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代里的小货郎: 第245章 一单大生意
本来律所收的手续费很高,但白律师搬出了地下钱庄,张昉几人竟然都觉得他们的收费很合理。
所以什么都怕比较,这一比较,竟然都觉得律所收的费用很便宜,这个问题也就没人再提。
宋英华看了看桌上...
张昉摆摆手,没接那礼,只把茶几上半杯凉透的龙井往自己面前推了推,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叩:“赴汤蹈火不用,先把眼前这二十根黄鱼换成甲等大洋——得是‘中央造币厂’民国二十三年、二十四年、二十五年三批压印的,带‘船洋’图案,边齿清晰,银光沉稳,敲起来声音清越如磬。要是拿回一堆‘袁大头’混充,哪怕成色足,我也当你们没过第一关。”
徐少言喉结一动,立刻点头:“明白!袁大头虽也属甲等,但老板点名要船洋,必有深意。我们这就去北苏州路钱庄打听,再跑一趟虹口仓库——那边前年收缴了一批海关扣押的整箱船洋,听说至今还锁在铁皮柜里落灰,就等识货的人上门。”
宋英华接口道:“对,还得查清楚这批货有没有被潮气浸过。去年梅雨季,提篮桥那家老钱铺子就因没验干湿度,三百块船洋表面生出灰白斑,一敲即酥,整箱作废。我们宁可多跑两趟,也绝不敢让老板经手次货。”
张昉眼中微光一闪,没说话,只端起茶杯啜了一口。茶已冷,涩味却压得恰到好处,像他此刻心里盘算的事——这批船洋,不是为囤积居奇,而是要喂进闸北新设的“民生银信社”筹备处。那地方明面是替小商户记账兑汇,暗地里却是他布下的第一枚活子:用真金白银换来的信用,比任何招牌都硬。
他放下杯子,忽然问:“你们俩,会打算盘吗?”
徐少言一怔,下意识摸了摸左袖口内侧——那里缝着一块厚实的蓝布衬里,常年摩挲得发亮。“会。小时候在南市当学徒,劈柴烧水之余,师父逼着我练‘三盘清’,一天不打满三千下不准吃饭。后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宋英华,“后来阿华嫌我拨得太响吵人,偷换了我算盘珠里的铜芯,换成象牙的,结果打起来声儿更脆,反被师父夸‘心手合一’。”
宋英华嘿嘿一笑:“可不是?我那是想让他少挨两棍,谁知拍马屁拍到马腿上。”
张昉笑了:“好,明天上午九点,带算盘来。不是让你们记账,是教你们认‘银元券’的暗记。”他从西装内袋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币,展开——是张崭新的“中央银行”壹圆券,背面右下角印着极细的双菱形水印,若不用放大镜斜着对光,根本看不见。“这种券,市面上流通不足三千张。它不单是钱,是通行证。谁手里攥着十张,就能进‘福康里’后巷那扇黑铁门;谁攥着五十张,就能在‘永安楼’顶楼包厢里,听见下个月米价涨跌的风声。”
徐少言呼吸一紧,手指无意识蜷起,指甲掐进掌心。福康里后巷?那可是连杜月笙的贴身副官都得提前递拜帖才能进的地方。永安楼顶楼?传说中有人在那里输掉整条狄思威路地契,连哭都不敢出声。
张昉把纸币重新叠好,放回口袋,语气却轻得像在说今天午饭吃什么:“所以,换大洋只是个由头。真正要你们办的第一件事,是借着换钱的幌子,把这二十根黄鱼散出去——不是卖给一个人,是拆成四份,分别交给四家钱庄:福昌、德裕、协记、永丰。每家五根,但签的是不同名字,用的是不同印章,连经手伙计的长相,都要错开三个版本。”
宋英华脸色微变:“老板……这是要试他们?”
“试?”张昉摇头,“是栽桩。四家钱庄,三家背后站着洋行买办,一家是青帮‘通’字辈老人暗中撑腰。我要知道,谁敢在黄鱼到手当天,就把消息捅给日本领事馆的经济参事;谁会连夜把金条熔成金粉,混进运往横滨的丝茧箱底;谁又会悄悄把五根黄鱼全换成船洋,一文不差地存进‘民生银信社’筹备户头——而户头名,就写你们俩的名字。”
空气凝了一瞬。窗外梧桐叶影晃动,投在未完工的柚木地板上,像几道游移的刀锋。
徐少言慢慢吐出一口气,额头沁出细汗:“老板……您早知道我们以前倒腾过金银,可没料到我们还替人‘洗’过货吧?”
