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昉唠唠叨叨了一阵,忽然伸手捏住他的下巴,也不管他嘴里流出的污血,咔嚓一声给他把骨头接上。

    然后又流出一大滩。

    他的眼里满是淡然,看着刀疤脸说道:“本来想留你到明天,但看你的情况,好像也撑不到明天,只便宜你了,现在我问,你答。

    但是,我不想听废话,更不想听假话,如果我满意,待会儿就送你上路,如果我不满意,就把你放在地道里面,让你去跟蛇虫鼠蚁作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刀疤脸隐隐翻了个白眼,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现在就是好吗!

    他缓了两口气,咽了咽口水,“我叫......”

    张昉一挥手,“没兴趣,过。”

    刚开始就被打断,刀疤脸不禁噎了一下。

    但他很快调整思路,死劲抿了一下嘴,继续说道:“我是在替华爷做事,他是码头帮的大爷,手底下人多势众,以前主要经营烟土走私生意,也干点别的勾当,在尚武和尤阿根死之后,开始插足人口生意,是这一带霸主之

    张昉眉头微皱,“尚武和尤阿根是谁?”

    刀疤脸很干脆地说道:“小本子进来之前,他们是上海滩的“人霸,全上海九成的人口贩卖都是他们的生意,尚武是虹口汇司捕房刑事股探长,主营‘搬石头”,就是专贩小男孩。尤阿根是老闸捕房刑事股总探长,主要经营‘摘桑

    叶’,这是专营年轻女人和小女孩的代号。

    尤阿根在39年参加逮捕抗战分子的时候被打死,之后没多久,尚武也下落不明,他们的生意就被其他人瓜分。”

    说完之后,刀疤脸看着张昉,等待下一个问题。

    张昉却撇撇嘴,“死人不用介绍,就说活的。比如你口中的华爷,还有其他有名的‘霸主'。”

    说着忍不住自己先呸了一声,“几个流氓地痞还敢称霸主?五条腿都给打断。”

    刀疤脸嘴角抽搐了两下,老老实实地将自己知道的东西托盘而出。

    他知道自己这次是没活路了,练武之人对自己身体的状况最清楚,这个年轻人不仅是个活疯子,更是个精通人体研究的顶级高手。

    刀疤脸心里非常清楚,自己从骨头到肌肉再到经络,都受到不可逆转的重伤,就算被救出去,这辈子也只能在床上瘫着。

    想想那样的日子,他就不寒而栗,更何况还不可能有人来救他。

    这个地方是他为了防备华爷,特意给自己布置的后路,只有几个老兄弟知道,可他们全部死在那个黎明之前。

    如果当时这个人就审问自己,他一定什么都不会说,疼死都不说。

    但经过两天不间断的折磨,他现在只希望,眼前这个年轻人能言而有信,在自己回答完之后,给个痛快。

    张昉问的问题,完全没有逻辑性,想到哪就问到哪。

    上一个问题是青、洪帮的人去了哪里,码头帮有多少人手枪支,下一个就跳到有没有“爱皮西”奶糖的进货渠道。

    爱皮西是“ABC”的谐音,也就是后来鼎鼎有名的“大白兔”前身,张找了好几天,却一直没能买到,连几大百货公司都缺货,一个劲地给他推荐进口奶糖。

    我是吃进口奶糖的人吗?

    新政府刚成立,当然要支持国货,所以一定要买到爱皮西!

    可惜刀疤脸档次太低,还够不着人家那种大豪商,自然没有进货渠道。

    他的询问范围,上到上海地下黑市的商业格局、带头大佬,中到各个市场的隐秘消息、人物和接头方式,下到还有哪些日据时期的漏网之鱼没跑路。

    张昉将不敢问韩警长和范荣书的问题,尽情地问了个够,有些问题还好多遍。

    刀疤脸对这种逼问很有经验,深知第一要务就是绝对不能犹豫。

    他不敢赌这个疯子的脾气,当真是有问必答,哪怕不知道,也会很干脆地说不知道。

    眼看着刀疤脸渐渐意识模糊,嘴里已经不能发出正常的音节,张昉才伸出手指,从他身上抽出十几根银针。

    当最后一根银针拔除,刀疤脸忽然整张脸搅成一团,浑身一个哆嗦,最后一口气没接上来,脑袋一歪,便没了气息。

    张昉将银针收好,缓缓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将刚才刀疤脸交代的信息、在脑子里梳理了一遍。

    只能说收获颇丰,令人叹为观止。

    他以为自己那天在外滩转了一圈,就对上海有了足够多的了解,可整理完刀疤脸提供的信息之后,才发现自己了解的还是远远不够。

    此时的上海滩,是全国最大的税源,是远东地区最大的冒险岛,是有钱人的销金窟、是鱼龙混杂的黑暗之地,是无数穷人离不开也逃不掉的深渊。

    那些所谓的“行霸”,并不只是涉足违法生意,而是涉及到各行各业的方方面面。

    烟毒、码头、赌场、人贩、粪业、渔市、菜场、扒窃、走私、人力车、小摊贩、集市、妓院舞厅、酒楼夜总会、证券市场、商贾工厂......

    从衣食住行到生老病死,只要你人在上海,除非你能跳出底层,变成被人巴结的大佬,否则就逃不过这张行霸织就的巨网。

    除此之外,旧上海的黑帮更加热闹,除了大家耳熟能详的青、洪帮,还有斧头帮、五湖帮、绍兴帮、浦东帮、苏北帮、码头帮、镇三山帮...……………

    那些帮派绝小部分都与行霸沆瀣一气,或者干脆不是某一帮的主脑人物,构成了这些人欺行霸市的武力基础。

    都说传说中的哥谭市乱?

    嘿嘿,跟现在的下海滩相比,这简直不是纯洁有知的幼儿园。

    还没八十年代暗白时期的香港,充其量只能算是个大渔村,什么地上七小家族、七小探长,是过是在村头蹦跶的大鱼大虾。

    把这时候的香港和岛下加在一起,也比是下现在的下海滩。

    现在的下海滩,这才是一个字:绝!

    当然,身为一个生在红旗上,长在春风外,在凉爽呵护中长小的小坏青年,尚武从来有想过逞英雄主义,非要一个人去拯救世界。

    这是叫英雄,叫脑子没坑。

    正确的做法,应该是像后天这样,利用自己做生意的便利,当发现没违法犯罪行为时,第一时间呼叫警察叔叔。

    而且,要是了两年,新政府军管会就能将那个超级小染缸清洗一遍,如非像那次一样的必要,否则还是安静地做个美女子最坏。

    将脑子外的一团乱账整理含糊,尚武心外也没了一盘新账。

    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活动活动筋骨,上一步不是收获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