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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旅: 第一百四十二章,城下孤立人

    江彻会在这人身上稍微浪费点时间,自然就是因为他刚刚口出‘天擎’二字。

    璟擎,乃天擎宗的开创者,这一点他早有预想,此刻是得了实证。

    当年其人抽干风乡,成神通、入紫府,然后不知道怎么,就另...

    江彻额角渗汗,呼吸却愈发沉稳。他脚下步法微错,左脚轻点水面,涟漪未散,右脚已踏在一枚浮游风灵遗落的青鳞之上——那鳞片薄如蝉翼,却承得住他全身重量,更在足尖离岸刹那,倏然爆开一簇细碎风旋,将身后两道追袭剑气尽数引偏半寸。

    就是这半寸。

    水相剑修的叠浪剑势本已压至眉心,剑尖将触未触之际,忽觉腕间一滞,仿佛被无形丝线缠住经络;而金梭修士刚催动第三轮金芒,喉头却蓦地一紧,似有寒刃贴颈而过——实则是泠泠自【清商】中迸出一缕风啸,专破神识锁定,扰其掐诀节奏。

    “不是预判……是听!”金梭修士瞳孔骤缩,终于醒悟,“他在听风!”

    话音未落,江彻已动。

    他并未挥剑,而是将【清商】反手倒刺入湖面三寸。剑身嗡鸣,整片湖心骤然掀起一圈无声波纹,水下千百道游弋风灵残影应声而起,化作无数透明气流,顺着涟漪脉络奔涌汇聚,尽数灌入剑脊刻痕——那是风灵王亲刻的【风枢阵图】,平日只作装饰,此刻却被江彻以天籁气强行激活!

    嗡——!

    剑鸣陡转高亢,竟分出七重叠音,每一声都精准咬住一名敌手真元运转节点。水相剑修正欲再起第二叠浪,丹田内息却猝然一滞,剑光登时溃散;金梭修士双臂齐震,十指痉挛,凝于掌心的金芒如沙塔崩塌,簌簌剥落。

    江彻趁势拔剑。

    剑尖挑起一泓湖水,在半空凝成七枚晶莹水珠,每一颗里都映出一名碧玄弟子惊骇面容。他手腕轻抖,水珠倏然炸裂,化作七道银线,不射人,不伤器,只缠向对方腰间储物袋系带——那是碧玄制式乾坤囊,以风藤鞣制,遇水则韧,遇风则松。银线掠过,七只储物袋同时滑脱,袋口朝下,哗啦倾泻出数十枚青玉符、三柄备用法剑、还有一卷尚未展开的【碧落巡风图】……

    “抢!”江彻断喝。

    湖心漩涡边缘,十余只大风灵早蓄势待发,闻言如离弦之箭扑出。它们不取符箓不夺法剑,专叼那卷图纸——泠泠此前说过,此图绘有萍泽三百里风脉走向,更是碧玄能避开秘境禁制、直抵水杉林的唯一凭据!风灵天生通晓风势,只需嗅到图纸上残留的碧玄风息,便知何处禁制薄弱,何处可借风隙潜行。

    “拦住它们!”水相剑修目眦欲裂,强提真元欲追,脚下却猛地一沉——方才被江彻引偏的剑气余劲,此刻才撞上湖底淤泥,轰然掀开丈许深坑,泥浪翻涌间,竟裹着数枚风灵王埋下的【缚风籽】破土而出。籽壳爆裂,万千银丝漫天飞舞,瞬间缠住三人足踝,越收越紧,竟生出细密根须扎进皮肉!

    江彻看也不看身后乱象,转身扑向漩涡中心。

    水面漩涡直径已达三丈,旋转却愈发滞涩,边缘泛起灰白泡沫——这是灵力不继之兆。泠泠的声音从剑中传来,带着前所未有的颤抖:“王……王在硬撑!他把本源风核都压进阵眼了!可璟擎长老……快破开他的护体风障了!”

    江彻抬头。

    云端战局已然倾斜。风灵王周身青碧风袍千疮百孔,左臂齐肩断裂处飘散着星点风尘,而那碧衣广袖的璟擎,袖口翻飞间雷光隐现,手中长剑却未见丝毫损耗。他并非持剑劈砍,而是以剑尖为笔,在虚空疾书一道道篆文,每写完一笔,风灵王周身便多一道血色枷锁。那些枷锁并非实体,却是以【断脉咒】凝成的风之禁锢,专锁风灵与天地共鸣的窍穴。

    “你族擅风,便斩你风脉。”璟擎声音平静无波,“萍泽风脉,本就是我碧玄千年勘定。尔等窃居仙迹,今日不过物归原主。”

    风灵王咳出一口青金色血液,悬浮于半空的身影晃了晃,却仍死死盯着漩涡方向。他忽然张口,将那团染血的风核生生嚼碎,仰首吞下——霎时间,他断裂左臂处狂风怒号,竟以风为骨、以血为髓,重新凝出一只青光流转的巨手,五指箕张,悍然抓向璟擎咽喉!

