水泼洒成雾,雾中浮现婴宁身影:她盘坐于云锁崖深渊底部,周身缠绕九条墨色蛟龙,而她指尖捻着的,正是孟元袖口布条上脱落的朱砂——此刻已化作猩红火种,灼烧着龙君逆鳞碎片。

    “原来赤痕丹真正的效用……”孟元喃喃道,“不是验药,是焚魂。”

    素心老祖第一次起身,灰袍拂过地面,扬起百年积尘:“小丫头,你早知今日?”

    雾中婴宁微笑,抬手将火种按向自己眉心:“师父,您封印云中君时,可曾想过……真正的云中君,从来不在深渊之下?”

    雾气骤然翻涌,显出云锁崖绝壁全景——孟元浑身剧震。整座悬崖并非岩石,而是由无数交错叠压的断剑铸成!剑脊上密密麻麻刻满“婴宁”二字,每一笔都浸着暗红血痂。而悬崖最高处,一柄通体雪白的长剑直插云霄,剑柄末端,赫然系着孟元当年赠予婴宁的雪莲玉佩。

    “云中君”三字古篆,正从剑身缓缓渗出,如活物般蜿蜒爬向玉佩。

    孟元终于明白。所谓云中君,从来不是某个人,而是玄清派历代真君以自身魂魄为薪柴,熔铸的镇山之器。而婴宁,是第一百零八任薪柴,也是唯一觉醒的薪柴。

    “所以你要我来?”孟元望着雾中婴宁,“不是为解封印,是为……斩断薪柴链?”

    雾中婴宁轻轻点头,指尖火种忽然暴涨,竟顺着剑身古篆逆流而上。所过之处,血痂簌簌剥落,露出底下莹白如玉的剑骨——那剑骨纹理,分明是孟元掌心鳞纹的放大千倍!

    “师兄,”婴宁的声音带着奇异的共鸣,“你左眼看见的过去,是我被选为薪柴的初夜;右眼看见的未来,是我焚尽云中君时,你鳞纹褪尽的模样。”她抬手抚过虚空,仿佛触摸孟元面颊,“可你忘了最要紧的事——”

    雾气轰然坍缩,尽数涌入孟元右眼。刹那间,他看见婴宁跪在云锁崖顶,将雪莲玉佩嵌入断剑阵眼;看见柳青青割开手腕,以血为墨书写《云中契》;看见杜星宜一剑劈开岐水江心岛地脉,引龙气灌入玄清派山门;最后,画面定格在千秋竹枯槁的手掌——正将一枚裹着龙君逆鳞粉末的赤痕丹,递向幼年孟元。

    “你七岁那年吃的丹药……”婴宁的声音在他颅内震荡,“原料,是我第一滴血。”

    孟元喉头一甜,喷出的鲜血竟在空中凝成半朵雪莲,花瓣边缘,三道爪痕熠熠生辉。他踉跄扶住殿柱,蟠龙浮雕双眼爆发出刺目金光,龙口张开,吐出一枚青铜铃铛。

    铃铛落地,叮咚一声。

    整个明镜山大殿开始崩塌。砖石化作飞灰,梁木燃起幽蓝火焰,而所有人的身影都在火中变得透明。唯有孟元脚下的青砖愈发明亮,砖缝里钻出的银须草,草尖托着的血珠里,映出婴宁含笑的眼眸。

    “现在,”婴宁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告诉我,元元子,你还要找云中君么?”

    孟元抹去唇边血迹,弯腰拾起青铜铃铛。铃舌上刻着两行小字:“云在天上,君在心上”。他忽然大笑,笑声震得幽火明灭不定。

    “不找了。”孟元将铃铛按向心口,鳞纹寸寸剥落,“我要找的人……”他撕开胸前衣襟,露出心口位置——那里没有血肉,只有一枚温润玉佩,玉面雪莲正缓缓绽放,莲心一点朱砂,如初生朝阳。

    “从来就在这里。”

    青铜铃铛应声碎裂。漫天幽火轰然倒卷,尽数涌入孟元心口玉佩。玉佩暴涨百丈,化作一轮皎洁明月悬于崩塌的大殿之上。月光洒落处,程多商龟甲上的裂纹愈合如初,芭蕉客扇面浮现出婴宁幼时涂鸦,曲通幽袖中黑气凝成一朵雪莲,莫盈盈玉佩里的星砂,此刻正映着月光,折射出千秋竹药园里刚抽芽的嫩叶。

    素心老祖仰望着明月,灰瞳中金芒流转,最终化作两行清泪滑落。泪水坠地,绽开两朵银须草,草尖血珠里,倒映着孟元与婴宁并肩立于云锁崖顶的身影——这一次,崖下没有深渊,只有浩荡云海,云海尽头,一柄断剑斜插苍穹,剑脊上“云中君”三字古篆,正被新生的藤蔓温柔覆盖。

    孟元转身,向殿外走去。身后废墟中,青铜铃铛碎片叮咚作响,拼凑出一行新字:“百世修长生,一念是归途”。

    他踏出明镜山山门时,腰间新挂的玉佩忽然轻颤。低头看去,雪莲玉面浮现出细微裂痕,裂痕中渗出点点金光——那光芒,与婴宁泪珠里映出的龙君逆鳞,同出一源。

    山风卷起他额前碎发,露出眉心一点朱砂痣。痣形如莲,莲心微跳,仿佛一颗小小的心脏,在皮肉之下,稳稳搏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