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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代里的小货郎: 第194章 太实诚了

    黄老板一拍大腿,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堆成了菊花:“好!一言为定!我这就让账房把地契、房契、税单、租约副本统统备齐,连同后院那块半亩地的地契一并封好——您可别小瞧这院子,虽只半亩,但四围砖墙齐整,里头一口老井至今水清甘冽,还搭着三间青瓦厢房,原是供茶楼伙计轮值歇脚用的,如今空着,窗棂门轴皆完好,稍加修缮便能住人。更难得的是,西墙外紧挨着一条活水支渠,引水方便,将来若想开个酱园、糕坊,或是做些腌渍晾晒的营生,都是极便利的。”

    张昉闻言,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目光却已悄然掠过那扇未拆尽的西边门板缝隙——那里隐约透出一截青灰墙头,墙头下有几株半枯的夹竹桃,枝叶斜斜探入,叶片边缘泛着铁锈般的褐斑。他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夹竹桃喜湿畏旱,叶缘焦褐,说明近月来渠水浑浊或断流过;而渠水若浊,多半是上游虹口一带新设的几家染布厂偷排废水所致。这等细节旁人未必留意,可他早年跑货时,曾在苏州河支流畔替药铺收过一批发霉的陈皮,便是因渠水受染,潮气浸透库房所致。水脉之变,向来是市面生意的隐秘晴雨表。

    他收回视线,折扇在掌心轻叩两下,笑道:“黄老板思虑周全,倒省得我再问。只是……”他顿了顿,扇尖朝戏台方向虚点一下,“这茶楼挑高处中空,通风是好,可冬日怕冷,夏夜又易积蚊蚋。我见西墙那方戏台基座底下,似有两孔旧砖砌的通风暗道,通向后院厢房夹层?”

    黄老板一愣,随即拊掌:“哎哟!先生好眼力!那可不是通风道——那是早年卢爷怕遭人抄检,特意命人凿的‘逃遁夹道’!从戏台底下起,穿过后院东厢耳房地板,直通北墙根一处枯井。井口常年覆着活动石板,掀开不过尺许见方,底下却是青砖砌就的斜坡甬道,足足二十步,尽头连着巷子后头一家米行的仓底暗格。当年卢爷遇险,就是靠这条道躲过三次搜捕!后来风声松了,才填了米行那一端,只留戏台与厢房这段,改作藏茶用——您瞧那戏台底座厚达三尺,实则中空,内壁还衬了桐油浸过的杉木板,防潮隔味,存个千斤毛峰都不打紧!”

    张昉眸光微凝,笑意却不减分毫:“原来如此。难怪这楼里陈年茶香不散,连梁木缝隙里都沁着一股子回甘。”他站起身,踱至戏台边,抬手敲了敲那乌漆木制台沿,声音沉实,毫无空响。“既如此,劳烦黄老板将这夹道图纸一并附在契约里。虽说是旧物,可万一哪日修缮动土,误凿了结构,反倒坏了承重。”

    “应当的!应当的!”黄老板忙不迭应下,心里却暗自嘀咕:这年轻人,不问金玉古玩,不查梁柱榫卯,倒对一条废弃暗道如此上心?莫非……也是道上混过的?可看他举止谈吐,分明是读书人出身,那怀表链坠子上的珐琅徽章,还是英伦某所学院的纹样呢。

    正思忖间,忽听门口风铃叮当一响。

    秦女士走了进来。

    她没再坐回原位,而是径直走到张昉身侧半步之外,微微颔首:“张老板,方才听得您指点黄老板变现之法,条分缕析,令人叹服。只是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张昉合扇于掌,从容一笑:“秦女士请讲。”

    她目光澄澈,语速平缓,却字字如钉:“盘尼西林乃战时特管药品,按新政府《紧急物资管制条例》第三章第七条,凡未经卫生署批文私购、私运、私藏者,视同资敌,可处十年以上徒刑,甚至死刑。且此药极易受潮失效,若无恒温恒湿仓储,运抵内地途中,十盒九废。黄老板若真去黑市采买,怕不是救命,反是送命。”