    璟擎终于变色。

    他剑尖篆文未及写完最后一笔,只得仓促横剑格挡。“铛”一声金铁交鸣,竟震得云层撕裂,露出背后幽暗天幕。风灵王那只新生风手却未停,五指骤然收拢,指尖迸出五道撕裂虚空的飓风尖锥,直刺璟擎双目、心口、丹田、识海!

    “垂死反扑?”璟擎冷哼,左手掐诀,背后雷光轰然炸开,化作八条紫电蛟龙盘绕周身。他竟不闪不避,任由风锥刺入雷光——蛟龙咆哮,风锥寸寸崩解,而雷光亦被绞得支离破碎。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风灵王风手猛地一翻,掌心赫然托起一枚核桃大小的青玉球,球内封存着一缕微弱却纯粹的……人族婴啼之声!

    璟擎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

    “萧萧的子嗣。”风灵王喘息如破风箱,嘴角却扬起一丝惨笑,“你碧玄当年,可没少用‘风灵产子,必含妖孽’的罪名,屠戮我族孕灵。这孩子……是萧萧临终前,托付给我的最后一缕风种。她怕你寻来,便将血脉封进人族胎魂,又求我……将这魂魄,送回现世。”

    玉球悬浮,婴啼渐响。

    璟擎周身雷光竟微微颤动,仿佛被这声音灼伤。他剑尖篆文骤然黯淡,右手闪电般探出,竟弃剑不用,五指成爪,直取玉球!

    便在此刻,江彻到了。

    他并非飞向璟擎,而是纵身跃入漩涡中心!身体没入灰白水雾的刹那,他左手并指如刀,狠狠捅进自己右胸——指尖刺破皮肉,却未见鲜血,只有一团温润青光自心口透出。那是他以【元始初灵】凝练的最后三缕青平天籁气,此刻尽数引爆!

    轰——!

    青光炸开,非火非雷,却比雷霆更刺耳,比烈焰更灼目。整个漩涡被强行撑开,灰白雾气如沸水翻腾,竟在中心撕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幽蓝缝隙!缝隙深处,隐约可见斑驳石阶,石阶尽头,是一扇半掩的青铜门,门缝里漏出一线不属于此界的……晨曦微光。

    “走!!!”江彻嘶吼,声震九霄。

    所有尚在湖心的风灵,无论大小,皆本能振翅扑向那道缝隙。泠泠自【清商】中化作一道青影,裹住江彻尚在流血的胸口,风声呜咽:“你疯了?这门……只能进不能出!你把自己锁死了!”

    “不锁死,怎么骗璟擎?”江彻咳着血,却笑了,“他以为我在逃,就一定会追进来……可这扇门后,根本不是出口,是‘回响之渊’——风灵王告诉过我,仙人留下的最后一道保险,所有闯入者,都会被拖进自己最恐惧的记忆轮回里。”

    他话音未落,璟擎果然已至!

    紫电蛟龙撕裂水雾,那枚青玉球被他隔空摄走,而他本人却如离弦之箭,直射幽蓝缝隙——他信了!他必须夺回玉球,更不能让风灵血脉流落外界!可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到缝隙边缘时,江彻染血的手突然从漩涡中探出,五指张开,掌心赫然印着一道新刻的【风枢阵图】,图中纹路,竟与风灵王刻在【清商】上的完全一致,只是逆向运转!

    “你……”璟擎终于色变。

    阵图亮起,幽蓝缝隙骤然闭合。璟擎半截身子卡在门缝中,脸上第一次浮现真正的惊骇——他看见自己的倒影在门内扭曲,那倒影正缓缓抬起手,指向他自己眉心。而眉心位置,一点猩红正迅速蔓延,如同多年前,他亲手将断脉咒打入第一个风灵孕母额头时,那抹同样的、无法洗去的血痕。

    “不——!”他厉啸。

    缝隙彻底闭合,青铜门轰然消失。漩涡失去支撑,急速坍缩,湖面重归平静,只余一圈圈无力扩散的涟漪,以及……半截断袖,静静漂浮在水面。

    江彻沉入湖底。

    冰冷湖水灌入口鼻,意识却异常清明。他看见自己胸前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皮肤下浮现出细密青纹,那是【青平天籁气】反哺肉身的征兆。而更深处,一缕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气息,正从他心脏位置悄然苏醒——那是【元始初灵】在现实世界从未展现过的异动,仿佛被这秘境最本源的风息唤醒,正与某种古老存在产生共鸣。