张昉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张老弟说,你们最守规矩——不是守别人的规矩,是守自己定的底线。比如绝不碰鸦片款,绝不接军火单,更不替日本人验金条成色。所以这二十根黄鱼,我信你们能‘散’得干净,也能‘收’得回来。”
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推开一扇,初秋的风卷着黄浦江的湿气涌进来,吹动桌上几张设计图。“看见对面那栋七层红砖楼没?‘大隆机器厂’旧址,上个月刚被查封。三天后,产权会转到一个叫‘沪宁实业’的新公司名下——法人代表是我,实际控股方,是你们俩。”
宋英华失声:“我们?”
“对。”张昉转身,指尖点了点自己太阳穴,“你们的名字,会出现在所有银行流水、地契副本、甚至未来茶室的消防验收报告上。从今天起,你们不是‘闸北双雄’,是‘沪宁实业’的执行董事。月薪七十万新币,是董事会决议;帮办头衔,是对外名义;而真正要你们扛的——”他停顿片刻,声音沉下去,“是明年三月前,在闸北建成一座能同时容纳三百人的地下金库,以及配套的十六个秘密兑付点。每个点,必须能扛住五枚榴弹轰炸,且与法租界巡捕房的电报房共享同一条地下电缆。”
徐少言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不是吓的,是脑子里轰然炸开一幅图——十六个点,覆盖整个闸北,彼此以暗渠相连,而主库入口,就藏在这间茶室舞台正下方。难怪老板要请评弹艺人驻场,那些三弦的震频,恰好能掩盖液压升降门开启时的嗡鸣;难怪指定厨师要“机敏伶俐”,油锅爆炒的声响,最能盖住金条码放时金属碰撞的锐响。
张昉伸手扶了他一把,力道不大,却稳如铁钳:“怕了?”
徐少言猛地抬头,眼眶发红:“不怕!就是……就是没想到,老板您图的不是买卖,是……是命脉!”
“命脉?”张昉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久居高位者才有的疲惫,“不,是活路。等新政府的‘金圆券’像雪片一样飘下来,当所有人攥着一叠废纸排队抢米时,只有手握真金、脚踩实土的人,还能坐在这里喝一杯热茶。”
他走回沙发,重新坐下,顺手把茶几上那只空茶杯翻过来,杯底朝天:“看见这杯子没?现在它空着,谁都想往里倒水。可我要你们做的,是把它焊死在桌面上——不是不让倒水,是让倒进去的每一滴,都得经过你们的手筛一遍。”
宋英华忽然开口:“老板,那……张先生呢?”
张昉沉默两秒,从西装内袋掏出一枚黄铜怀表,表盖打开,里面没有指针,只有一张泛黄的小照片——是张老弟年轻时站在码头的照片,背后写着一行钢笔字:“信字值千金”。
“他负责教你们怎么活。”张昉合上表盖,轻轻放回口袋,“我负责教你们怎么……不死。”
话音落下,门外传来一声轻叩。不是敲门,是用指节在门框第三道木纹处,笃、笃、笃,三声。
徐少言和宋英华瞬间绷直脊背——这暗号,是“通”字辈老人独用的。全市能听懂的,不超过七个人。
张昉却像早等着似的,朝门口扬了扬下巴:“请进来。”
门开了。一个穿灰布长衫、拄乌木拐杖的老者缓步而入。左耳缺了小半,右眼蒙着黑绸,左手枯瘦如柴,右手却戴着一副雪白的丝绒手套。他没看两个年轻人,径直走到张昉面前,深深一揖,袖口滑落,露出手腕上一道蜈蚣似的旧疤。
“乔老板,”老人声音沙哑如砂纸磨铁,“您托我找的人,找到了。”
张昉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是个女的,三十出头,江苏无锡人。原是‘振华纱厂’女工,后随夫入沪,在法租界开过裁缝铺。去年丈夫病故,铺子被房东强占,她带着六岁女儿流落闸北,在‘鸿祥里’做洗衣妇。”老人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她会唱锡剧,也会弹琵琶,更难得的是——”他抬眼,黑绸后的眼睛仿佛能穿透皮囊,“她丈夫,是前年‘四一二’那天,被枪毙在提篮桥刑场的共产党。”
徐少言和宋英华同时吸了口冷气。
张昉却只伸手接过那张纸,展开——是一张泛黄的《申报》剪报,标题赫然是《共党女工陈素贞拒供同党,刑前高唱<珍珠塔>》。报道配了张模糊小照,女子素衣素裙,颈项修长如鹤,唇角竟含着一丝笑意。
“名字?”张昉问。
“陈素贞。”
“让她来见我。”张昉把剪报夹进随身笔记本,“告诉她,我不问过去,不查来历,只要她肯登台,每月五百大洋,另加一间带厨房的亭子间,水电全包。”
老人颔首,转身欲走,忽又停步:“乔老板,有句话,老朽得替‘通’字辈的弟兄们问——您这茶室,到底卖什么?”