    黄老板脸色霎时白了三分,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张昉却未看黄老板,只静静望着秦女士:“秦女士既知条例,想必也知,该条例自六月十五日起施行,而今日已是七月二十三。过去三十八天里,上海滩黑市盘尼西林成交价,从每支五十银元,涨至三百二十银元,翻了六倍有余——黑市越猖獗,恰恰说明监管越吃紧。您提醒得对,可黄老板若不冒险,便只能押着五千斤大洋回乡,路上遭遇劫匪,怕是连尸首都难寻全。这命,究竟怎么保?”

    秦女士睫毛微颤,沉默两秒,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片,递向张昉:“这是我在新政府卫生处备案的临时执业许可。前日刚批下来。我打算在这条街上开一家社区医馆,专为工人家庭看常见病、接生、防疫。若黄老板信得过,我可代为联系卫生处药政科,以‘基层医疗应急储备’名义,向洋行调拨三十支盘尼西林,价格按官价结算,每支七十二银元,附带全程冷链运输证明与使用登记簿。药到即验,验毕即签收,手续齐全,可溯可查。”

    黄老板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滚圆:“这……这也能办?”

    “能。”秦女士语气笃定,“只要药不离册、人不离证、车不离监。我明日便去跑手续,五日内可提货。黄老板只需备好三十支的货款,其余事,我来担。”

    张昉终于变了神色——不是惊,不是疑,而是一种近乎锋利的审视。他盯着秦女士看了足有三息,才缓缓道:“秦女士,您知道卢爷倒台前,最后三笔大额汇款,流向何处么?”

    空气骤然一滞。

    黄老板额头沁出细汗,下意识后退半步。

    秦女士却迎着张昉的目光,坦然道:“知道。一笔汇给天津协和医院,资助三位战地外科医生返沪;一笔捐给闸北女工夜校,改建为产科培训所;最后一笔,买了五百份《新民主主义论》单行本,托人分发给各纱厂工会。这些,都在卫生处与总工会的联合备案里,原件可查。”

    张昉忽地笑了,笑意未达眼底,却卸了三分凌厉:“原来如此。那倒是我多心了。”

    他转向黄老板,语气温和如初:“黄老板,您听见了?有秦女士这层关系,三十支盘尼西林,稳当。可若贪心再多买些……”他顿了顿,扇骨在掌心轻轻一磕,“那冷链车出不了上海界,就得换人押运。换谁?黑市药贩?还是您自己雇的马车夫?”

    黄老板浑身一激灵,额头汗珠滚落,忙不迭摆手:“不贪!不贪!三十支足够!足够!”

    “好。”张昉颔首,“那就这么定了。我明日午时带礼券来,您备齐契约文书。秦女士若方便,也请届时到场见证——既是新社会的新交易,总得有个新气象。”

    秦女士略一欠身:“理当如此。”

    待二人走出茶楼,黄老板瘫坐在长凳上,长长吁出一口气,仿佛刚从刑场走了一遭。他抹了把脸,喃喃自语:“这姓张的……比卢爷还瘆人。一句狠话没有,可每个字都像刀子,刮着骨头缝儿走……”

    话音未落,门口风铃又响。

    朱啸山来了。

    他一身簇新靛蓝学生装,胸前别着枚小小的镰刀锤头徽章,头发剪得极短,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进门先对着黄老板一鞠躬,再转向张昉,笑容爽朗:“张哥!听说您在这儿谈铺子?我刚从青年团宣传队回来,顺路给您捎了样东西——”他从帆布挎包里掏出一摞油印小册子,封面上印着《上海工人生活指南(试用版)》,底下一行小字:闸北区人民政府社会科编印。

    “今早刚印出来的!”朱啸山热情洋溢,“里面全是咱们工人最关心的——怎么申请公租房,孩子上学免学费政策,还有……”他压低声音,眼睛发亮,“新开的‘互助信贷社’章程!五人联保,月息三分,专贷给想做小买卖的苦哈哈!张哥,您要是缺周转,我帮您搭线!”

