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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潮起潮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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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潮起潮落: 第103章 生产队的材料不够

    生产大队昨天中午才买回来尼龙绳,昨天下午紧赶慢赶,也就只多做了一组延绳钓的筐钩出来,今天一早给捕鱼3队带出海。

    效果很显著,两组延绳钓产量增加了1436斤,都快占全捕鱼队将近一半的产量了。

    ...

    陈海潮站在钟表柜台前,没立刻挑表,只把两只手插进棉袄口袋,指尖摸着那两节冰凉的干电池,又轻轻碰了碰手电筒金属外壳上细密的螺纹。他目光缓缓扫过玻璃柜面下那些手表——上海牌、海鸥牌、熊猫牌,表盘或白或黑,指针纤细如发,秒针走动时发出极轻的“嗒、嗒”声,在供销社略显空旷的厅堂里竟也清晰可闻。

    林织雨站在他身侧半步,呼吸微沉,方才那场争执像一团火在胸口闷烧未散,脸颊还泛着薄红。她没再看那女售货员离去的方向,只盯着柜台里一只上海牌小方表:表带是黑色人造革,扣子微微磨损,表壳边缘有一道浅浅划痕,但表盘干净,蓝钢指针泛着幽微冷光,玻璃盖下三根针正匀速前行,仿佛从来不知人间有傲慢与羞辱。

    “就它。”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稳。

    大赵连忙俯身打开锁扣,小心翼翼将那只表取出,托在掌心递过来:“同志,这表是上个月退回来的,说是走时偏快,校准过两次,现在日差不超过十秒,表带也换过新的,原价三十八,现价二十九,要不……给您再抹个零?二十八块五?”

    林织雨没接,只问:“工业票要几张?”

    “不收工业票,议价商品,现金就行。”

    她点点头,从斜挎布包里掏出叠得整整齐齐的一沓钱——最上面是两张崭新的拾元大团结,底下压着几张伍元、几张壹元,还有几枚硬币。她数出三张拾元,指尖在纸币边缘轻轻一捻,纸角发出细微脆响:“二十八块五,对吧?”

    “对对,找您一块五。”

    她没伸手接零钱,只把表翻过来,仔细看了看后盖刻字:沪字编号730921,厂标清晰,螺丝无撬痕。“出厂日期是七三年九月?”她问。

    大赵一愣,凑近看了眼,点头:“哎哟,您这眼力……真准。”

    “我奶奶以前在钟表厂做过装配工。”她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吃了几个包子,“她说,后盖刻字歪斜、螺丝拧得深浅不一的,八成是返修表;要是刻字工整、螺丝口齐平,哪怕有划痕,也是正经出厂的。”

    大赵脸上那点尴尬的笑彻底僵住,随即换成一种近乎敬畏的恭谨:“您奶奶……真是老师傅!这表我们真没拆过后盖,就是顾客嫌走得快,送来调校的。”

    林织雨这才接过表,拇指摩挲过表壳背面那圈细密的防滑纹,没戴,只把它轻轻放进布包夹层,拉好拉链。

    陈海潮一直没说话,直到她合上包,才低声笑出来:“你连表壳划痕都看得清?”

    “不是看清,是知道该往哪儿看。”她抬眼,睫毛在供销社顶灯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我爸退伍前在海军修械所干过两年,教过我怎么辨零件真伪——假的锃亮,真的有包浆。”

    他怔了一下,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颗灰扑扑、指甲盖大小的圆石子,表面布满细密孔洞,边缘被海水磨得圆润:“你看这个。”

    她接过来,对着顶灯眯眼细瞧,又凑近鼻尖闻了闻,一股极淡的咸腥气混着矿物土腥:“海胆化石?”

    “嗯。去年台风天,老盐田塌了一角,露出底下一层黑泥,我蹲那儿捡了两天,就这六颗。”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想攒够钱,买个放大镜,再买本《福建沿海地质图志》,查查那片盐田底下到底埋着什么。思甜说我在胡闹,说我该去学开拖拉机,或者考技校——可我就想弄明白,为什么偏偏是那里?为什么虾多、望潮多、连土龙都爱往那儿钻?”

    林织雨没笑,也没应声,只把那颗化石放回他掌心,指尖不经意擦过他虎口一道浅疤——那是去年冬夜捞虾时被锈钩子划的,结了褐色薄痂,至今未褪。

    “你爸知道吗?”

    “没说全。只说我在研究盐田水文。”

    她点点头,忽然问:“你信命吗?”

    他一愣。

    “不是算命那种信。”她望着玻璃柜外斜射进来的一束光,光里浮尘缓缓旋转,“是信……有些事,人撞上了,就绕不开。像你看见那片盐田荒着,别人嫌臭嫌脏,你偏觉得底下有东西;像我昨天顺手帮你翻虾,结果今天就卖了两百块——不是我翻得勤,是你煮得早,晾得巧,天没突然变热,收购站没临时改价,站长没恰好记得你名字……全是碰上的。”

    陈海潮静静听着,喉结动了动:“所以呢?”

