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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代里的小货郎: 第230章 安全屋

    张昉看着表情从惊恐陷入呆滞的老贼头,笑道:“现在刮党的军舰还在江口外巡游,招商局的轮船也在5月份被全部调往香港,能在这时候进入上海港口的,只有这一条船。

    至于下一条船什么时候有,那就得看刮党...

    老朝奉没说话,只把手里那枚翡翠扳指翻来覆去地摩挲着,指腹在冰凉润泽的玉面上缓缓打转,烛火一跳,幽光便顺着翠色裂纹游走一圈。他眼皮微垂,像在数扳指上几道沁色深浅,又像在掂量张昉话里哪一句更沉、哪一句更虚。

    “手续费?”他忽然轻笑一声,声音干涩如纸页摩擦,“生爷五爷托你来换黄鱼,不是托你来讨价还价的。”

    张昉站在原地没动,两手垂在身侧,指尖却已悄然绷紧。他听出这声笑里没半分温度,倒像是钝刀刮过青砖——不是威胁,是试探。试探他是不是真懂行规,是不是真见过世面,是不是……真敢在这时候咬钩。

    他喉结微动,压低嗓音:“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码头乱了,船没出海,钱没落地,账就得重算。东家若信得过生爷,就该信得过我带出来的这张票——票是真的,人也是真的,只是时运不济,卡在了半道上。”

    老朝奉终于抬眼,目光如针,刺穿布罩上那两粒指甲盖大的窟窿,直扎进张昉瞳孔深处。他没应,也没拒,只朝旁边年轻人略一点头。那人立刻转身,从柜台底下拖出一只黑檀木匣,匣面嵌着铜片,刻着“大信”二字,边角磨得发亮,显是常开之物。

    匣子掀开,里头铺着一层暗红绒布,上摆三枚金锭,每枚约二两重,赤金成色,沉甸甸压着布纹。老朝奉伸手拈起一枚,对着煤油灯举起——火苗映在金面,竟无一丝杂光,只有一片澄澈金晕,晃得人眼发烫。

    “民国二十三年上海造币厂监制,‘金圆券’废止前最后一炉官铸。”他语气平淡,却字字砸地,“你拿汇票来,我们按市价兑;你拿现钞来,我们按黑市兑;你拿这汇票,偏要反悔改兑黄鱼……那就得按‘毁约价’兑。”

    张昉心头一凛。

    毁约价?江湖上从未听过这个说法。但老朝奉既敢开口,必有依仗。

    果然,老朝奉将金锭轻轻放回匣中,发出一声闷响:“汇票原额,折算港币三千七百元。若兑黄鱼,照今日九江路金铺挂出的黑市金价——九十二元六角一钱。但这是明面价。你既毁约,我们得担风险,得压仓,得连夜找掮客、雇快艇、搭飞线、过海关……这一趟下来,成本翻倍。所以——”

    他顿了顿,手指敲了敲匣沿:“三千七百元,折合黄鱼三十七两整。但你要拿走,得扣掉七两二钱——作‘惊险费’。”

    张昉眉头一跳。

    三十七两,扣七两二钱,实得二十九两八钱。

    可生爷给他的汇票,面额是港币四千二百元!

    他不动声色,只将手伸进衣袋,慢条斯理掏出那张叠得方正的汇票,指尖在边缘轻轻一捻,纸面微响。“老朝奉,您算错了。”

    “哦?”

    “汇票背面,印着‘汇丰银行上海分行承兑’钢印,还加了骑缝章。我数过,四千二百元整,一分不少。您这算法,是把生爷的脸面当抹布擦了。”

    老朝奉脸色未变,只盯着那汇票一角露出的蓝色印纹,目光凝滞半秒。他忽然抬手,示意年轻人取来放大镜。镜片凑近,他眯起左眼,逐寸扫过骑缝章边缘——那里,果然有一道极细的银线,在灯下泛着冷光,是汇丰新近启用的防伪暗记。

    他呼吸微滞。

    张昉看在眼里,心下冷笑:生爷身上搜出的这张汇票,是他亲手从汇丰保险柜偷换出来的真票。他早知地下钱庄最怕假票,更怕被同行识破自己验货不精。所以这票,必须真得无可挑剔。

    “……倒是老朽眼拙。”老朝奉终于松口,声音却愈发沉,“既然票真,那便依票面兑。但——”

    他话锋陡转:“黄鱼现不在我手头。大信的金库,今晨刚被巡捕房‘例行查账’,清点三小时,金条尽数封存待验。如今库里只剩零散金锭,合计不过十六两。余下二十三两,得去裕祥调,或去四亨拆借。”

    张昉心中警铃大作。

    裕祥、四亨——正是另外两家目标钱庄!老朝奉这话,是试探他是否知晓另两家底细,还是……在给他递梯子?