    张昉接过小册子,指尖拂过那粗糙却崭新的纸面,目光扫过朱啸山腕上那只磨得发亮的旧怀表——表壳内侧,赫然刻着“华记钟表行·1937”字样。

    他笑了笑,没接信贷社的话茬,只问:“朱兄弟,你认识华记钟表行的人?”

    朱啸山一怔,随即挠头:“嗐,小时候在那儿当过学徒,华老板人挺好,教我认齿轮、调游丝……可惜去年关门了,老板回宁波老家种田去了。”

    张昉点点头,将小册子揣进长衫内袋,忽然道:“朱兄弟,听说你跟秦女士在夜校一起教识字课?”

    “对啊!”朱啸山眼睛更亮了,“秦老师教得可好了!连‘消毒’‘青霉素’这些词儿,都编成顺口溜教大家背!”

    张昉笑意加深,扇子在掌心轻轻一拍:“那回头,劳烦你帮我问问秦女士——她若真要开医馆,缺不缺个管账的?懂点算术,会写会算,最好……还识得几种草药名字。”

    朱啸山一愣:“啊?张哥您……”

    “我?”张昉望向窗外,梧桐叶影在青砖地上摇曳,光影斑驳,“我不过是个小货郎。货郎嘛,走南闯北,什么药材没见过?黄芪的须根有多长,当归的油性有多重,丹参切片后断面该是什么颜色……这些,可都是拿舌头尝、手指摸、鼻子闻出来的真功夫。”

    他转身,长衫下摆划出一道利落弧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医馆要扎根,账目要清白,药材更要地道。黄老板卖铺子,是为了活命;秦女士开医馆,是为了救人;而我张昉……”他顿了顿,目光如古井深潭,“不过是想在这新世道里,找一块能放下扁担、摊开账本、安安心心称药、抓药、煎药的地方。”

    朱啸山怔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叠油印册子,风吹得纸页哗啦轻响。

    黄老板慢慢站起身,走到西边门板前,伸手抚过那截夹竹桃枯枝。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初来上海,在码头扛包时,亲眼见过一位老药工蹲在烈日下,就着咸腥的海风,一粒粒挑拣被潮气捂霉的枸杞。那人说:“药性错了,人命就错了。错一粒,害一人;错一筐,祸一村。”

    那时他不懂。

    如今他懂了。

    懂了为何张昉不砍价,却句句往人心上扎;

    懂了为何秦女士不图利,却敢揽下盘尼西林这烫手山芋;

    更懂了为何朱啸山穿着新式衣裳,腕上却戴着旧时钟表行的怀表——有些东西,不是换了皮囊就能扔掉的。

    他默默转身,从柜台深处取出一只紫檀木匣,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铜质印章,印面阴刻三字:大福记。

    他蘸了印泥,郑重盖在刚拟好的转让契约骑缝处。

    墨色未干,窗外忽有鸽哨由远及近,清越悠长,掠过茶楼残存的飞檐,飞向闸北上空那一片正在褪去灰翳、渐渐透出青白的天空。

    张昉走出茶楼时,正遇上一群放学的孩子。他们举着纸糊的和平鸽,边跑边唱:“太阳出来啰喂,照得心里亮堂堂……新上海,新街坊,扁担换钢笔,药箱变学堂……”

    歌声稚嫩,却撞得青砖墙壁嗡嗡作响。

    张昉驻足听了片刻,抬手将瓜皮帽扶正,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没坐黄包车。

    沿着梧桐浓荫的街道,一步一步,往北走去。

    长衫下摆拂过青石路面,像一叶扁舟,正缓缓驶入尚未命名的水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