    “所以我不信运气。”她转回头,眼睛清亮如刚洗过的海玻璃,“我信‘碰上’背后有道理。盐田底下有暗流,虾顺着游;潮位涨落有规律,你掐着时辰下网;连那女售货员骂人,都因为今早她丈夫刚被厂里调去三线——她心里憋着火,才烧到你身上。事情连着事情,环环相扣,只是人常常只看见最后一环。”

    他久久没说话,只把那几颗化石重新包好,塞回胸口内袋,动作很轻,像藏起几粒星子。

    “走吧。”她推了推自行车把手,“去找思甜。”

    两人刚转身,身后忽传来一声轻咳。徐经理不知何时已站在五金柜台旁,手里捏着一本硬壳笔记本,封皮印着红字“供销社服务日志”。他没看他们,只低头翻开一页,用铅笔在某行字下重重画了一道横线,笔尖沙沙作响,像春蚕啃食桑叶。

    林织雨脚步微顿。

    徐经理这才抬眼,目光扫过她斜挎的布包,又停在陈海潮沾着虾壳碎屑的袖口上,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同志,下次来,记得带粮票。国营饭店的包子,还是按国家定价吃着踏实。”

    话音落,他合上本子,转身走向布匹柜台,背影挺直,工装裤线笔直如刀锋。

    陈海潮却笑了,笑声不大,却让林织雨耳根微热。他推起板车,车轮碾过水泥地,发出沉稳的“咕噜”声:“听见没?徐经理记住咱俩了。”

    “记住了又怎样?”

    “记住了,下次我来买十斤白糖,他得亲自称。”

    她嗤笑一声,跨上自行车,单脚点地:“少做白日梦。思甜厂门口那棵榕树,叶子掉光了,只剩枝杈戳着天,看着怪瘆人的。”

    “她厂里新分了宿舍楼,三层,红砖墙,她住二楼东头,窗户正对大榕树。昨儿我去送鸡蛋糕,看见她在窗台养了盆仙人掌,刺长得比她手指还长。”

    “她怕鬼,养仙人掌镇邪?”

    “不是。”他推着板车快走两步,与她并肩,“她说,仙人掌好活,不用浇太多水,省得她总惦记——她惦记的事太多了,得留点力气想别的。”

    林织雨蹬车的动作缓了一瞬。

    榕树巷口风大,卷起几片枯叶贴着地面打旋。巷子深处飘来煤球炉子的焦糊味,混着咸鱼干的腥气,还有谁家锅里炖肉的浓香。陈海潮忽然停下,从板车底下抽出一个扁平竹篮,揭开盖着的旧毛巾——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六个肉包子,油纸裹得严实,热气仍丝丝缕缕往上冒。

    “思甜爱吃酱菜,我让我妈腌了辣萝卜条,拌在馅里。她咬第一口时,眉毛会往上跳一下,像被烫着。”

    林织雨看着那篮包子,没说话,只默默把自行车推到板车旁,腾出手,从自己布包里取出一个搪瓷缸,掀开盖子——里面是半缸温热的姜糖水,红褐色的汤面浮着几丝姜末,甜香微辛。

    “给她暖胃。”她说。

    陈海潮接过搪瓷缸,指尖碰到她手背,微凉。他仰头喝了一大口,姜辣味直冲鼻腔,激得眼眶发热。他抹了把嘴,把缸子塞回她手里,声音有点哑:“林织雨。”

    “嗯?”

    “你说……人撞上一件事,绕不开。那我撞上你,算不算?”

    她正低头系自行车脚撑的布带,闻言手指一顿,布带松垮垮垂着。巷口风更紧了,吹起她额前一缕碎发,她抬手拂开,没看他,只说:“陈海潮,你再贫,包子凉了。”

    他咧嘴一笑,推起板车大步往前,车轮声笃笃敲在青石板上,像某种笨拙而固执的鼓点。林织雨蹬车跟上,车铃叮当,惊飞了榕树杈上一只灰鸽。

    鸽子扑棱棱飞过红砖宿舍楼屋顶时,二楼东头的窗子开了条缝。陈思甜探出半个身子,扎着两条粗辫子,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攥着半截辣萝卜条。她看见巷口那辆自行车和板车,看见推车的人仰头对她挥手,看见旁边那人抬手挡风,把搪瓷缸举得高高的——缸口热气袅袅,像一小团不肯散的云。

    她没笑,只是把辣萝卜条塞进嘴里,用力嚼了嚼,腮帮子鼓起来,像只囤食的松鼠。然后她缩回身子,关上窗,只留一道窄窄的缝,风从那里钻进去,掀动窗台上那盆仙人掌墨绿的刺。

    板车拐进厂区后门时,陈海潮忽然压低声音:“昨晚我睡不着,爬起来写了张纸条。”

    “写给谁?”

    “写给我自己。”他摸了摸棉袄内袋,“写着:一九八零年正月初七,卖虾二百零一元九毛四,买表一只,买手电筒两个,买电池四节,买包子十六个,送思甜姜糖水半缸,林织雨未收一分钱,但替我翻了三筐虾,骂了一个售货员,认出了一块海胆化石,还告诉我——人撞上的事,绕不开。”

    林织雨蹬车的脚停在半空,车轮悬着,微微晃动。她望着前方铁门上斑驳的“渔业加工厂”五个红漆字,忽然问:“纸条还在?”

    “在。”他答得极快,“烧了。”

    她猛地扭头,阳光正落在他睫毛上,投下两排细密的影子:“你烧它干什么?”

    “怕丢了。”他眼睛弯起来,像两枚初升的月牙,“也怕哪天我忘了——忘了今天风有多大,忘了你头发被吹乱的样子,忘了那缸姜糖水有多烫手,忘了……你站在我旁边,骂人的时候,声音比海浪还响。”

    巷子尽头,厂区大喇叭突然响起,播放着《大海航行靠舵手》,歌声雄浑,震得电线杆上积雪簌簌落下。陈海潮推着板车,林织雨骑着自行车,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铁门阴影,身影被拉得细长,融进厂区弥漫的咸腥水汽与蒸汽里。

    那缸姜糖水还捧在她手中,热气氤氲,模糊了视线。她没再说话,只把车蹬得更快了些,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细碎水花,像一串无人听见的、清亮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