    他装作思忖片刻,忽而摇头:“不劳烦了。我赶时间。您这儿有十六两,我全要。余下二十三两,我自己跑一趟裕祥,再跑一趟四亨——生爷交代过,事不过三,三家必须同日结清,否则恐生意落空。”

    老朝奉闻言,眼中精光一闪,似有讶异,随即又化为深潭死水。

    他没反对,只招手让年轻人取来天平。两人当面称金,十六枚金锭逐一过秤,每锭误差不过半厘。张昉接过沉甸甸的丝绒小包,入手便知是纯金无疑——沉、凉、压手,带着熔铸后特有的微涩金属腥气。

    “生爷说,事急从权。”张昉将金包塞进内袋,左手顺势按住腰间硬物,“我走之后,您给裕祥、四亨各拨个电话,就说——‘金蟾吐瑞,三更见雨’。他们自会备好余数。”

    老朝奉眼神骤然锐利如鹰隼。

    “金蟾吐瑞”是青帮旧谚,喻指大笔黄金入账;“三更见雨”,则是暗指今夜子时前后必有交割。此语向来只在顶尖香主之间密传,外人绝难知晓。

    他盯着张昉,喉结上下滑动,半晌,竟缓缓点头:“好。我亲自拨。”

    张昉不再多言,拱手便退。临出门前,他脚步一顿,忽而转身,布罩后的眼睛直视老朝奉:“对了,生爷还有一句口信——五爷那边,船虽未出海,人却已登岸。只是……上的是哪条船,泊在哪处码头,连生爷自己,也还在等消息。”

    老朝奉瞳孔骤缩。

    张昉已推门而出。

    身后,煤油灯焰猛地一颤,几乎熄灭。老朝奉僵立原地,右手慢慢抚上胸前衣袋——那里,静静躺着一张薄薄的纸条,是他方才打电话时,趁张昉背身,悄悄塞进怀里的。

    纸上只有八个字:“韩局亲审,供词已录。”

    他指尖发凉。

    原来……不是张昉在诈他。

    是韩警长,已经撬开了五爷手下人的嘴。

    他猛地抬头望向门口,张昉身影早已消失在夜色里,唯有门缝漏进的风,吹得灯焰嘶嘶作响。

    ——

    张昉骑车穿过九江路,车轮碾过青石板缝隙,发出空洞回响。他额头沁汗,却不敢擦。那十六两黄鱼在怀里沉得发烫,像一块烧红的炭,烙着肋骨。

    他知道,老朝奉此刻定已抓起电话,拨向裕祥。

    而裕祥掌柜,接到“金蟾吐瑞,三更见雨”的暗号,必会如临大敌,立刻清点金库,同时派人飞骑通知四亨——因三家钱庄素来联手拆借,消息从不隔夜。

    他赌的,就是这信息差。

    他没去裕祥,也没去四亨。

    他拐进一条窄巷,将自行车锁在铁栅栏上,翻墙跃入隔壁弄堂。这里堆满废弃木箱与油布包裹,空气里弥漫着桐油与陈年霉味。他蹲在阴影里,从皮箱夹层抽出一支短小的铜哨,凑到唇边,轻轻一吹。

    没有声音。

    只有一缕极细的气流,拂过哨口三道隐蔽凹槽,激出三声肉耳难辨的高频震颤——这是乔杉自制的“哑哨”,专为夜间联络而设,五十步内,德牧能听见,人却如闻蚊蚋。

    三秒后,巷子尽头垃圾堆旁,一只野猫倏然立起,尾巴高高翘起,轻轻摆了三下。

    张昉起身,快步穿过弄堂,推开一扇漆皮剥落的木门。门后是间裁缝铺,白天挂旗袍,夜里点香炉。店主是个跛脚老头,正坐在灯下缝补一件旗袍领口,见他进来,眼皮都不抬,只将手中针线往桌上一搁,顺手掀开脚下一块活动地板。

    地板下,是一截向下延伸的砖砌台阶,潮气扑面。

    张昉拾级而下,台阶尽头,是一扇包铁木门。他叩了三长两短,门内传来铁链拖地声。门开一线,露出乔杉那张汗津津的脸。

    “成了?”乔杉压低嗓子问。

    张昉摘下面罩,抹了把脸,将金包丢过去:“十六两,真金。老朝奉信了,电话已经打了。裕祥和四亨,现在正忙着清点、拆借、调货——咱们只要守着中间那段路,等他们金条上肩,就能一网打尽。”

    乔杉迅速打开金包,用牙咬、用磁石试、用天平称,动作快得像一阵风。确认无误后,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好!我就知道你这张嘴,比五爷的烟枪还毒!”

