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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世修长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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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世修长生: 第9章 青狐

    再回故地,鹿岛竟已没了人烟,凡人早已转往别处。

    朝龙山整个笼罩在灰雾之中,乃是阵法之功。

    来到朝龙山下,有一个筑基女修把守,穿着北冥州那边的服制。

    曲通幽上前,笑着行礼,道:“师...

    明镜山大殿内,檀香沉冷,青烟如丝,绕着梁上悬垂的星图缓缓游走。那星图并非寻常所见之天穹摹本,而是以鲛人泪、玄龟骨粉与三百六十五滴真君精血混炼而成,每一道光点都微微搏动,似有活物在其中呼吸——正是星海盟镇山至宝“周天演机图”,专为推演大劫而设。

    孟元踏进殿门时,脚底青砖忽地一颤,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咬了一口。他不动声色,袖中指尖却已掐出半式“断妄诀”,指腹微麻,竟真有一丝驳杂阴气自砖缝里钻出,缠上他足踝,又在触及鞋底一枚暗绣的“守心符”时“滋”一声化作青烟散尽。

    是试探。

    他抬眼,目光掠过程多商眉心一点朱砂痣——那痣边缘泛着极淡的灰白,像陈年旧痂,分明是“蚀魂引”反噬之兆。此人十年前就该死于岐水江心一场暗斗,却活到了今日,还坐上了七长老之位……若非有人替他续命,便是他自己吞了半枚“逆命丹”。可此丹早已绝迹三百年,最后一颗,正是当年董白从朝龙山小世界废墟里扒拉出来的。

    孟元喉结微动,没说话,只朝素心方向略一颔首。素心眼皮都没掀,但左手食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三下,节奏与当年沧浪江畔她教孟元辨识潮汐涨落的拍子一模一样。

    贾覆扇子停了半息。

    孟元便知,素心听到了。

    “元元子来了。”贾覆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满殿烛火齐齐矮了一寸,“坐。”

    没人让座。殿中唯有一张石案,铺着雪白鲛绡,上面搁着三样东西:一枚焦黑龟甲,半截断剑,还有一卷用蛛丝捆扎的竹简,丝线末端系着一粒凝固的暗红血珠——那是杜星宜的血。孟元认得,那血珠表面浮着细密冰晶,是婴宁独门“寒魄锁心术”的印记,三年内不化,十年内不散,一旦碎裂,必有心神感应。

    他没坐,只盯着那血珠看了三息。

    “贾真君。”孟元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青铜钟,“这血,是星宜自己割的,还是您老人家……帮的忙?”

    满殿无声。连程多商捻须的手都僵在半空。

    贾覆摇扇的动作慢下来,扇骨敲在掌心,发出“笃、笃、笃”三声,如丧鼓。

    “你倒记得清楚。”贾覆笑了,眼角纹路却深如刀刻,“杜星宜割腕取血时,哭得像个被抢了糖的孩子。她说——‘若师兄不来,我就把血流干’。”

    孟元没应声。他想起送走杜星宜那夜,少女伏在他肩头,泪水把他的道袍前襟浸透成深色地图,可等他低头看时,她已把脸埋进他颈窝,鼻尖蹭着他喉结,小声说:“师兄,我梦见师父了。她站在沙丘上,手里捧着一只空陶罐……罐子底下漏了个洞,沙子全流光了。”

    那时他以为是悲恸所致的幻觉。

    此刻再想,那陶罐……是朝龙山小世界入口处,董白常坐的那只破陶罐。罐底漏洞,沙尽而亡——原来不是梦,是命格显影。

    “所以您把她扣下了?”孟元问。

    “扣?”贾覆嗤笑一声,扇面忽地展开,上面墨绘的芭蕉叶随风簌簌抖动,叶片边缘竟渗出点点猩红,“老夫只是请她去千秋竹的‘听雪崖’住几日。那地方清净,适合养伤。倒是你——”他扇尖一挑,指向那半截断剑,“这剑身残存的‘云痕剑意’,可是周起云的招牌。你既与他有旧,怎不问他,为何昨夜子时,千秋竹的护山大阵,被人用云气削去了东南角三十六根蟠龙柱?”

    孟元瞳孔骤缩。

    蟠龙柱乃玄清派立派根基,以九十九条地脉龙气淬炼千年而成,寻常真君全力一击,也仅能在其上留下白痕。能削断柱体而不震裂山体……除非来者手中握着半柄真正的“斩云剑”,或是——

    “云中君借了‘天外陨铁’重铸剑胚?”孟元脱口而出。

    贾覆扇子一顿,眼中精光暴涨:“哦?你知道陨铁的事?”

    孟元心头一沉。

    他当然知道。上一世危时月追杀周起云至星海裂谷,周起云濒死之际,将一截漆黑如墨的矿石吞入腹中,此后三日七窍流血不止,却硬生生扛过雷劫,破境入真君。事后孟元曾偷看过他呕出的污血,血里裹着未融尽的星砂——正是天外陨铁遇雷火而生的异象。

    可这事,除他之外,无人知晓。

    除非……有人翻过周起云的“遗蜕”。

    而能触碰真君遗蜕而不被反噬的,整个星海,不超过五指之数。

    孟元的目光,缓缓移向对面那四人。

    李雨师莫是从端坐如钟,指尖正无意识摩挲腰间玉珏——那玉珏正面雕着凌霄宗山门,背面却刻着一行蝇头小楷:“癸未年,雨师代师收徒,得剑胚一,藏于云中。”

    癸未年,正是周起云陨落之年。

    孟元胃里一阵发紧。

    原来李雨师早就在等这一天。她闭关不是为了修行,是在温养那截剑胚!难怪她近来气息浮动,丹田隐隐有金铁交鸣之声——那是剑胚认主,即将破体而出的征兆!