    湖底淤泥翻涌,一枚锈蚀铜铃缓缓升起,铃舌轻颤,发出无人能闻的清越之音。江彻伸手握住它,指尖触到铃身内壁一行细若游丝的刻字:

    【癸亥年,萧萧携子叩谢仙恩,愿以风魂永镇此门。】

    字迹未干,铃身突然迸发强光。江彻眼前一黑,再睁眼时,已立于一片灰蒙蒙的芦苇荡中。远处,栖芦洲的轮廓清晰可见,但洲上草木枯黄,空气中弥漫着浓重铁锈味。他低头,发现自己穿着一身粗布短打,腰间悬着把豁口柴刀——正是初入副本时,那个被囚于此的凡人江彻。

    可这一次,芦苇丛中,却蹲着个穿杏黄襦裙的小女孩,正用树枝拨弄一只六足金蝉。她听见动静,抬头一笑,额间一点朱砂痣艳如滴血。

    “哥哥,你来啦?”她脆生生问,声音与泠泠七分相似,却更稚嫩,“娘说,等你来了,就能带我去摘星星了。”

    江彻浑身血液冻结。

    这女孩……分明是萧萧的女儿,那个被封在青玉球里的婴魂。可她为何在此?为何称他为哥哥?为何……额间朱砂痣的位置,与胡嫣眉心那粒,分毫不差?

    小女孩歪着头看他僵立,忽然咯咯笑起来,将金蝉放进他手心:“别怕呀,娘说,你心里有风,风里有她。你只要跟着风走,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她转身跑向芦苇深处,杏黄裙摆翻飞,每一步落下,脚边便绽开一朵青色小花。江彻下意识追去,却见她身影越来越淡,最终消散在风里,只余那朵青花孤零零立在泥泞中。他俯身欲拾,指尖却穿过花瓣,触到一片冰凉玉质——低头,竟是半块残缺玉珏,上面刻着半个“赵”字,断口处还沾着暗褐色血痂。

    风忽大。

    芦苇伏倒如浪,远处栖芦洲上,竟传来一阵缥缈笛声。曲调极尽哀婉,每个音符都像一根细针,扎进江彻太阳穴。他头痛欲裂,眼前幻象纷至沓来:曹鉴在刑部大堂上拍案怒斥“江彻勾结妖邪”,赵氏家主抚须冷笑“不过是个棋子”,胡嫣站在悬崖边,素手轻扬,将一枚染血玉珏抛入万丈深渊……

    笛声戛然而止。

    江彻猛地呛出一口湖水,发现自己正躺在湖心漩涡边缘的浅滩上。天光熹微,水杉林静默如初,仿佛昨夜那场惊天动地的厮杀,不过是南柯一梦。他挣扎坐起,胸口伤口已结痂,【清商】静静躺在身旁,剑身沁出细密水珠,每一颗水珠里,都映着一张风灵的面孔——有泠泠,有风灵王,还有许多他叫不出名字的、在逃亡中消散的同伴。

    湖面平静无波。

    可当江彻伸手探向水面时,指尖触到的却不是水,而是一层坚韧的、微微震颤的薄膜。他凝神望去,薄膜之下,竟有无数细小漩涡在缓缓旋转,每个漩涡中心,都悬浮着一枚青玉球——球内,是不同年龄、不同模样的萧萧之女,她们或笑或泣,或捧着风铃,或仰望星空,目光穿透薄膜,齐齐落在江彻脸上。

    原来那扇青铜门并未消失,它只是沉入湖心,化作了这层隔绝两界的风膜。而所有逃出生天的风灵,连同被江彻强行拖入此地的璟擎,都被困在膜内世界,永远循环于“逃离”与“回归”的刹那。

    江彻缓缓站起,拾起【清商】。剑身轻颤,泠泠的声音疲惫却温柔:“你做到了,哥哥。”

    他摇头,望向栖芦洲方向,声音沙哑:“不,我才刚刚开始。”

    朝阳跃出水杉林梢,金光泼洒湖面。江彻抬脚,踏碎水面倒影。他走向洲岸,步伐沉稳,衣袍下摆沾满泥水,却无人察觉,他每一步落下,脚边青苔便悄然褪去枯黄,泛出新生的嫩绿——那是风灵王残存的风息,正借他之身,悄然复苏。

    副本尚未结束。

    而现实世界,曹鉴府邸的密室中,一枚蒙尘铜镜正微微发烫。镜面水波荡漾,映出的不是曹鉴阴沉的脸,而是江彻踏出芦苇荡的背影。镜缘镌刻小字,在烛火下幽幽泛光:

    【风起萍末,劫在人心。】