    张昉没笑,只从箱子里取出三枚小巧的玻璃瓶,瓶中液体呈淡青色,晃动时泛着珍珠母贝般的光泽。“‘醉仙露’,乔师傅秘方,三滴兑一碗茶水,喝下去半个钟头,人事不省。我刚刚在大信待客区那盏煤油灯里,滴了一滴。”

    乔杉眼睛一亮:“妙!那两个守门的,还有楼上四个盯梢的,全得栽在灯烟里!”

    “不止。”张昉将瓶子塞进他手里,“裕祥的掌柜,最爱在账房里泡一杯浓茶提神;四亨的少东家,每晚睡前必饮一盅桂花酿——这两样,都交给你了。药效发作时间,我掐准了,子时一刻,裕祥金箱抬出后门;子时三刻,四亨金匣装上黄包车。咱们就在半道上,截胡。”

    乔杉重重拍他肩膀:“成!我这就去!”

    张昉却拉住他:“等等。还有一件事。”

    他从贴身内衣口袋掏出一张折叠的报纸,展开——是今早刚印的《解放日报》,头版赫然刊着《本市公安机关破获特大走私案,缴获伪钞、军火、黄金一批》。报道末尾,列着一串被拘捕者姓名,其中赫然有“曹大成”三字。

    乔杉倒吸一口冷气:“曹大成?大成商号那个……”

    “对。他根本不是什么西服店老板。”张昉声音冷得像浸过井水,“他是军统留沪潜伏组的交通员,专管地下钱庄与特务的资金中转。今晚三家钱庄的金条,全是替他转运的。五爷他们的钱,只是幌子。”

    乔杉怔住:“那……老朝奉?”

    “老朝奉姓陈,叫陈砚秋,三十年代北平古玩行里赫赫有名的‘金眼狐’,专替达官显贵洗钱销赃。抗战时投了汪伪,替76号做过三十八笔黑金交割。他认得生爷,是因为生爷当年押送过他经手的一批东洋古董——那批货,最后进了日本天皇的御用藏品室。”

    张昉顿了顿,从箱底摸出一张泛黄照片,递给乔杉。

    照片上,一个穿长衫的中年男人,正与年轻时的生爷并肩而立,背景是北平琉璃厂一家古玩铺。男人眉目阴鸷,嘴角却挂着三分笑意,左手无名指上,赫然戴着一枚翡翠扳指——与张昉今夜出示的那只,纹路分毫不差。

    “这才是真正的‘祖师爷灵光’。”张昉指尖划过照片,“生爷的扳指,是他师父秦五爷亲手所赐;而陈砚秋的扳指,是他从秦五爷尸身上扒下来的。”

    乔杉的手,微微发抖。

    张昉将照片收起,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所以,他刚才在电话里,不是打给警局内线……是打给了曹大成。”

    “什么?!”

    “曹大成被捕,但他提前埋下的‘报信虫’还在。陈砚秋用暗语告诉他:‘金蟾已惊,三更雨急,速断后路。’”

    乔杉脸色煞白:“那……裕祥和四亨……”

    “会烧。但不是现在。”张昉望向门外渐浓的夜色,眸子黑得不见底,“他们会先转移金条,再放火烧库,制造混乱。而咱们,得抢在火起之前,把金条截下来——不是为了公家,是为了那些被五爷逼着掏空棺材本的苦哈哈商户。”

    他顿了顿,从箱中取出一把崭新的美制勃朗宁,咔哒一声推弹上膛,枪口朝下,静静垂在身侧。

    “记住,今夜动手,不许开枪。只抢金条,不伤人命。谁若反抗,打晕即可。那些金条上,沾着三百二十七户小商户的血汗钱——他们卖了嫁妆、押了祖宅、借了印子钱,才凑出这笔‘保命钱’,想跟着五爷逃去香港……结果钱没出去,人先被五爷卖给了军统。”

    乔杉深深吸气,将勃朗宁插进腰带,又从墙上取下两副黑布手套,递给张昉一副。

    “走。”他说。

    两人一前一后,无声掠出裁缝铺后门。夜风卷起街角一张废报纸,上面印着“上海市军管会财政处通告:即日起,严查一切非法黄金交易及外汇黑市”,墨迹未干,已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张昉抬头,望见远处九江路方向,三颗星子正悬于墨蓝天幕,清冷如霜。

    子时将至。

    他抬脚,踏进更深的黑暗里。

    身后,裁缝铺那扇木门,在风中轻轻晃动,吱呀——吱呀——像一声悠长的叹息,又像一口缓缓咽下的闷气。

    巷子尽头,一只野猫蹲在墙头,绿幽幽的眼睛,静静俯视着人间奔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