    “元元子。”素心忽然睁眼,声音轻得像片羽毛落地,“你左手第三根指节,有旧伤。每逢阴雨,会麻。”

    孟元左手倏然攥紧。

    那是第九世沧浪江畔,他为夺董白手中半卷《溯光诀》,被她以冰蚕丝绞断指骨留下的疤。素心从未见过那一世,却说得分毫不差。

    “你怀疑谁?”素心问。

    孟元喉头滚动,却没答。他盯着李雨师腰间玉珏,忽然道:“莫道友,你可知周起云临终前,说过一句什么话?”

    李雨师睫毛一颤:“什么?”

    “他说——”孟元一字一顿,“‘云散处,自有光’。”

    满殿俱寂。

    李雨师脸色霎时惨白。她猛地按住腰间玉珏,指节泛青,玉面“咔嚓”一声裂开细纹,露出里面一团蠕动的、泛着银光的云絮状物——正是周起云毕生修为所凝的“云核”!

    原来她根本没炼化剑胚,而是将云核封入玉珏,借玉珏灵韵滋养,待其成熟再行吞噬!此法阴毒至极,稍有不慎便会遭云核反噬,化作一具被云气填满的空壳。

    “你……”李雨师嘴唇发抖,“你怎么会知道云核的事?”

    孟元没回答。他看向贾覆:“真君,您要的‘龙君大世界’线索,我已经带回来了。”

    他摊开右手。

    掌心躺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鳞片,通体幽蓝,边缘生着细密锯齿,鳞隙间嵌着半粒金色沙砾——正是当年董白从朝龙山废墟带回的“龙鳞沙”。孟元曾偷偷刮下沙砾研磨成粉,混入自身血液,从此每逢月圆,左眼瞳仁会浮现金色漩涡,窥见三息之内他人命格流转。

    此刻,那漩涡正缓缓转动。

    孟元左眼映着殿中众人,目光扫过程多商额间朱砂,扫过素心膝上微颤的指尖,扫过李雨师腰间玉珏裂缝里渗出的银光……最后,停在曲通幽脸上。

    曲通幽一直没说话。他坐在最末位,手指漫不经心拨弄着袖口一枚铜钱。那铜钱正面铸着“长生”二字,背面却是歪斜的“癸未”纪年——与李雨师玉珏上的字迹,出自同一把刻刀。

    孟元左眼漩涡骤然加速!

    三息之内,他看见曲通幽袖中滑出半截墨绿丝绦,丝绦末端系着一枚青玉铃铛;看见铃铛晃动时,玉面浮现出与千秋竹家传玉佩一模一样的云纹;看见云纹深处,蜷缩着一个模糊人影——那人影抬手,将一粒金色沙砾,按进李雨师后颈脊椎!

    “原来如此。”孟元喃喃道。

    曲通幽拨弄铜钱的手指,停了。

    “癸未年,曲兄替周起云收尸时,顺手取走了他半片云核。”孟元声音平静,“可云核暴烈难驯,您不敢直接炼化,便将其一分为二,一半封入李雨师玉珏,一半……寄存在千秋竹身上。”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而千秋竹,早在三年前,就被您用‘蚀魂引’换掉了魂魄。如今玉壁山那位‘千秋竹’,不过是一具披着人皮的傀儡。您真正要找的,从来不是婴宁——是她体内,董白当年种下的‘溯光蛊’。”

    殿内温度骤降。

    素心闭上了眼。

    贾覆扇子“啪”地合拢,扇骨尾端“叮”一声轻响,似有金铁震鸣。

    程多商额间朱砂痣,突然崩裂,渗出一线黑血。

    曲通幽终于笑了。他缓缓摘下左手小指上那枚乌木扳指,搁在案上。扳指内侧,赫然刻着两行小字:

    “云散光生,蛊成命改。”

    “癸未年,曲某欠周兄一条命。今日,连本带利,还给他。”

    他抬头,直视孟元:“元元子,你既看得见命格,可看得见——你自己这条命,还剩几息?”

    孟元没答。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右掌。

    那枚龙鳞沙,在他掌心跳动了一下。

    像一颗等待破壳的心脏。

    窗外,明镜山巅忽有惊雷炸响。一道惨白电光劈开云层,直直贯入大殿穹顶——电光之中,竟浮现出半幅破碎的画卷:画中女子赤足立于沙丘,怀中陶罐倾覆,金沙如瀑倾泻,而沙流尽头,隐约可见一座青铜巨门虚影,门缝里渗出粘稠如血的暗金色雾气……

    雾气翻涌间,一行血字缓缓成形:

    【癸未年·龙启】

    【百世修长生·终局倒计时:两年零四十七日】

    孟元掌心一烫。

    龙鳞沙,化作了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