张昉端起那杯翻扣的空茶杯,缓缓注满清水,水满欲溢,却稳稳停在杯沿三毫米处:“卖命。”
老人微微一怔,随即躬身退出,木杖点地声渐行渐远。
屋里只剩三人。徐少言喉头发紧:“老板,她……真能唱?”
“能。”张昉看着水中倒影,自己的脸被水波揉碎又聚拢,“她唱的不是戏,是骨头。你听她开口,就知道什么是‘宁折不弯’的腔调。”
宋英华忽然想起什么:“那……舞台驻场的事……”
“她就是驻场。”张昉打断他,“而且,她是唯一能进地下室的人。以后所有金条入库、船洋清点、密钥交接,都得在她唱《庵堂认母》时进行——因为那段唱词的板眼,正好匹配液压门开启的十六次震动频率。”
窗外,一只白鸽掠过屋檐,翅膀扇动的声音被风撕得细碎。
张昉忽然起身,从书架最底层抽出一本硬壳册子,封皮无字,只烫着一枚暗红徽记——是枚被藤蔓缠绕的铜钱。他翻开第一页,上面用工整小楷写着:
【民生银信社章程(草案)】
第一条:本社不吸储,不放贷,唯存真金、兑实银;
第二条:凡持船洋者,可按市价兑付同等价值物资,米、面、煤、药、布,皆不限量;
第三条:所有兑付行为,须于茶室驻场艺人演唱期间完成,唱毕即止,过时不候;
第四条:社员资格,唯凭‘银元券’暗记认定,他人不得代持,遗失不补……
徐少言盯着那枚铜钱徽记,忽然浑身一颤:“这……这不是……”
“对。”张昉合上册子,徽记在灯光下泛出幽光,“是‘上海钱业公会’民国十七年废弃的旧徽。当年他们用这个徽记,压垮过三家华资银行。现在——”他指尖重重一点封面,“我们用它,救活整个闸北。”
宋英华嗓子发干:“老板,那……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张昉走向窗边,远处,苏州河上一艘运煤驳船正缓缓驶过,烟囱喷出的黑烟被风扯成细长的灰线。
“就现在。”他头也不回,“徐少言,你立刻去福昌钱庄,用‘王记米行’的名义下单。宋英华,你去德裕,报‘李记绸布庄’。记住,签字时,左手执笔,笔尖悬空三分——这是‘通’字辈验人真伪的规矩,你们练过三年,该记得怎么写。”
两人齐声应“是”,转身快步出门。临到门槛,徐少言忽又停步,回头道:“老板,有句不该问的话……”
张昉侧过脸。
“您信我们,是因为张先生,还是因为……我们真能成事?”
张昉沉默片刻,从抽屉里取出两张薄如蝉翼的纸片,递过去:“自己看。”
徐少言接过来,就着窗边天光一照——竟是两张泛黄的旧报纸剪报。一张是《新闻报》1932年5月刊载的《闸北青年抗敌义勇队名单》,上面赫然印着“徐少言”“宋英华”两个名字,旁边标注“负伤退队”。另一张是《时报》1937年8月报道《八百壮士撤离后,闸北幸存市民名录》,两人名字再次出现,位置紧挨着“陈素贞”三字。
宋英华手指剧烈颤抖起来。他当然记得——那是他俩第一次真正“做事”:背着重伤员穿越火线,把三百多平民从宝山路废墟里一户户背出来。其中就有抱着女儿蜷在灶膛里的陈素贞。
张昉的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楔进地板:“我信的,从来不是名声。是你们十年前,在炮火里伸出手,拉起陌生人的那个瞬间。”
门关上了。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挂钟秒针行走的咔嗒声。
张昉坐回沙发,闭上眼。三分钟后,他睁开眼,从西装内袋掏出一支钢笔,在笔记本空白页写下一行字:
【茶室开业日:十月十五日(农历八月廿三),宜嫁娶,忌动土——此日,金库落锁,银信启航。】
笔尖顿了顿,又添一句:
【另:备锡剧《珍珠塔》全本曲谱一份,明日晨七时,放于前台绿绒匣内。】
他合上笔记本,端起那杯水已微温的茶,一饮而尽。
茶水滑过喉咙,苦后回甘。像极了这年头,所有人咬紧牙关吞下去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